我叫孙玉兰,今年五十八,退休两年了。老伴叫周建国,刚满六十,从机床厂退的,退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上班还规律。早上六点起,遛弯,吃早饭,九点准时去游泳馆,游一个钟头,回来吃午饭,睡午觉,下午看看报纸,晚上看新闻,十点睡觉。雷打不动,跟上了发条似的。

他游泳游了三十三年。从年轻时候就在厂里的游泳池游,后来厂子倒了,游泳池没了,他就去外面的馆子游。县城的游泳馆他办的年卡,一年一千多,他舍得。我老说他,你游那么多年,有啥用。他说你不懂,水里头舒坦,一进去啥烦心事都没了。我说你有啥烦心事。他说你不懂。我确实不懂,我连狗刨都不会,下水就发慌。

他那帮泳友,我都认识,老李、老张、老赵,都是退了休的老头,每天早上准时在游泳馆碰头,游完了在门口抽烟唠嗑,一唠半个钟头。有时候我去找他,看见他们几个穿着泳裤、披着毛巾,站在门口,烟雾缭绕的,跟几尊菩萨似的。我喊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跟人家告辞,跟我回家。

前阵子,他跟我说肩膀疼。我说咋疼。他说右边,抬胳膊的时候疼,使不上劲。我说你是不是游泳抻着了。他说不知道,游的时候不疼,游完了疼。我说那你歇两天。他说歇啥,游了三十多年了,哪能说歇就歇。我说你逞啥能。他说你不懂。

他没歇,照样天天去。可我看他不对劲,早上起来穿衣裳,右胳膊往上抬的时候,眉头皱一下。吃饭拿筷子,有时候夹不住菜,换左手。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得我先推他一把,他再慢慢转过去。我说周建国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老毛病,过几天就好。我说过几天过几天,你都过了一个礼拜了。他说没事。

又过了几天,他游完泳回来,脸色不对,坐在沙发上,胳膊耷拉着,不动。我说咋了。他说今天游不了,一下水,右胳膊就疼得抬不起来,硬撑着游了二百米,实在不行了,就上来了。我说你赶紧去医院。他说去啥医院。我说你不去我去。他拗不过我,第二天跟我去了县医院。

挂了骨科,大夫是个中年男的,问了问情况,让他抬胳膊,往前抬,往后抬,往侧面抬。他抬到一半就龇牙咧嘴的。大夫说,拍个片子吧。片子出来,大夫看了半天,说肩袖撕裂,得做手术。我老伴愣了,说啥叫肩袖撕裂。大夫说,就是你肩膀里头那几根筋,断了。他说咋断的。大夫说,你游了三十多年自由泳,天天同一个动作,磨损的。再加上你六十了,本来就退化了,一磨损就断了。

我老伴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问他,咋办。他说啥咋办,做手术呗。大夫说,得做,不做的话,以后胳膊抬不起来,穿衣裳、吃饭、上厕所都费劲。我老伴说,那做了呢。大夫说,做了能恢复一部分,但想跟以前一样,不可能了,自由泳肯定游不了了。我老伴听了,脸白了。

他游了三十三年。从二十七岁开始游,游到六十岁。天天游,风雨无阻,过年都不歇。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没啥爱好,就这一个。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爱游泳。水里头,他自个儿跟自个儿待着,啥都不想,游完了浑身舒坦。他游了三十三年,游成了一把老骨头,也游成了半个专家。他知道啥姿势省力,啥时候该歇,啥水温最舒服。他跟我说,他要游到游不动为止。

现在大夫告诉他,你游不了了。

手术是上个月做的。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钟头,坐立不安。老李、老张、老赵来了,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老赵递给我一瓶水,说嫂子,没事,建国命硬。我说嗯。老李说,等他好了,让他改游蛙泳,蛙泳不伤肩。老张说,蛙泳也伤,啥都伤,岁数到了。

手术做完了,大夫出来说,挺顺利的,但恢复得慢慢来,至少半年不能游泳。我老伴躺在病床上,右胳膊吊着,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左手,他手凉,我用两只手捂着。

他醒了以后,第一句话问我,大夫咋说。我说大夫说手术顺利,养半年就好了。他说那游泳呢。我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半天,说,游不了了,是吧。我说能游,得慢慢养。他说你别骗我,大夫跟你说了。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出院以后,在家养着。右胳膊不能动,吃饭我喂,穿衣裳我帮,上厕所我扶。他话少了,电视也不看了,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外头。有时候我听见他叹气,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我知道他心里憋屈,可我不知道咋劝。

老李他们来看他,提了水果,坐在客厅里,跟他唠嗑。老李说,建国,等你好了,咱改游蛙泳,我教你。他说好。老张说,要不咱改遛弯,不游了。他说遛弯有啥意思。老赵说,那咱下棋。他说我不会。仨老头坐了半天,没话找话,最后走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出门,没起身。

过了些日子,他能下地走动了,右胳膊还吊着,可人精神了点。有一天早上,他跟我说,玉兰,你陪我去游泳馆。我说你干啥去。他说看看。我说看啥。他说看看。我陪他去了。游泳馆还是那个游泳馆,门口还是那几个老头,老李、老张、老赵,穿着泳裤,披着毛巾,站在那儿抽烟唠嗑。看见他来了,都围过来,说建国你咋来了。他说来看看。老李说,进来坐坐。他说不了,站这儿看看。

他站在游泳池边上,隔着玻璃,看着里头的水。水蓝蓝的,几个人在里头游,哗啦哗啦的。他站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头有东西。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说回家吧。我跟在他后头,他走得很慢,右胳膊吊着,一晃一晃的。

回到家,他坐在阳台上,跟我说,玉兰,我游了三十三年,从二十七到六十,整整三十三年。我说我知道。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爱好,没了。我说你不是没了,你是得换一个。他说换啥。我说换遛弯,换下棋,换养花,换啥都行。他说那能一样吗。我说不一样,可日子还得过。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玉兰,你陪我去公园走走。我说行。我扶着他,慢慢下了楼,慢慢走到公园。公园里人多,有跳舞的,有下棋的,有遛狗的。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晒着太阳,看着那些人。坐了一会儿,他说,玉兰,明天还来。我说行。

他现在每天早上不去游泳馆了,去公园。还是六点起,遛弯,吃早饭,然后去公园,坐一个钟头,看人家下棋,看人家跳舞,看人家遛狗。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老李他们来找他,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唠嗑,跟以前在游泳馆门口一样。他不游了,可日子还在过。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干了一辈子,以为能干到死,结果半道上就断了。你难受,你想不通,可日子不等人。你断了这条腿,就得长另一条腿。我老伴现在不游了,可他还活着,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跟我唠嗑。这就行了。

我把这事写下来,是想跟那些跟我老伴一样,有个爱好干了一辈子的人说一句,悠着点,别硬撑。你身子骨不是铁打的,到岁数了,该服软就服软。你断了胳膊,还能养,你断了念想,也能换。人活着,不是非得干啥不可,是能干啥就干啥,干啥高兴就干啥。我老伴现在不游泳了,可他每天早上还去公园。他坐在那儿,晒着太阳,看着别人游,也算是个念想。

昨天他跟我说,玉兰,我想通了。我说想通啥了。他说,游不了就游不了,我还有你。我说你还有老李他们。他说对,还有他们。他说,不游了,也挺好,省得天天早起。我笑了,说你这人,嘴硬。他也笑了,说嘴硬,可心里头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