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岁那年,邻家小妹妹追在我身后说长大要嫁给我。十八年后我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她推门而入,简历上写着“苏念”。我忍住笑,用最正经的语气说:“苏小姐,你应聘的这个岗位,其实是我们公司老板娘。”她愣住,随后笑中带泪:“这个岗位,我从小就在准备了。”十八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倒流,那些以为早就遗失的夏天,忽然全都回来了。

第一章 夏天的承诺

那年夏天热得格外不讲道理,蝉鸣像锯子一样来回拉扯着老居民楼外头的梧桐叶子。树叶被晒得蔫头耷脑,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烤化的气味,连狗都趴在楼道口的阴影里伸着舌头一动不动。我家住三楼,苏念家搬来那天我正趴在阳台上用弹弓打对面楼顶的鸽子,听见楼下有人喊:“小念,慢点搬,别砸着手。”

我低头一看,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丫头正抱着比她还宽的脸盆往楼道里走,额头汗津津的,脸上却带着笑。她妈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她爸扛着一个电视机箱子,她奶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那丫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我趴在阳台上,冲我喊了句:“哥哥好,我住你家隔壁!”

那是我第一次见苏念,她六岁,我八岁。她搬来的第三天就开始跟着我到处跑,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我去河边摸鱼她跟着,我在楼下疯跑她跟着,我跟一帮小子抢乒乓球台,她也跟着,手里攥着一块钱硬币说“哥哥我请你喝汽水”。

那年头汽水一块钱一瓶,她攒的零花钱全花在我身上。她奶奶每天给她五毛钱买零食,她从来不买辣条不买冰棍,攒够两块就去小卖部换两瓶汽水,一瓶给我一瓶自己喝。有一回她攒了三天,兴冲冲跑去小卖部,结果汽水涨价了,一块五一瓶。她站在冰柜前面数了半天硬币,最后只买了一瓶,自己没喝,举着瓶子一路跑回来递给我,满头大汗地说:“哥哥你喝,我不渴。”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又说:“哥哥你喝完把瓶子给我,我去退押金。”那时候汽水瓶子能退两毛钱。我把瓶子给她,她攥着两毛钱蹦蹦跳跳走了,好像赚了天大的便宜。

邻居阿姨们总逗她:“小念,你咋老跟着陈家小子?”她仰着脑袋答得脆生生的:“我要嫁给他呀。”

大人们笑,我也笑。可她一点不笑,掰着手指头数:“哥哥会帮我写作业,会打跑欺负我的坏孩子,还会把最后一块西瓜留给我吃。我就嫁他。”

有一次她妈逗她:“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不?”

她想了想:“就是天天住一起,我给他做饭洗衣服。”

她妈乐了:“那你不是亏了?”

她摇头:“不亏。他对我好。”

她妈又问:“他怎么对你好了?”

她认真地扳手指:“有一回我发烧,他翻墙去隔壁院子摘枇杷叶给我熬水喝,被邻居逮住告了一状,挨了他爸一顿揍。第二天还一瘸一拐来给我送枇杷膏。”

她妈不笑了,摸摸她的头。

那些事我都快忘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她真发烧了,三十九度,她妈急得团团转。我翻墙去隔壁刘奶奶家院子里摘枇杷叶,那棵树又高又大,我爬上去够最顶上的嫩叶,刘奶奶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认得是我,没骂我,反而搬了个凳子站在下面喊:“小子你小心点,别摔着。”

我摘了叶子跳下来,刘奶奶又进屋拿了一瓶枇杷膏塞给我:“给那丫头带过去,告诉她奶奶说的,喝了就好了。”我拿着枇杷叶和枇杷膏跑回去,苏念妈妈正抱着她在楼道口等车去医院。我把东西递过去,苏念从她妈怀里探出头,烧得脸蛋通红,还冲我笑:“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天晚上她烧退了,她妈专门来我家道谢,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我爸问怎么回事,我说摘枇杷叶。我爸板着脸说又翻墙,我赶紧低头。等苏念妈妈走了,我爸从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放我碗里,闷声说了句:“下次别翻墙,走正门。”

我点头,埋头吃肉,心里高兴。

还有一回我被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要钱,那小子比我高一个头,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苏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冲上去就咬那小子胳膊,咬得人家嗷嗷叫,甩手把她推倒了。我红了眼,冲上去跟那小子打,打不过,被揍得鼻青脸肿。苏念爬起来去叫了她爸,她爸跑过来把那小子喝走了。

