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一
山东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十一月底,风从渤海湾那边刮过来,穿过无棣县那些灰扑扑的街道,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扯下来。
赵德庆把三轮车的油门拧到底,车斗里放着两捆大葱和一箱苹果,突突突地往家赶。六十二岁的人了,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缩进袖筒里,靠手腕控制车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盏节能灯还是去年装的,瓦数不大,昏黄的一团光,照着水泥地面上几道裂纹。他把葱和苹果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暖气片是凉的。
赵德庆皱了下眉,走过去摸了摸,确实没烧。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十四度。这屋里要是低于十六度,他那个老寒腿就开始闹腾。
"秀芳,"他喊了一声,"没烧暖气?"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厨房里才传来动静。刘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棵白菜,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忘开了。你开吧。"
赵德庆没说话,蹲到暖气片旁边的阀门那儿,拧开。炉子在后院,他得去劈几块木头引火。
他今年六十二,属虎。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也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脸上皱纹深,眼袋重,嘴唇常年干裂起皮。年轻时候在县建筑公司干瓦工,后来公司黄了,他就给人盖民房、修院墙,什么零活都接。前年摔了一跤,腰伤了,重活干不了了,现在主要靠收废品和帮人看工地混口饭吃。
刘秀芳四十三,属牛。比他小十九岁。
他们搭伙过日子,到这个月,满八个月。
这事说起来不算体面。赵德庆的邻居老周头当初听说的时候,在胡同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憋出一句:"老赵,你可想好了。四十三,正是狼虎之年,你供得起吗?"
赵德庆当时没接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人到了他这个岁数,想的东西跟年轻时不一样了。年轻时想的是面子、是将来、是别人怎么看。现在想的就一件事——晚上回家,屋里有人,灯是亮的。
就这么简单。
刘秀芳是经人介绍的。中间人是他表妹,在镇上开小卖部的。表妹说:"有个女的,离了婚的,带着个闺女,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人老实,不挑。你要是愿意见见,我安排。"
赵德庆去了。在表妹的小卖部门口,他看见刘秀芳。
第一印象:瘦。太瘦了。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撑不起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整个人像是挂在衣服架子上。脸倒是白净,眉眼还算周正,就是嘴唇颜色淡,看着没什么血色。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打量,也没有嫌弃,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赵德庆后来回想,大概就是那一眼让他定了心。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没把他当个笑话看。
他们坐下来聊。表妹在旁边热络地张罗,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赵德庆问她多大了,她说四十三。问她孩子多大了,说闺女十六,在县职高念书,住校。问他条件,她说没什么条件,有口饭吃就行,不嫌弃就行。
"我挣得不多。"赵德庆实话实说。
"我知道。"刘秀芳低着头,声音不大,"你表妹跟我说了。"
"我这人脾气不好,年轻时候跟前妻处不来,离了。后来也没再找。一个人过了十来年。"
"我也一个人过了六年。"她说。
就这些。没有试探,没有博弈,两个人在初冬的下午,像谈一笔简单的买卖一样,把各自的情况摆到桌面上。
赵德庆问:"那你考虑考虑?"
刘秀芳说:"不用考虑。你要是不嫌我带孩子,我明天就能过来。"
表妹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赵德庆后来想,他这辈子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可能就是答应了。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后悔。
二
刘秀芳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一个蛇皮袋和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蛇皮袋里是衣服和被褥,行李箱是闺女的。她说闺女周末有时候回来住,得留个地方。
赵德庆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她。西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西,下午能晒到太阳。他本来想把东屋自己住的那间让给她,自己搬到西屋去,刘秀芳没同意。
"你腰不好,东屋离厕所近,你住东屋。"她说完就拎着行李进了西屋,开始铺床。
赵德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窗户里晃来晃去,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有了点活气。
前妻走的时候,这院子荒了整整十一年。
头几个月,日子过得还算顺当。刘秀芳勤快,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把赵德庆那个乱得像猪窝的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话少,不爱闲扯,吃完饭就回西屋,要么看手机,要么给闺女打电话。赵德庆看电视,或者坐在院子里抽烟,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赵德庆觉得挺好。他这人本来就不喜欢黏黏糊糊的。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那天是周末,刘秀芳的闺女回来了。赵德庆第一次见那孩子。十六岁,叫刘佳音,留着齐耳短发,瘦,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进门的时候看了赵德庆一眼,叫了一声"叔",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赵德庆赶紧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核桃和一袋橘子,说:"吃,别客气。"
刘佳音没动,跟着她妈进了西屋。
赵德庆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西屋里母女俩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后来刘秀芳出来了,脸色不太好,跟赵德庆说:"佳音想吃顿饺子,你这儿有韭菜吗?"
