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梅,今年三十八,在山东潍坊开了家志刚箱包厂,厂里上下六十多号工人,大伙都喊我李厂长。
中秋节前一周,厂里正赶南方客户的一批旅行包订单,要赶在国庆前发走。车间里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低头踩机子的背影,我每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批订单赶完,刚好赶上中秋,我跟老公赵志刚商量,放假一天,中午在厂对面的福满居饭店摆几桌,请大伙吃顿团圆饭。
赵志刚一开始还说不用这么铺张,买盒月饼发发就行。我当时正趴在车间的案板上剪样布,剪刀咔嚓咔嚓响,头也没抬地说:“工人跟着咱们干大半年了,夏天车间三十多度,没人喊苦。过节了,吃顿热乎的,热闹热闹,人心齐了,活才干得好。”
他知道我脾气,定下来的事改不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福满居的张哥跟我是老相识,我们摆地摊卖箱包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开小吃部,常给我们留热包子。我给他打电话订桌,他笑着说:“梅姐还是这么仗义,工人跟着你干,值。”最后订了八桌,每桌八百块的标准,有鸡有鱼有油焖大虾,再加一道中秋的桂花糯米藕,都是实在菜。
月饼我选的是本地老字号月香斋的,六十八块钱一盒,五仁馅的最地道,我特意让人家在包装盒上印了厂里的logo,每人一盒,再搭一箱红富士苹果。东西拉回厂里仓库那天,装卸工老周擦着汗说:“李厂长,你这也太实在了,往年别的厂就发块月饼,咱们这又是礼盒又是苹果的。”
我递给他一瓶冰红茶:“你们出力气干活,这点东西算什么。对了周哥,你通知下去,中秋中午聚餐,都别客气,家里老婆孩子没人做饭的,都带上,一起热闹。”
老周眼睛一亮:“真能带家属啊?那我把我孙子带上,小家伙早就想吃大饭店的虾了。”
“带,只管带。”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人多了才叫过节。”
当天下午开全体会,我站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对着底下六十多号工人又说了一遍。风刮过厂房顶上的彩钢瓦,嗡嗡地响,我提高了嗓门:“大伙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中秋放假一天,中午福满居吃饭,家里人都带上,咱们热热闹闹过个节!”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喊“谢谢李厂长”,有人笑着互相打趣。我扫了一眼人群,看见小叔子赵志勇靠在仓库门口的墙上,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见我看过去,他把烟掐了,扯着嗓子问:“嫂子,远房亲戚也能来不?”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回了一句:“直系家属就行,别带太多人,坐不下。”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我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压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打好算盘了。
赵志勇是赵志刚的亲弟弟,比他小十岁,今年二十八。去年春天,婆婆王桂芹拎着一袋子土鸡蛋找到厂里,坐在我办公室哭,说小儿子在家游手好闲,跟村里的小混混瞎玩,再不管就废了,让我们给安排个轻松的活。
赵志刚心软,又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护着弟弟。他跟我商量,让赵志勇去采购部,说采购跑跑腿,能学点东西,工资也不低。我当时心里不乐意,采购是肥差,赵志勇那性子,眼高手低的,肯定干不好。但架不住婆婆三天两头来闹,赵志刚又天天跟我念叨“一家人,能帮就帮”,我最后还是松口了。
果然,赵志勇进了厂,就像进了自己家后花园。早上十点才来上班,下午四点就不见人,采购部的事全扔给副手。更可气的是,他买的东西不是贵就是质量差,上个月进的一批牛津布,比市场价贵了三成,布料薄得像纸,车间工人反映了好几次,说一扎就破。
我找赵志勇谈过两次,他每次都嬉皮笑脸的,说“姐,这是熟人介绍的,质量没问题”,转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看在赵志刚的面子上,只扣了他两次奖金,没深究。现在想来,我的退让,在他眼里就是软弱可欺。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仓库的孙大姐。
那天我去仓库点货,孙大姐拉着我胳膊,把我拽到货架后面,压低声音说:“李厂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天我老看见志勇兄弟在仓库门口打电话,跟这个说中秋厂里大宴,随便带人,跟那个说过来吃就行,还有礼品拿。我听他说,什么三姑四舅,还有他几个发小,都喊上了,少说也有二十多号人。”孙大姐皱着眉头,“他还说,他哥的厂就是他的厂,这点饭钱算什么。”
我手里的入库单一下子攥皱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信,觉得他再不懂事,也不能这么荒唐。但孙大姐是老实人,不会说谎。我压下心里的火,跟孙大姐说“我知道了,你别声张”,转身就往采购部走。
采购部在办公楼一楼,我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赵志勇的声音,大咧咧的:“涛子,中秋中午直接来福满居就行,报我名字,我嫂子安排好了。对,随便带朋友,吃不了亏。还有月饼礼品,每人一份,都是老字号的。”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节都攥白了。
里面还有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勇哥,你列的这二十多个人,都算工人家属吗?李厂长说只有工人的直系家属才能领礼品。”
“算啊,怎么不算?”赵志勇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是老板弟弟,我说算就算。你只管发,出了事我担着。我哥我嫂子都得听我的,这点小事还能难为我?”