苏念蹲在我面前看我脸上的伤,眼泪啪嗒啪嗒掉:“哥哥你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哭着说:“你骗人,都流血了。”

我说真不疼。

她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她家走:“去我家,我给你擦药。”

她翻出她家的医药箱,用棉签蘸了碘伏给我擦脸,手轻得像在摸豆腐。擦完药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我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腻。她看我皱眉,笑着说:“甜吧?我特意给你留的。”

那颗糖是我吃过最甜的糖。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真干了一件让整栋楼都轰动的事。那天下午我刚打完球回来,浑身是汗,远远看见自家楼下拉了一条红领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结婚典礼”,苏念站在下面,头上别着一朵从花坛里摘的月季。

“哥哥,你回来了!”她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红领巾底下站,“今天咱俩结婚。”

周围的叔叔阿姨都出来看热闹,有人起哄让我亲她一口,我红着脸挣脱她的手就跑,她在后面追,跑得两只小辫子甩来甩去。我绕着花坛跑了两圈,她追了两圈,最后一脚踩在石子上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她没哭,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跑不掉的。”

我跑回去蹲在她面前,她膝盖上的伤口沾了灰,我用嘴吹了吹,背过身去:“上来。”

她趴到我背上,两只手搂着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背着她往家走,她在耳边小声说:“哥哥,咱俩还没结婚呢,你不能反悔。”

我说:“你膝盖都破了,还结什么婚。”

她说:“那等我好了再结。”

我说:“行。”

她在我背上咯咯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天晚上她妈来我家送了一碗绿豆汤,说苏念膝盖擦破了皮,洗澡的时候疼得直抽气,但死活不肯哭,说哭了就不漂亮了,不漂亮哥哥就不娶她了。

我妈听了直乐,回头瞪我一眼:“你以后对人家好点。”

我嘟囔:“谁要娶她……”

我妈拧我耳朵:“你说什么?”

我赶紧改口:“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家的搬家通知贴在了楼道口。我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去省城,搬得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那天早上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楼道,苏念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她的粉色小拖鞋。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苏念从楼道里冲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什么,追着车跑了两步。她跑得不快,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我回头看,直到那个点彻底消失。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苏念在楼道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她妈拉她回去她不肯,说要等我回来。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把那张写着字的纸塞进了字典里。

第二章 各自的路

搬家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省城的学校比老家大很多,同学也多,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放学回家没有人跟在后面喊哥哥,没有人拿着汽水在小卖部门口等我,也没有人摔了膝盖让我背。新家的阳台朝北,看不到梧桐树,也听不到蝉鸣。

我按部就班地上完初中、高中,考上外地一所大学,学了计算机。大学四年谈过一次恋爱,同班同学,她叫林薇,性格爽朗,做事利落,是班里的团支书。我们在一起三年,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规划未来。毕业的时候分歧出现了,她要去北京发展,说那里机会多。我要回南方创业,我说我学的是技术,南方制造业发达,更适合我。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散伙饭。她要了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陈屿,祝你创业成功。”

我举杯:“祝你北京顺利。”

她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然后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回南方,你也早就知道我会去北京。咱俩谁也没为谁停下来。”

我说:“对不起。”

她摇头:“别说这个。都是明白人,谁也没耽误谁。就是有点遗憾。”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上楼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挥了挥手说:“陈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有时候,太清楚也不是好事。”

我没接话,看着她上楼,看着她窗口灯亮,然后转身走了。

大学四年寒暑假我偶尔回老家,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有一年春节回去,我妈说苏念妈妈加了她的微信,说苏念成绩很好,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学的市场营销。我听了也就听了,脑海里偶尔会闪过那个追着我跑的小丫头,穿着碎花裙子,摔破膝盖也不哭。

我妈试探着问:“要不要小念的微信?她妈妈说她经常问起你。”

我说:“妈,别瞎操心。”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

其实不是嘴硬。创业的日子根本顾不上想别的。我和两个同学合伙开了家小公司,做企业数字化服务,头两年几乎没挣到钱。最惨的时候三个人挤在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白天见客户,晚上改方案,凌晨三点还在啃泡面。

办公室冬冷夏热,冬天暖气不热,我们裹着羽绒服敲代码,手指冻得发僵。夏天没装空调,电扇吹的都是热风,我们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降温。有一回停电了,服务器要断电保护,我们三个轮流用扇子给服务器扇风,扇了两个小时,胳膊都抬不起来。