赵德庆说:"有,昨天赶集买的。"
刘秀芳就去和面、拌馅、包饺子。赵德庆想帮忙,被她推开了:"你坐着吧,腰不好别站着。"
饺子下锅的时候,刘佳音从西屋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忙活。赵德庆跟她搭话:"上几年级了?"
"高二。"声音还是很小。
"学习咋样?"
"还行。"
"想考大学不?"
刘佳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秀芳在旁边接了一句:"想考,正使劲呢。"
赵德庆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出来这孩子不待见他。也正常,谁愿意自己妈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头搭伙过日子?
饺子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来吃。刘佳音埋头吃,不说话。刘秀芳给闺女夹饺子,一口一个"慢点吃""蘸醋""别烫着"。赵德庆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跟前妻有个儿子,叫赵磊,今年三十五了,在滨州打工,一年回来两趟。父子俩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没什么话说。赵磊结婚的时候赵德庆随了两万块钱,算是把父子情分尽了。后来赵磊生了孩子,赵德庆去看了一次,抱着孙子拍了张照片,回来就再没联系过。
他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饺子,刘佳音回西屋写作业去了。刘秀芳收拾碗筷,赵德庆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两根,刘秀芳出来了,在他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佳音她爸,去年又结婚了。"
赵德庆"嗯"了一声。
"跟一个二十八的。"她顿了顿,"佳音去看他,那个女的给脸色看。佳音回来哭了一路。"
赵德庆把烟掐了,没接话。
"她现在不愿意看见男的跟岁数大的女人在一起,"刘秀芳的声音很轻,"觉得丢人。"
赵德庆沉默了很久,说:"那咱俩这事儿……"
"她迟早得接受。"刘秀芳说得很硬气,但赵德庆听出来她底气不足。
那天晚上,赵德庆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寒腿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敲。他听着西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知道刘秀芳也没睡着。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把人给坑了。
三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
刘佳音之后又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周五晚上来,周日下午走。跟赵德庆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进门连"叔"都不叫了,直接进西屋。赵德庆也不在意,该干嘛干嘛。他给刘佳音买过两次水果、一次零食,刘佳音都收了,但没说过谢谢。
刘秀芳为此跟闺女吵过一架。赵德庆听见了,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刘秀芳在压着火。
"人家赵叔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没数?买这买那的,你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
"我没让他买。"
"那是人家的心意!"
"妈,你非得让我叫他爸吗?"
"我没让你叫爸!你叫一声叔怎么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赵德庆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又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个外人。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第七个月。
那天赵德庆去县城卖废品,回来的时候在集市上买了条鱼,活的,三斤多,花了二十八块钱。他想着刘秀芳爱吃鱼,回来让她做糖醋的。
到家的时候,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听见西屋里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赵德庆愣了一下,把鱼挂在车把上,轻手轻脚走到西屋窗根底下。
"……你妈就是糊涂,"那男的声音,"跟那么个老头,图什么?图他岁数大?图他没钱?"
"你别说了。"是刘佳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说的是实话。你妈今年才四十三,长得也不差,找个差不多的男人过日子不行吗?非得跟个六十多的凑合?你让你妈想想,再过十年她才五十三,那老头就七十二了,她伺候他还是他伺候她?"
"我说了你别说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找你妈,我跟她谈。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
赵德庆站在窗外,手慢慢攥紧了。鱼在车把上扑腾,溅了他一裤腿的水。
他听出来了,那是刘秀芳前夫的弟弟,叫刘建民,以前见过一面,在镇上开大车的。
赵德庆深吸了一口气,没进去。他转身出了院门,把鱼从车把上摘下来,拎着去了胡同口的老周头家。
老周头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拎着条活鱼,乐了:"哟,老赵,这是要请我喝酒?"
