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关于"地下藏有千米厚煤层、横向绵延上千公里"的说法,近几年在社交平台反复出现。
有人把它形容成一条沉睡地底的黑色巨龙。
问题也随之而来:单靠几亿年前的树木和苔藓,真的能堆出这样一座地下宝库?
围绕这个疑问,笔者查阅了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中国地质调查局以及《中国大百科全书》等公开资料,尝试把话讲清楚。
大众口中"一千米厚的煤",其实是一个被误读了很久的说法。
根据USGS于2014年发布的Professional Paper 1708-D.2以及后续修订成果,被划入"含煤地层"的那一千米,包含煤层、砂岩、页岩、石灰岩、粘土层等多种岩性,纯粹的煤只是其中很薄的一部分。
它更像一块反复叠加的千层饼,煤是深色的馅,中间夹着不同颜色的岩石。
这一巨型煤系所在的地方,就是位于美国东部的阿巴拉契亚含煤盆地。
它南起阿拉巴马州,北至宾夕法尼亚州北部,覆盖九个州,南北方向的直线跨度大约一千两百公里,接近北京到上海的距离。
USGS在《Coal Resource Assessments in the Northern and Central Appalachian Coal Region》(1999年)中给出的数字显示,该盆地面积约十八万平方公里,和广东省陆地面积基本相当。
地下叠置的可采煤层达二十至四十层,多数单层厚度在一米到三米之间,个别地段的匹兹堡煤层局部可达三米以上,但没有一处单层煤能自然长到十米以上。
把煤层和岩层加在一起累计计算,整套宾夕法尼亚纪含煤地层的厚度通常介于五百米到九百米,只有极少数深凹区接近一千米,这就是"千米厚煤田"传说的由来。
从煤种来看,宾夕法尼亚州东部集中分布着无烟煤,燃烧稳定、烟量小;中部与南部则以烟煤为主,其中一部分是炼焦工业不可替代的原料。
正因为储量大、煤种全、开采史长,阿巴拉契亚盆地被国际能源署(IEA)和USGS共同视为研究巨型煤田成因最完整的实物档案。
需要补充一句,我国鄂尔多斯盆地、准噶尔盆地及俄罗斯库兹巴斯等地的煤炭总储量也十分可观,部分指标甚至超过阿巴拉契亚,但在地层结构的完整性和跨度上,阿巴拉契亚仍是教科书级样本。
一句话,自然界里从来没有一整块一千米厚的纯煤,所有巨型煤田的骨架,都是煤与岩交错的复合结构。
厚度问题澄清后,真正的谜题才刚刚开始:这套地层里的煤,到底从哪里来?
近代采煤业兴起前,人们只把煤当作"能烧的黑石头",直到矿工们在坑道里发现煤块表面清晰印着树叶、树皮甚至完整树干的轮廓。
19世纪,地质学家把煤切成薄片放到显微镜下,看到了保留完整的细胞壁、木质纤维和孢子形态,这些是无机岩石完全不可能拥有的痕迹。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究员王军带领的团队,从2003年起在内蒙古乌达煤田持续追踪一处三亿年前被火山灰瞬间掩埋的原始森林。
这处遗址被国际学界称为"植物庞贝城",2012年正式在《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公开报道,2023年前后仍在陆续发布新的复原成果,直观呈现了石炭纪沼泽森林的原貌。
森林被保存下来的下方,正好就是煤层,植物与煤的对应关系一目了然。
回到三亿多年前的石炭纪,如今的北美大陆当时贴近赤道,全年高温高湿,几十米高的鳞木、封印木、芦木密密麻麻。
那个时代还有一个特殊之处:能分解木质素的真菌尚未大范围出现。
倒伏的巨树进入常年积水的沼泽后,水面隔绝空气,微生物又啃不动木质纤维,植物残骸就一层压着一层被埋起来。
这就是煤最初的"原料仓库"。
想让原料变成绵延千里的煤田,还需要地壳给出配合。
阿巴拉契亚盆地在石炭纪长期缓慢沉降,沉降速度和植物堆积速度大致匹配,沼泽既能不断被压深,又能持续获得新的生长空间。
其间气候会周期性变化,海侵、洪水会把大量泥沙带入,覆盖原有沼泽,形成砂页岩夹层;水退之后,新一茬森林又在泥层之上重新发育。
一次次淹埋、一次次再生,几千万年下来,就叠出了二十到四十层可采煤层的"多层蛋糕"。
山区暴雨还会顺流冲下枯枝落叶,把远处的有机物汇入低洼盆地,使煤层的横向覆盖面越拉越广,这也是它能贯穿九个州的原因之一。
按照地质学的经验值,六到十米厚的植物堆积体,脱水压实后大约生成一米厚的煤,阿巴拉契亚地层背后对应的远古植物量级,是一个数万亿吨级的数字。
理论要立得住,还得有现代样本和实验室数据同时说话。
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加拿大西北部以及我国东北三江平原的部分保护区,至今仍留有大片原始泥炭沼泽。
这种"以今论古"的研究方法,让人得以直接观察成煤的第一步。
实验室里的进展同样明确。
2023年8月,《Science》刊发一项来自中国海洋大学和德国合作团队的研究,揭示了微生物如何直接消耗煤中的甲氧基化合物并释放甲烷,这项工作从生物化学角度进一步印证了煤是有机来源的产物。
随着埋深增加,泥炭会依次转为褐煤、烟煤和无烟煤,煤的"变质程度"取决于温度、压力与时间,本质仍是同一种远古有机物在不同条件下的产物。
针对网络上流传的"煤是地幔碳凝结""地下核反应生成煤""国内北山煤田属于非生物成煤"等说法,中国地质调查局和自然资源部一直没有发布过相应的官方认定。
USGS和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IUGS)在2024年更新的公开资料中同样明确,全球所有系统勘查过的商业煤田,无一例外都能在煤层及围岩中找到植物化石、孢粉和有机地球化学标志物。
地球历史上有三个植被大爆发期,即石炭纪至二叠纪、侏罗纪至白垩纪、以及古近纪,全球九成以上的商业煤层都集中在这三个时段,而植物贫乏的地质年代基本没有大型煤田。
时间线上的高度吻合,是无机成因假说至今回答不了的问题。
顺便区分三种化石燃料:煤主要来自陆地高等植物,石油多源于远古海洋浮游生物,天然气来源较杂,其中确实存在少量无机成因的例子,但在煤这一项上,全球尚未出现一处经过同行评议确认的非生物煤田。
回到最初的问题,绵延一千两百公里、含煤地层近千米的阿巴拉契亚,是不是植物形成的?
那一千米厚度,是煤与岩层交错叠加的复合地层,不是一整块黑煤;而这些煤的主体,正是三亿年前石炭纪沼泽森林的遗体。
一株株普通的鳞木、封印木,在地质长河里完成了从枝叶到能源的漫长变形,最后以煤的形态支撑起近两个多世纪的工业发展。
从这个角度看,翻开一块煤,其实就是翻开一页三亿年前的地球日记。
参考资料:
新华网,《中国"植物庞贝城"是如何"建"成的?》,2020年12月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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