睡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会想起老家夏天的蝉鸣,想起那个红领巾搭的“婚礼现场”,想起苏念趴在我背上说“你跑不掉的”。然后自己笑笑,觉得小时候真好,无忧无虑,喜欢就是喜欢,不用考虑房租、工资、项目款。

公司第三年才慢慢有了起色。接了几个大项目,团队从三个人扩展到二十多人,搬进了正经写字楼。我们终于不用再挤在四十平的屋子里,不用再自己刷墙铺线,不用再吃泡面度日。搬进新办公室那天,我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我妈开始催婚,每次打电话都拐弯抹角:“你还记得小时候隔壁那个小念吗?她妈妈说她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市场总监,还没对象呢。”

我说妈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妈说我又没说啥,你自己想多了。

我说我公司刚上正轨,没时间想这些。

我妈说:“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后来还不是娶了我。”

我说妈,时代不一样了。

我妈说:“时代再不一样,人还是人。你再忙,也得吃饭睡觉,也得有人陪。”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继续看方案。

我没想多,我只是没时间想。公司刚走上正轨,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招人是我最头疼的,尤其是市场部,前面两个都不太合适,第三个干了三个月跳槽了。人事小姑娘叫周晓,刚毕业两年,做事麻利,就是每次给我递简历都苦着脸:“陈总,市场部再招不到人,我就要自己上了。”

我说:“你上就你上,我看你行。”

她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还是干人事吧,市场那摊子我搞不来。”

这回周晓又把筛选过的简历递给我,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

姓名:苏念。年龄:二十四岁。学历:省内重点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工作经历:某知名企业市场部主管,两年工作经验,主导过多个大型项目。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简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老家、年龄、经历都对得上。我拿起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妈,苏念在哪个公司上班来着?”

“说是叫什么星辰科技,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我妈话说到一半,我挂了。

挂掉电话我坐回椅子上,心跳得有点快。十八年了。那个说要嫁给我的小丫头,现在要来我公司面试。我忽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想笑,像小时候被她追着跑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翻开简历仔细看她的工作经历。在星辰科技从市场专员做起,一年后升主管,带过六个人的团队,业绩突出。离职原因写的是“寻求更大发展空间”。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想她为什么要走,星辰科技比我这公司大得多,待遇应该也好,她为什么选我这儿。

周晓进来送文件,看见我还在看那份简历,凑过来问:“陈总,这个苏念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没有。

“那约面试?”

“约。”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周晓哦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苏念追着我跑的样子,苏念举着汽水瓶的样子,苏念趴在我背上说“你跑不掉”的样子。我拿起手机搜她的名字,找到她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侧脸照,看不太清,但轮廓比小时候舒展了许多。动态不多,最近一条是半年前发的,配图是一盆仙人掌,配文是“它又长高了”。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认出来那是老家阳台上的仙人掌,旁边是隔壁阳台的栏杆,和我家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面试间的重逢

面试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下,衬衫换了三件,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周晓看我反常,偷偷问我:“陈总,今天面试的是个重要人物?”

我说:“老熟人。”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但眼神里全是八卦。

我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苏念的简历,假装在翻,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但我手心全是汗。窗外是高楼大厦,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笔筒的影子斜斜地躺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走进来,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她比小时候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间有那种职场打磨过的利落,但一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走路的样子也没变,步子轻快,带着点跳跃的劲头,像是随时会跑起来。

“陈总好,我是苏念。”她伸出手,语气专业,眼神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我确定她认出了我,因为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但她稳住了,没有喊出声。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有点凉。我说:“苏小姐请坐。”

她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等着我提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翻了翻简历,假装例行公事:“苏小姐之前的工作经历和我们公司的业务方向不太一样,为什么想跳槽?”

她回答得很流畅,说看好我们公司的赛道,说之前做的客户群体可以平移,说有信心半年内做出成绩。她讲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眉心,不躲不闪,语气平稳,像在跟一个完全陌生的面试官对话。

我听她讲完,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冒出一句:“苏小姐,你应聘的这个岗位,其实是我们公司老板娘。”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她愣住,眼睛睁大了些,耳根慢慢红了。周晓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苏念低头抿了抿嘴,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总,”她声音有点抖,“这个岗位,我从小就在准备了。”

说完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赶紧递纸巾,周晓识趣地收拾东西往外走,说“你们聊你们聊”。门关上以后,苏念擦着眼泪瞪我:“陈屿,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什么?”

“故意让我出丑。”她吸了吸鼻子,“小时候就欺负我。”

“天地良心,是你追着我要嫁给我。”

“那是小时候!”