赵德庆把鱼往地上一放,说:"周哥,借你家院子坐会儿。"
老周头看他的脸色,把鸡食盆一搁,说:"进屋吧,我沏壶茶。"
赵德庆在老周头家坐到天黑。茶喝了两壶,话没说几句。老周头也不问,就陪着他抽烟。
后来赵德庆站起来,说:"周哥,我回去了。"
老周头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老赵,有些事,该说就得说。憋着没好处。"
赵德庆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院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刘秀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看见他进来,刘秀芳站起来了。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卖废品,碰见个熟人,聊了会儿。"
刘秀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赵德庆把空荡荡的双手摊了摊:"今天没买着啥好东西,明天再去。"
他没提鱼,也没提窗外听到的那些话。
那天晚上,刘秀芳做了面条。两个人坐在桌前吃,谁都没说话。赵德庆吃着吃着,忽然说:"秀芳,你前夫家那边,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刘秀芳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赵德庆"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拆穿。
四
第八个月,入冬了。
赵德庆的腰伤犯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持续的、钝钝的酸胀,从后腰一直蔓延到整条右腿。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像不是自己的。
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大夫说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建议他去县医院做理疗。赵德庆问多少钱,大夫说一个疗程六百八。
赵德庆没做。
回来跟刘秀芳说没事,就是着凉了,养养就好。刘秀芳不信,非要看他的片子。赵德庆把片子从柜子顶上拿下来给她看,黑乎乎的一张,刘秀芳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你还是去治治吧,"她说,"钱的事,我这儿有。"
赵德庆摆手:"不用。你那钱是给佳音攒的,别动。"
刘秀芳没再说话。但第二天赵德庆发现,桌上多了个热水袋,还有一瓶红花油。
那天下午,赵德庆躺在东屋的床上,听见西屋那边刘秀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了一道墙,断断续续还是能听见。
"……嗯,对,腰又不行了……没大事,就是干不了重活……我在这儿挺好的……妈,你别操心了……"
是跟她妈打电话。
赵德庆闭着眼,听着那些零碎的词语飘过来,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刘秀芳跟娘家关系不好。她妈嫌她离婚丢人,这些年来往不多。刘秀芳能主动打电话回去,说明她是真的没辙了。
过了几天,刘秀芳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妈那边,有个远房表姐,在潍坊开饭店的,缺个帮工。问我去不去。"
赵德庆侧过头看着她:"去多久?"
"说是长期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五。"
赵德庆沉默了。
三千五,在县城算是不错的工钱了。刘秀芳之前给人当保姆,一个月才两千八,还得看东家脸色。
"你去吧。"他说。
刘秀芳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那佳音怎么办?她周末回来……"
"她周末回来,我给她做饭。"赵德庆说得很轻松,"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腰那样了,还做饭……"
"死不了。"
刘秀芳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赵德庆想伸手拍拍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跟刘秀芳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不是不信任,不是没感情,就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人之间特有的分寸感。你知道对方是跟你过日子的人,但你不会像年轻情侣那样搂搂抱抱,不会说那些黏糊的话。
你只会说"你去吧",然后自己扛着。
刘秀芳最终还是去了潍坊。临走那天,赵德庆骑三轮车送她去汽车站。她拎着那个粉色行李箱,穿着那件深蓝色棉服,站在车站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她第一次这么叫他,"我每个月回来一趟。佳音那边,麻烦你了。"
赵德庆点点头:"放心去吧。"
她走了。上了车,在车窗里冲他摆了摆手。赵德庆站在寒风里,看着那辆大巴车开走,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骑上三轮车往回走。
五
刘秀芳走了之后,院子里又剩赵德庆一个人了。
但他没觉得太难熬。日子嘛,他一个人过了十一年,早习惯了。腰疼的时候就贴膏药,贴了不管用就吃止疼片。做饭不难,他年轻时候在建筑队,自己开火做过好几年,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炖豆腐、擀面条,都会。
刘佳音周末还是回来。第一次回来的时候,看见只有赵德庆一个人,愣了一下。