我没推门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闹,是觉得没意思。闹起来,无非是他认个错,赵志刚再出来打圆场,说“他年轻不懂事”,然后不了了之。这样的戏码,这一年上演了太多次,我累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我想起十年前,我跟赵志刚刚创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在市场摆地摊,推个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包。冬天零下好几度,我的手冻得全是裂口,搬货的时候裂开,血渗出来,沾在黑色的箱包布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过年回老家,婆婆连个热乎饺子都不给我们煮,坐在炕头上说我们“没出息,摆地摊丢人”。
后来我们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门脸,再后来开小作坊,一步步走到今天,买下这个三千平的厂房,招了六十多个工人。这一路吃的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厂子刚有起色的时候,婆婆就换了副嘴脸,三天两头往厂里跑,今天拿点布料回去做衣服,明天要点钱贴补小儿子。赵志刚总说“那是我妈,我弟,一家人”。可一家人,也不是这么个吸法。
我正出神,手机响了,是婆婆王桂芹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那边的声音就传过来,理直气壮的,像下达命令一样:“梅啊,我跟你说个事。中秋你请客,我把老家的亲戚都喊上了,你三姑、四姨、你舅舅家,还有你表弟,一共二十来口。你给留两桌好位置,就靠主桌那两桌,再给加两个硬菜,别让亲戚们笑话咱们小气。”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见我没应声,婆婆不高兴了:“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这次是请厂里工人吃饭,犒劳他们赶订单辛苦。亲戚要吃,咱们改天单独请,行不行?”
“单独请多麻烦,凑一块多热闹。”婆婆满不在乎,“再说志勇也在厂里上班,他的家人不就是工人家属?怎么,别人能带家属,志勇就不能带?你这当嫂子的,怎么这么偏心?”
“不是偏心,是规矩。”我说,“我说的是工人带自己的老婆孩子,不是把全村亲戚都喊来。”
“哎呀不就是几桌饭吗?能花几个钱?”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当大老板了,身家几百万,还在乎这点饭钱?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当初你们开厂的时候,我们没少帮忙吧?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
当初开厂,我们挨家挨户去借钱,婆家的亲戚个个躲得远远的,说“摆地摊的还想开厂,肯定赔”。最后是我回娘家,跟我爸我哥借了十万,再加上银行贷款,才把厂子办起来。他们没帮过一分钱,没出过一份力,现在倒成了功臣。
我还想再说两句,婆婆直接“啪”地挂了电话,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晚上回家,赵志刚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我把这事跟他说了,原原本本的,包括赵志勇喊朋友,还有婆婆打电话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哎呀,都是亲戚,来就来吧。再加两桌就是了,也没多少钱。大过节的,别让妈不高兴,也别让亲戚们说咱们闲话。”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他,“赵志刚,你心里清楚,这不是几桌饭的事。他们觉得咱们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觉得厂子是你们赵家的,他们想拿就拿,想吃就吃。你弟在采购部捞了多少油水,你真的不知道?”
赵志刚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年轻,不懂事,慢慢教嘛。再说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清楚干什么。”
“计较?”我笑了,笑得有点心寒,“工人天天在车间踩十二个小时缝纫机,一个月才挣五千多。他们凭什么什么都不干,就能来吃来拿?就因为姓赵?”
“你看你,又上纲上线。”赵志刚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按妈说的来,加两桌。这事就这么定了,别闹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月亮已经圆了,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冷清清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赵志刚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穷,但是心齐,一起摆地摊,一起啃冷馒头,他说以后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日子好了,人心反倒变了。他总觉得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却没想过,帮衬是互相的,不是我们单方面的付出,他们单方面的索取。
这么多年,婆婆生日,我们给买金镯子;小叔子买车,我们出五万;小叔子结婚,我们出十万。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老家送。我们做得够多了,可他们永远觉得不够。
这次聚餐的事,就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心里清楚,要是这次再退让,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今天他们敢来蹭饭,明天就敢往厂里塞人,后天就敢伸手要股份。厂子是我跟赵志刚拼了半条命挣来的,不能就这么毁在他们手里。
黑暗里,我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不吵,也不闹。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让他亲眼看见后果。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福满居。
张哥正在前台对账,看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梅姐,这么早?来确认菜单?”