“现在呢?”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低头揪着衣角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屿,你妈和我妈一直有联系,你知道我在哪儿上班,你知道我有没有对象,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从来没找过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她说的对,我知道她在哪儿,我知道她单身,可我一次都没联系过。创业这几年我给自己筑了一道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公司上,感情的事能拖就拖,拖到后来连怎么开口都忘了。

“我……”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觉得都是借口。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水光,但语气平静了些:“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忙,知道你公司刚起步,知道你不想分心。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就闷头做,别的事都往后放。”

“你都知道?”

“知道。”她低头笑了一下,“你妈告诉我的。”

我哭笑不得,我妈这是把我卖了个干净。

“面试还继续吗?”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继续。”我坐回椅子上,“说说你的期望薪资。”

“比你低一点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岗位比较特殊。”她抿嘴一笑,“老板娘岗位,薪资可以谈。”

那天面试结束,周晓进来收简历,看见苏念眼睛红红的,又看看我,欲言又止。苏念站起来跟她握手:“周小姐,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关照。”

周晓笑着说:“苏主管客气了。”

苏念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周晓眼睛一亮,比了个耶的手势,抱着文件夹跑了。

第四章 试用期的老板

苏念第二天就来上班了。周晓给她安排了市场部主管的工位,靠窗,下午有太阳的时候她会把百叶帘拉下来一半。我每次从她工位旁经过,她都在忙,不是打电话就是写方案,偶尔抬头跟我对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干活,耳朵尖会红。

公司里很快传开了,说新来的市场部苏主管是陈总的青梅竹马,小时候订过娃娃亲。传言的版本很多,最离谱的一个说我们俩从小学就私定终身,后来家里不同意才分开。我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死。周晓赶紧澄清:“别瞎传,人家苏主管是凭实力进来的。”

有人问:“那到底是不是青梅竹马?”

周晓眨眨眼:“这个嘛,你们自己问陈总。”

苏念倒是很淡定,该干嘛干嘛。头一个星期她就摸清了公司所有的客户资料,第二个星期开始一家家拜访,第三个星期拿回来两个意向订单。市场部的同事对她心服口服,说苏主管专业能力强,做事有条理,就是有一点奇怪,每次陈总路过她工位,她都会假装很忙。

有一回我故意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盯着屏幕目不斜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在写一封感谢邮件,收件人是她前公司的领导。

“写什么呢?”

“感谢信。”她头也不抬,“感谢前领导栽培,让我有能力应聘上现在的岗位。”

“你现在这个岗位还没转正呢。”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那陈总什么时候给我转正?”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

“我说的是老板娘那个岗位。”

她脸一红,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我,闷声说了句:“陈屿你够了啊。”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我心里清楚,苏念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她的专业能力比前面几个都强,做事有条有理,跟客户沟通不卑不亢,方案写得漂亮。有一个客户脾气特别古怪,前面三个市场专员去拜访都被骂回来了,苏念去了三次,第一次被晾在会议室等了一个小时,第二次对方直接说没时间,第三次她带了份竞品分析报告过去,对方看完沉默了十分钟,然后签了合同。

周晓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脸佩服:“陈总,苏主管真厉害,那个客户多难搞啊,她居然拿下了。”

我说:“她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一定要做成。”

周晓问:“那她认定你了吗?”

我瞪她一眼,她缩着脖子跑了。

有一次一个客户临时改需求,把苏念熬了两个通宵做的方案全推翻了,她一句抱怨没有,在会议室里重头梳理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八点照常出现在公司。我那天早上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一杯凉了的咖啡和一沓写满字的纸。阳光透过百叶帘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影子。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也不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让周晓别叫醒她,自己去楼下买了早餐放在她桌上。她醒来以后看见豆浆油条,发微信问我:“你买的?”

“嗯。”

“为什么?”

“你太瘦了,多吃点。”

“陈总,你这是贿赂员工。”

“我是怕你饿晕在我公司里,算工伤。”

她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嘴上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很。”

那天下午我路过她工位,看见她把豆浆喝完了,油条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袋子里。我问她怎么不吃完,她说留着下午饿了吃。我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这算加班餐还是约会?”

“都算。”

“那我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公司旁边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吃得很少,一直在说话,说这些年的事,说大学里怎么熬夜写论文,说第一份工作怎么被客户骂哭,说升主管那年怎么带着团队冲刺业绩。我听着,觉得她和小时候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做,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呢?”她问,“这些年怎么过的?”

