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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提包里翻出带回来的钢笔、钢笔水和三本稿纸,把老妈撤下去的饭桌又放在炕上,盘腿坐在桌前,开始构思小说。

老妈在灶台边洗碗,瞥见我搬桌子,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帽,以为我要写信,就说:“对了,你回去上班这一年来,有人给你来封信呐,我给你放柜子里了。”

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老妈放下锅铲,去里屋翻箱倒柜,柜门开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过了一会儿,她找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泛黄发皱,估计在柜子里压了有些日子了。

“就这封。”老妈把信搁在我手边。

我放下笔,拿起信看了一眼。

第一封,信封落款处写着某边境县,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像是女孩子写的。可我知道是谁,是同宿舍的下铺兄弟。

我们中专毕业那会儿,分配去向没谱,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分到哪个犄角旮旯。临走前互留地址,农村学生留的都是老家的村屯,城里学生留的是父母单位。我的下铺兄弟留的是他爸的单位,边境县一个林场的工会。

这兄弟是北极那个小县林区的,长得白白净净,眉眼细长,皮肤比班里好多女生都白净,说话声音也轻,乍一看,真像个姑娘。他也酷爱文学,在校时就写朦胧诗。说句不怕臊的话,在我在校那几年,他几乎就是我心目中未来老婆的样子。

我俩好的形影不离。吃饭用一个饭盒打饭打菜,他饭量小,我饭量大,他就把自己那份拨一半给我,说“你多吃点”。晚上睡觉,我嫌上去上铺麻烦,有时就挤在他的下铺,两人并排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后半夜,他困了,拿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呼吸轻得像只猫。

有的坏同学看见了,便阴阳怪气:“你俩是同性恋吧?”

我俩听了也不恼,顶多互相看一眼,他抿嘴笑,我也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闲话的分量,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儿,心里踏实。

毕业分配后头一年,我先给他写过信,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分到本县的县城郊区一个乡工作的事,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他一直没回。我以为他到了林区就变了,不理我了,或者觉得中专那点交情不值当维持了。

没想到,现在有了他的信。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林场工会发的横格纸,薄薄的,透墨。信末的日期是大兴安岭大火之前的五月,那场大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全是思念。

他说分回到家乡那个边境县之后,林场哪有啥文学,工人除了伐木就是喝酒,没人跟他聊诗歌,没人跟他聊书里里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他说他常常想起中专那几年,想起我挤在他下铺的夜晚,想起我们共用一个饭盒吃饭的日子。

“你要是能来看我就好了。”他在信里这样写,一笔一画,力透纸背,“真的,我想你。不是客气话。”

信的最后,他说自己最近总做梦,梦里还是学校的宿舍,还是那张上下铺,他躺在下铺,我从上铺探出头来叫他。

我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