“张哥,跟你说个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很平和,“昨天订的八桌,改成六桌。剩下的两桌,取消。”
张哥愣了一下:“啊?不是说家属都来吗?怎么又减了?”
“工人大多都不带家属,六桌够了。”我笑了笑,“还有个事跟你打个招呼。今天中午,除了我给你的工人名单上的人,其他人要是来吃饭,一律按人头算,八十块钱一位,自己结账,别记在我账上。”
张哥是明白人,看了我两秒,立马就懂了。他点点头:“行,梅姐,我心里有数了。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
我把打印好的工人名单给他,一共六十二个人,后面备注了带家属的,加起来七十九个人,六桌刚好坐满。
从饭店出来,我回厂里,直接去了仓库。
仓库主管正在清点礼品,看见我进来,连忙问:“李厂长,礼品都点好了,一共八十份,够吗?”
“不用那么多。”我说,“就按六十二份来,每个工人一份,多出来的,全部收回库房,锁起来。谁来领都不行,必须凭我签字的单子。”
仓库主管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点头说“好”。
我站在仓库里,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盒,心里很平静。
这些东西,是给干活的人准备的。不干活还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接着我去了财务室,让会计把赵志勇这半年的采购账全部调出来。
会计早就对赵志勇不满了,一听我要查账,手脚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就把一沓凭证摆在我面前。
我翻了一上午,一笔一笔地核对,把每一笔高价采购的单据、市场价对比、甚至跟供货商的聊天记录,都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半年,赵志勇光靠吃回扣,就捞了将近五万块。
五万块,是车间一个工人辛辛苦苦干一年的工资。
我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
这时候赵志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问我:“一上午忙什么呢?对了,妈说他们中午过来,你留好桌了吧?”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留好了,放心吧。”
他没看出我表情里的异样,点点头:“那就行。我就说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最好。”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和气是要互相尊重的,不是我一味退让换来的。
中午聚餐的时间定在十一点半。
十一点刚过,工人们就陆陆续续往福满居走。有带老婆的,有带孩子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老周牵着他五岁的孙子,小家伙蹦蹦跳跳的,嘴里念叨着“吃大虾吃大虾”。
我站在饭店门口招呼大家,给他们安排座位。六桌人,热热闹闹的,小孩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特别有过节的样子。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香味飘满了整个大厅。我拿起杯子,刚想站起来说两句,就听见门口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抬头一看,赵志勇走在最前面。
他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根烟,大摇大摆地往店里走。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有拎着布袋子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小伙子,粗粗一数,得有二十多口。
一行人堵在饭店门口,引得里面的工人都停下筷子,往那边看。
赵志勇一进门,就把烟掐了,四处扫了一眼,没看见预留的桌子,扯着嗓子喊:“嫂子!我来了!给我们留的桌呢?快,都饿了!”
服务员赶紧上前,拦住他们:“您好,请问你们有预订吗?”
“预订?”赵志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眼睛一瞪,“我是志刚箱包厂老板的弟弟,我哥赵志刚请客,还用预订?赶紧把你们最好的两桌收拾出来,没看见这么多人呢吗?”
服务员小姑娘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只是看向我。
我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脸上带着笑,语气很平静:“志勇,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都是家里亲戚,还有我几个好哥们,过来热闹热闹。”赵志勇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哎,我不是跟你说留两桌吗?在哪呢?赶紧安排坐下啊,菜都上了。”
他说着,就要往里面闯,身后的一群人也跟着往里挤。有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直接就往旁边工人的桌上坐,伸手就要去拿筷子。
“等一下。”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老太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赵志勇,还是笑着:“志勇,我今天请的,是厂里的工人,还有他们的直系家属。你带来的这些人,三姑四舅,还有你的朋友,哪个是工人家属?哪个在厂里上过一天班?”
赵志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给他难堪。
“李梅你什么意思?”他梗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不是厂里的采购?我不算工人?我的家人凭什么不能来?”
“你是采购。”我点点头,“但你的家人,指的是你老婆孩子,不是七大姑八大姨,也不是你的狐朋狗友。”
“你!”赵志勇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我,“你故意的是吧?你明明说可以带家属!”
“我说的是工人带自己的老婆孩子。”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没说让你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来吃大户。”
这时候,婆婆王桂芹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她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我面前一站,双手叉腰,架势十足。
“李梅!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不就是吃你一顿饭吗?你至于这么给我们脸色看?我们赵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了算!”