“就那样,创业,忙,没别的。”

“没谈过恋爱?”

“谈过,分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分的?”

“她要去北京,我要回南方。谁也不想为谁停下来。”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学毕业那年也谈过一个,后来分了。他嫌我太要强,说我不够温柔。”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是要强,就是觉得人总得有自己的事做,不能全指望别人。你说是吧?”

我点头:“是。”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茶杯:“咱俩挺像的。”

我说:“是挺像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右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里的烦心事,聊老家那些变了样的街道。走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说:“陈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家没搬走,咱俩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天天打架,也可能天天一起玩。”

“我觉得是天天打架。”她笑了,“你小时候老嫌我烦。”

“我没嫌你烦。”

“你嫌了,你每次跑得飞快就是想甩掉我。”

“我跑得快是因为你追得紧。”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感慨:“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用想,追着跑就行了。”

她说完从包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已经发黄了。我打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陈屿哥哥,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我长大了要去你在的城市找你。你要等我。苏念。”

“你搬家那天我本来想给你的,车开太快了,我没追上。”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我把它夹在字典里,一直留着。”

我捏着那张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我说:“你来找我了。”

“嗯。”

“面试那天你是故意的吧?你知道那是我公司。”

她低头笑:“我妈告诉我你在招人,我就投了简历。我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

“如果我不记得呢?”

“那我就当不认识你,好好干我的活。反正你跑不掉。”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十八年其实不算长,有些人你放在心上,时间就过得很快。

第五章 那年的信

苏念转正那天,公司聚餐。大家都喝了点酒,气氛热络。市场部的小张起哄让苏念讲讲小时候的事,苏念端着杯子笑,说你们陈总小时候可怂了,被我追着满院子跑。

大家哄笑,我端着酒杯装没听见。有人问:“苏主管,那你为啥追他?”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他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

“有一回我发烧,他翻墙去摘枇杷叶给我熬水喝,结果被邻居逮住告了一状,挨了他爸一顿揍。第二天还瘸着腿来给我送枇杷膏。”

“还有一回我被高年级的欺负,他冲上去跟人家打,打不过,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回头跟我说别怕。”

“还有一回我掉河里了,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回家不敢说,怕我挨骂。”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哽咽。同事们安静下来,有人悄悄递纸巾。我坐在对面,喉咙发紧,那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呢,”苏念转头看我,“你还记得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你老跟在我后面,甩都甩不掉。”

“还有呢?”

“记得你摔破膝盖,我背你回家,你趴我背上说‘哥哥你跑不掉的’。”

“还有呢?”

“记得搬家那天,你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什么。我当时没看清,后来想了很久,应该是你攒的汽水钱,想给我买一瓶。”

苏念低下头,眼泪掉进酒杯里,叮咚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我送她回家。路上她讲了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搬家之后第六年,我去找过你。”她说,“我攒了两百块钱,坐火车去省城。那时候我十二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我愣住了:“你一个人?”

“嗯。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住两天,其实买了火车票。我记得你家搬去的是省城,但不知道具体地址。我到了火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个小时,不知道往哪走。”

“后来呢?”

“后来有个警察叔叔过来问我是不是走丢了,我吓得哭了,他把我送到救助站,第二天我妈来接我。回去挨了一顿打,但我没后悔。”

她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哪怕找不到你,我也要去你待的城市看一眼。”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眼眶发酸。十二岁,一个人坐火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只为了看一眼我可能在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犹豫和退缩,在她面前显得特别渺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家搬走了,没留地址,没留电话。我妈跟你妈也是后来才加上的微信。”

“那你妈加了我妈以后,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我想联系来着,但我妈说你忙,说你公司刚起步。我想那就算了,等你稳定了再说。后来你公司做起来了,我又想,你都没找我,我干嘛要找你。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

“那这次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不想再拖了。”她抬头看我,“你妈说你公司招人,我就投了简历。我想如果这次你还不认识我,那我就真放下了。”

“如果我没认出你呢?”

“那我就好好干我的活,然后辞职,去别的地方。”

“你会吗?”