“外人?”我笑了一声,“妈,这厂的法人是我,投钱的是我,跑业务的是我,管生产的也是我。您说我是外人?”
“厂子是我儿子的!”婆婆拔高了声音,“要不是我儿子,你能开得起厂?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想翻天了?我告诉你,没门!今天这饭,我们吃定了!”
她说着,就要往里面闯,身后的亲戚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哪有这么小气的老板。” “早知道不来了,丢死人了。” “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有钱了就不认人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工人们都坐在座位上,没人说话,都看着这边。老周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赞同。
我没生气,也没吵。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工人名单,扬了扬,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大家都看看,这上面是我们厂六十二名工人,还有他们报上来的家属,一共七十九个人,六桌刚好。你们这二十三个人,不在名单上。”
“什么名单不名单的!”婆婆撒泼似的喊,“我们是亲戚!亲戚吃饭还要名单?”
“厂里的钱,是工人一针一线踩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工人干活,我请他们吃饭,应该的。你们没给厂里创造一分钱的价值,凭什么白吃白拿?”
“你胡说!志勇不是在厂里干活吗?”婆婆喊。
“说到干活。”我把目光转向赵志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志勇,你当采购这半年,三次进面料,都比市场价高两到三成。上个月的牛津布,市场价十二块一米,你报十五块,五千多米,你多拿了一万五。还有上次的拉链,市场价一毛二一条,你报一毛八,十万条,又拿了六千。还有五金配件、衬布……零零总总算下来,这半年,你从厂里捞了四万七千多。”
我每说一句,赵志勇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扔给他,“自己看。进货单、市场价对比、供货商的聊天记录,都在里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文件袋砸在他胸口,他下意识接住,手抖得厉害,连袋子都打不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那几个跟着来的年轻小伙子,也都低下头,往后面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赵志刚从外面进来了。
他刚去停车,晚了一步,一进门就看见这阵势,皱着眉头问:“怎么了这是?大过节的,吵什么?”
没人说话。
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赵志刚走过来,拿起赵志勇手里的文件袋,抽出来看。
他翻得很快,越翻脸色越沉。翻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赵志勇,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这些……都是真的?”
赵志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话呢!”赵志刚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
赵志勇吓得一哆嗦,嗫嚅着:“哥……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赵志刚气得胸口起伏,“四万多!你一时糊涂就拿四万多?你知不知道这些钱是工人熬多少夜挣来的?我让你在厂里锻炼,你就是这么锻炼的?”
他说着,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赵志勇捂着脸,愣了两秒,然后哇地叫了一声:“哥!你打我?妈你看他!他为了个外人打我!”
婆婆赶紧扑过去,把赵志勇护在身后,对着赵志刚又哭又喊:“赵志刚你疯了!那是你亲弟弟!你为了这个女人打你弟弟?我白养你了!你个不孝的东西!”
“妈!”赵志刚的声音也哑了,“你看看他干的事!这是偷!是犯法的!我再不管他,他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犯法怎么了?他是你弟弟!”婆婆撒泼似的拍着大腿,“你居然帮着外人欺负你弟弟?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撞死在这!”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旁边的亲戚拉住了。
整个大厅乱哄哄的,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我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语气还是很平静:“闹够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妈,您也别寻死觅活的。”我看着婆婆,“今天这顿饭,你们要吃,就去前台结账,八十块钱一位,跟工人一个标准。不吃,就请回。”
我顿了顿,看向赵志勇:“还有,赵志勇,从明天起,你不用来厂里上班了。采购岗位,我会另找人。”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婆婆都忘了哭,瞪着我:“你敢开除他?”
“我是厂长,厂里的人事,我说了算。”我看着她,“您要是觉得不服,可以让赵志刚跟我离婚,把厂子分一半给他,到时候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赵志刚立马说:“李梅你说什么呢!我不可能跟你离婚!”