她想了想,笑了:“不会。你肯定会认出我的。你这个人看着冷淡,其实心里什么都记着。”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发黄的纸,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当年翻墙给她摘枇杷叶。

第六章 风波

日子过得很快,公司接到了一个大项目,整个团队忙得连轴转。苏念带着市场部天天加班,我也没闲着,技术那边出了一些问题,我得盯着。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没时间说话,早上碰个头,晚上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开会,她会在微信上留一句“我先走了,你别熬太晚”。

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核心客户突然提出解约,理由是我们的方案不够落地。这个客户占了公司全年营收的三分之一,如果丢了,后果很严重。我连夜召集会议,市场部和技术部吵成一团。市场部怪技术部方案不够细化,技术部怪市场部当初承诺太多。

“你们市场部就知道拍胸脯,客户要什么就答应什么,根本不管我们能不能做出来!”

“你们技术部做的东西跟客户需求差十万八千里,我们不答应人家早跑了!”

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我拍了几次桌子都没用。

苏念没吵,她坐在角落里翻客户资料,一页一页看合同和过往的沟通记录。凌晨两点,大家吵累了,会议室安静下来。苏念站起来说:“陈总,我去一趟客户公司。”

“现在?”

“现在。客户那边负责人习惯早起,我六点到他公司门口堵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边盯着技术改方案。谈判我来。”

她说完就走了,我追到电梯口,拉住她胳膊:“苏念,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但你别太拼。”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陈屿,你忘了我小时候怎么追你的?我认定的事,跑得比谁都快。”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和技术部通宵改方案。凌晨四点,方案改到一半,技术主管老赵说有个模块卡住了,需要更多时间。我说不行,天亮之前必须改完。老赵急得直挠头,我坐在他旁边一起看代码,眼睛都快花了。

早上七点,苏念发来消息:“客户同意见面了,十点谈。方案怎么样了?”

我回:“快了。”

她说:“别急,我拖住他。”

十点的时候方案改完了,我发给苏念,她秒回:“收到,我来对接客户。”

那天下午三点,苏念回来了。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亮亮的。她说:“搞定了。客户同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条件是技术方案三天内修改到位。”

会议室里一片欢呼,老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问她怎么谈的,她坐下来喝了口水,说:“我早上六点到他公司楼下,他八点半才来。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半小时。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我说你不给我十分钟,我就一直站在这儿。他让我进去了,我把我们的方案从头讲了一遍,又把他提的每个问题都记下来,跟他说三天之内给他答复。”

“他就这么同意了?”

“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市场部主管。他说你们陈总呢,我说陈总在改方案,让我来跟他谈。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丫头挺有种。”

我笑了,客户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能让她说“挺有种”,苏念是头一个。

那天晚上我请全公司吃饭,苏念坐在我旁边,吃着吃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连着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我让周晓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给她盖了件外套。她蜷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老赵端着酒杯过来,小声说:“陈总,苏主管这姑娘真不错,你可得抓紧了。”

我说:“我知道。”

老赵拍拍我肩膀:“知道就行动,别跟个木头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坐在苏念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公司往前走,累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她来了,好像所有的事都变得没那么难了。

项目最终保住了。庆功宴上我端着酒杯走到苏念面前,她正在跟同事说笑,看见我过来,挑了挑眉。我说:“苏念,这次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市场部主管,这是分内的事。”

“我说的是以老板娘的身份谢你。”

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我一眼,脸却红了。旁边的同事起哄,她端着杯子躲到一边去了。

周晓凑过来问我:“陈总,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啊?全公司都等着吃喜糖呢。”

我说:“快了。”

周晓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快了。”

第七章 答案

项目结束以后,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老居民楼还在,墙皮比小时候更斑驳了,楼下那棵梧桐树粗了一大圈。我站在楼下往上数,三楼,左边是我家,右边是苏念家。阳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长得又高又壮,掌片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刺。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红领巾搭的“婚礼现场”,想起苏念追着我跑的样子。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换了人,但还在卖汽水。我走进去买了一瓶,还是那个牌子,瓶子还是玻璃的。老板说两块五,我愣了一下,小时候一块钱一瓶,现在两块五了。

我拿着汽水坐在梧桐树下喝,想起苏念举着汽水瓶说“哥哥你喝,我不渴”。那时候她攒三天才够买一瓶,现在两块五对谁都不算什么,但那种攒三天只为给我买瓶汽水的心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苏念妈妈也来了。两个老太太一见面就互相使眼色,我妈问我:“你跟小念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

“她没等我,她也在过自己的日子。”

“那她为啥来你公司?”

“她说了,为了工作。”

我妈白我一眼:“你跟你爸一样,木头脑袋。”

苏念妈妈在旁边笑:“陈屿啊,小念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去你公司,我拦都拦不住。”

我问:“阿姨,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苏念妈妈收了笑,认真地说:“挺好的。读书用功,工作努力,就是感情上一直不顺。谈过一个,后来分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感觉。我问她什么感觉,她不说话。后来我翻她东西,看见你俩小时候那张合影,背面写着字,我才明白。”

我低头吃饭,喉咙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手机响了,是苏念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回老家了?”

“嗯。”

“帮我看看我家阳台那盆仙人掌还在不在了。”

我站起来往隔壁阳台看,月光底下,那盆仙人掌长得又高又壮,掌片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刺,顶上还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在,长得挺好。”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种的,十二年了。你说它为什么长这么好?”

“因为没人管它,它自己拼命长。”

“嗯,我也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楼下有人炒菜,香味飘上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苏念家炒菜的味道经常飘到我家阳台,我妈就会说“小念家又做好吃的了”,然后我会趴在阳台上闻。

我给苏念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苏念。”

“嗯。”

“你小时候说要嫁给我,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带了哭腔:“陈屿,你终于问了。”

“那你回答我。”

“算数。”她说,“从小到大,就这一件事,我从来没变过。”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很晚,看着隔壁阳台那盆仙人掌,想起苏念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精心照料,它自己会生根发芽,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长出最坚韧的模样。就像她,就像我们。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回公司,直接去了办公室。苏念正在跟周晓讨论方案,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放假三天吗?”

“提前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跟周晓说了句“你先弄着”,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怎么了?”

我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那份“老板娘”劳动合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薪资那一栏写着“面议”。

“陈屿,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念,面试那天我说你应聘的是老板娘岗位,其实是半开玩笑。但现在我想把那个岗位正式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八岁就说了要嫁给我,十八年都没变。我要是再装傻,就太不是人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眼泪滴在纸上。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忽然抬头瞪我:“你以后要是再不理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还像小时候那样追着你跑,追到你理我为止。”

我笑了,把她拉进怀里。窗外阳光正好,百叶帘拉了一半,光线落在她肩上,和那天她趴在桌上睡着时一样温暖。

第八章 转正

我和苏念在一起的消息在公司传开那天,周晓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配文是“恭喜陈总转正”。下面一排点赞的,市场部的人排队刷“恭喜老板娘”。

苏念在工作群里回了一句:“别叫老板娘,叫苏主管。”

下面又是一排“好的老板娘”。

她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瞪我:“你管管他们。”

我笑着说:“管不了,这是民心所向。”

在一起之后,我们其实和之前差不多。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偶尔去看场电影。她还是那个做事利落的苏主管,我还是那个整天盯项目的陈总。唯一的变化是,她工位上多了一盆小仙人掌,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从那盆大的上面掰了一小片,种在新盆里。

周晓看见了问:“苏主管,你这仙人掌怎么这么小?”

苏念说:“慢慢长呗,反正又不急。”

周晓哦了一声,走了。我知道她在说我们,十八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见客户,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方,就是之前苏念堵在门口两个半小时那个方总。她看见我们一起进来,笑着问:“小苏,这就是你们陈总?”

苏念点头:“方总好,这是我们陈总。”

方总打量了我一眼,对苏念说:“你上次在我门口站了两个半小时,就是为了他?”

苏念脸一红,没说话。方总笑了:“行,这小伙子看着靠谱,你眼光不错。”

签完合同,方总悄悄跟我说:“小苏这姑娘不错,有韧劲,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说:“您放心。”

方总拍拍我肩膀:“我放心没用,得她放心。”

回去的路上苏念问我方总跟我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夸你呢。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公司只剩我们两个人。她坐在工位上看方案,我坐在办公室看代码,隔着玻璃墙能看见彼此的侧影。我抬头看她,她正好也抬头看我,隔着玻璃笑了笑,又低头干活。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安心。十八年前她追着我跑,十八年后我们各自坐在办公室里加班,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但心里知道对方就在那儿。这种感觉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都踏实。

后来公司的人都知道了,苏主管从“试用期老板娘”转正了。有人问苏念:“你为啥非要等陈总?这么多年,万一他一直不开口呢?”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不会的。他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我摔破膝盖那次,他背我回家,在我家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等我妈给我上完药才走。我掉河里那次,他呛了水不敢说,第二天发烧了自己扛着。他就是这种人,看着冷淡,其实心比谁都软。”

有人问我:“陈总,你为啥拖这么久才表白?”

我说:“怕耽误她。也怕自己不够好。”

“那现在呢?”