他转头对着婆婆,语气很沉:“妈,这事是志勇不对。开除他,应该的。”
“你!”婆婆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又看向那些站在后面的亲戚,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各位长辈,还有志勇的朋友,想吃就去前台结账,不想吃就请便。别耽误我们工人吃饭,他们下午还要休息。”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不住。
有人先开口了:“哎呀,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也得走,孩子还在家呢。” “本来我也不想来,是志勇非喊我来的。”
一个个的,都找借口往门口溜。没两分钟,二十多个人走了一大半,剩下两个远房姑姑,也讪讪地跟婆婆打了个招呼,走了。
赵志勇的那几个朋友,早就没影了。
大厅里,只剩下婆婆、赵志勇,还有我和赵志刚。
赵志勇捂着脸,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他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李梅,你够狠。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笑了笑,“你要是觉得我开除你不对,可以去劳动局告我。顺便,咱们也可以算算你吃回扣的账,看看是谁吃亏。”
赵志勇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心里清楚,真要闹到法院,他是要坐牢的。
婆婆也不闹了,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大概也没想到,我这次这么硬气,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婆婆说:“妈,走吧,我送你回去。”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赵志勇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他们走了,饭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老周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所有工人都跟着鼓掌,掌声越来越响,在大厅里回荡。
“李厂长,做得对!” “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天天游手好闲的。” “就是,凭什么白吃白拿啊。”
我笑着摆了摆手:“让大伙看笑话了。行了,咱们吃饭,菜都凉了。今天大家放开吃,放开喝,过节了,高兴点!”
众人哄然应好,纷纷拿起筷子,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那天的饭,吃得特别香。
工人们互相敬酒,说说笑笑,孩子们跑来跑去,闹得不行。我挨桌敬了酒,说了些感谢的话,大伙都很开心。老周的孙子吃了满满一大盘虾,肚子圆滚滚的,举着个月饼跑过来跟我说“谢谢婶婶”,逗得大家直笑。
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我心里特别踏实。
这才是过节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工人们领着月饼和苹果,高高兴兴地走了。我去前台结账,张哥笑着说:“梅姐,你今天可真够飒的。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解气。”
“让你看笑话了。”我笑着说。
“什么笑话,这叫公道。”张哥摆摆手,“就结六桌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放心,他们那伙人,我一个都没让他们动筷子。”
结完账,我和赵志刚往厂里走。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老婆,对不起。”
我转头看他。
“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一家人,总让你受委屈。”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愧疚,“要不是你,厂子迟早要被他败光。”
我笑了笑:“现在明白也不晚。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但帮衬是救急不救穷,更不能是无底洞的吸血。日子得自己过,谁也不能替谁活一辈子。”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跟当年摆地摊的时候一样。
“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他说,“我再也不稀里糊涂的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月亮很圆,照在厂门口的大路上,亮堂堂的。
事情过去之后,厂里清净了很多。
采购部换了个老会计,是我从人才市场招的,人老实,做事认真,没半个月,就把采购成本降了一成,质量还比以前好。车间里的工人干活也更起劲了,都说老板公道,跟着干有奔头。
婆婆回老家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的她。她拎着个布袋子,站在车站门口,跟我说:“梅啊,以前是妈不对,太惯着志勇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递给她一袋月饼:“妈,您别多想。养老的钱,我们按月给您打。志勇那边,要是踏实肯干,我们该帮还是帮。但要是还想走歪路,那谁也帮不了他。”
婆婆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是我没教好他。”
她上车的时候,背影看着苍老了很多。
赵志勇在家待了半个多月,找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要么嫌累,要么嫌钱少。后来他托老家的大伯来说情,想回厂里上班,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干。
我没同意。
我跟赵志刚说:“厂里不是收容所,规矩不能破。他要是真想学东西,咱们出钱让他去学个机修,或者学做裁缝,有一技之长,以后走到哪都能吃饭。但回厂里,不行。”
赵志刚这次没反对。
他给他弟找了个机修学徒的工作,在邻县的一个机械厂,管吃管住,一个月一千五,从最基础的拧螺丝学起。
赵志勇一开始不愿意去,觉得又累又丢人。婆婆劝了他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趟。
黑了,也瘦了,手上全是机油印子。他拎了一袋自己家种的花生,放到我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嫂子,以前是我不对,谢谢你不计较。”
我接过花生,笑了笑:“踏实干就行,手艺学到手,都是自己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没有吵闹,没有算计,安安静静的,反倒比往年都舒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亮得很。赵志刚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老婆,谢谢你。”他轻声说。
我笑着靠在他怀里。
其实没什么好谢的。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亲戚,谁都有家人。但亲情不是索取的借口,更不是吸血的理由。真正的一家人,是互相扶持,是彼此体谅,而不是我拼尽全力往前跑,你却在后面拖着我的后腿,还觉得理所当然。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靠占便宜过出来的。
风一吹,带着淡淡的烟花味。我想起去年中秋的那顿饭,想起当时乱糟糟的场景,想起赵志勇惨白的脸,想起工人们的掌声。
那顿饭,花了几千块钱,却断了婆家无休无止的吸血路,也让赵志刚真正看清了很多事。
这笔买卖,值。
月亮又圆了,和去年一样圆。
但今年的月亮,看着更亮,更暖。
因为心里清净了,日子,也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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