“现在想明白了。小时候她追着我跑,长大了该我走向她了。”

周晓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陈总反射弧太长,十八年才反应过来。”

全公司都笑了。

第九章 见家长

在一起三个月后,我妈打电话来,说苏念妈妈想请我去家里吃饭。我说好,我妈又说:“你好好准备准备,别空着手去。”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你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买点实在的。你阿姨喜欢喝茶叶,你叔喜欢下棋。”

我说妈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我妈说:“我跟她妈天天聊天,能不清楚吗?”

那天我拎着两盒茶叶和一副玉石象棋去了苏念家。苏念爸爸开的门,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来了。”

苏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陈屿来了,快坐快坐。小念在房间里,你去叫她。”

我走到苏念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正坐在书桌前看什么东西。我敲了敲门,她回头看见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

“藏什么呢?”

“没什么。”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是一本旧字典,里面夹着那张发黄的纸。她红着脸抢回去:“你别翻我东西。”

“我都看过了。”

“那也不行。”

吃饭的时候苏念爸爸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他端着杯子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小念从小就有主意,她要做的事我们拦不住。她要去你公司,我们没拦。她等你这么多年,我们也管不了。但你记住,她是我闺女,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我说:“叔,您放心。”

苏念在旁边红着脸说:“爸,你说这些干嘛。”

她爸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苏念妈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陈屿你多吃点,这个红烧肉是小念特意让我做的,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看了苏念一眼,她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和苏念在楼下散步。她问我:“我爸跟你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得对,你等了这么多年,我要是欺负你,我自己都不答应。”

她笑了,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梧桐叶在头顶哗哗地响,月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陈屿。”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你急什么?”

“我都等了十八年了,还不急?”

“那你想怎么求?”

她想了想:“不要搞那些大场面,就咱俩,你跟我说句话就行。”

“什么话?”

“你自己想。”

第十章 婚礼

我和苏念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老家院子里,梧桐树底下摆了几桌。苏念妈妈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我们小时候在楼道口的合影,我一脸不情愿,她笑得眯了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5年夏,小念说要嫁给陈屿。”

婚礼上我妈哭了,苏念妈妈也哭了,两个老太太拉着手说没想到真成了。我爸和苏念爸爸坐一桌,两个人碰着酒杯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点点头。周晓带着公司的人来了一桌,老赵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酒杯喊:“陈总,苏主管,你俩可得请我喝一辈子酒!”

苏念穿着白裙子走过来,和小时候那件碎花裙子一样好看。我牵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十八年其实很短,短到她的笑容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陈屿,”她小声说,“你跑不掉了。”

“我没打算跑。”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买汽水。”

“好。”

“还要背我回家。”

“好。”

“还要……”

“什么都好。”

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地响,阳光碎碎地落在我们身上。我忽然想起八岁那个夏天,她追着我跑过巷子,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膝盖破了皮也不哭不闹。原来有些承诺,从小时候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长成了真的。

苏念后来问我:“你那天面试的时候,看见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这个姑娘怎么比小时候瘦了。”

“还有呢?”

“还有,真好,你还在。”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我一直在。”

婚礼结束以后我们回了城里,日子照常过。她还是那个做事利落的苏主管,我还是那个整天盯项目的陈总。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偶尔回老家看看双方父母。阳台上的仙人掌越长越高,小的那盆也慢慢长出了新的掌片。

有一天晚上苏念坐在阳台上给仙人掌浇水,忽然问我:“陈屿,你说仙人掌为什么不用人管也能长这么好?”

我说:“因为它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八岁说要嫁给你,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盆仙人掌。夜色很静,远处有万家灯火。她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趴在我背上一样,安安静静的。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八岁那年翻墙摘了枇杷叶,十二岁那年跳下河捞了她,以及二十四岁那年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等她推门进来。

有些感情从来不需要刻意,它就在那儿,像小时候那句“我要嫁给你”,说了就定了,定了就是一辈子。

后来有人问我们,十八年那么长,你们怎么走过来的。苏念说:“不长,心里有个人,时间就过得很快。”我说:“长,但值。”

苏念听完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白我一眼,低头继续给仙人掌浇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和那年趴在桌上睡着时一样好看。

窗外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那盆仙人掌还在老家的阳台上,越长越高,掌片肥厚,刺也硬。苏念说它像我们的爱情,不用天天浇水,但自己会拼命扎根,拼命生长,在最普通的土壤里长出最结实的模样。

我觉得她说得对。有些感情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长,不张扬,不喧哗,等回头看的时候,已经长得比谁都高,比谁都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