"我妈去潍坊了,打工。"赵德庆说,"你妈说让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刘佳音"哦"了一声,进了西屋。
赵德庆给她做了顿饭。炒了个土豆丝,蒸了米饭,还煎了个鸡蛋。刘佳音吃的时候低着头,吃完了把碗筷洗了。
赵德庆在院子里看见她洗碗,心里忽然有点欣慰。
后来刘佳音回来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回来了,是回来的时候待的时间短了,有时候周六晚上来,周日早上就走。赵德庆问她是不是学校有事,她说嗯。他也没多想。
十二月底,赵德庆的腰彻底扛不住了。那天他去镇上取快递,回来的路上右腿突然没了知觉,整个人摔在路边。路过的人把他扶起来,他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最后是老周头骑电动车把他送到镇卫生所的。大夫一看,说不能再拖了,赶紧去县医院。
赵德庆给刘秀芳打了电话。刘秀芳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要回来。赵德庆说不用,你回来路费就得好几十,我在医院住两天就行。
他没告诉刘秀芳他摔得有多重。实际上,他右腿膝盖磕破了,缝了四针,腰伤加重,大夫直接开了住院单。
在县医院住了七天。赵德庆一个人,没人陪护。护士问他家属呢,他说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同病房有个老头,七十多了,也是腰的问题。儿子在外地,老伴儿在医院伺候,端水喂饭、擦身翻身,忙前忙后。赵德庆看着人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七天,他办了出院。大夫说建议做手术治疗,赵德庆问多少钱,大夫说两万起步。
赵德庆说:"先吃药吧,保守治疗。"
回到家,院门关着,落了把锁。他掏出钥匙开门,院子里积了一层落叶,没人扫。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大,大得让人心慌。
他给刘秀芳发了条微信:出院了,没事,别担心。
刘秀芳回得很快:怎么不早说!我下周请假回去。
赵德庆:别回来,路费贵。
刘秀芳:你腰那样了,我得回去。
赵德庆:真没事。
刘秀芳:赵德庆,你别犟。
赵德庆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刘秀芳搭伙这八个月,刘秀芳从来没叫过他全名。都是"哎""那个""你"。这是第一次,她叫了他赵德庆。
六
刘秀芳还是回来了。请了三天假,周三晚上到的。赵德庆去车站接她,看见她从车上下来,瘦了。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赵德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走路还是这样?"
赵德庆说:"好多了,好多了。"
她没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赵德庆想挣开,没挣动。她力气不小。
回到家,刘秀芳把行李一放,先看他的腰。让他趴在床上,她撸起他的衣服,看见后腰上贴的膏药已经卷边了,皮肤被药渍染得发黄。
"你就这么糊弄?"她的声音有点颤。
"贴了就比不贴强。"赵德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刘秀芳没说话。他感觉她的手放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碰到疼的地方,他身子一缩。
"这儿?"
"嗯。"
她又按了几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按重了他更疼。后来她去厨房烧了热水,拿毛巾给他热敷。热毛巾敷在腰上,赵德庆觉得那股酸胀好像真的散了一些。
"秀芳,"他趴着,脸朝着窗户那边,"你别请太多天假。你那份工不好请,辞了就没了。"
"请了三天,不扣钱。"
"真的?"
"真的。"
赵德庆不说话了。他趴在那儿,感觉刘秀芳的手隔着热毛巾在他腰上慢慢揉,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八个月来,这是刘秀芳第一次碰他。不是那种夫妻之间的碰,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触碰。带着温度,带着力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刘秀芳没回西屋睡。她在赵德庆的东屋里搭了张折叠床,睡在旁边。
赵德庆躺着,听见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赵哥,"她忽然说,"你以后别一个人硬扛了。"
赵德庆"嗯"了一声。
"有事跟我说。"
"好。"
"我不是外人。"
赵德庆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里。他没出声,也没擦。
七
刘秀芳走后,赵德庆的腰慢慢好了一些。不是痊愈,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凑合能过"的状态。走路不拖了,但走远了还是疼。他不再去收废品了,在镇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二,管一顿午饭。轻松,就是无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刘秀芳每个月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每次回来,她都会给赵德庆带药,各种膏药、止疼片、理疗仪,花花绿绿摆一桌子。赵德庆说你别乱花钱,她说你腰不好我不放心。
刘佳音的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
三月份,赵德庆收到一条微信,是刘佳音发的。就三个字:"叔,在吗?"
赵德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在。"
刘佳音:我妈让我问你,腰还疼不疼。
赵德庆:好多了。
刘佳音:哦。
然后就没了。
但赵德庆知道,这是个开始。
后来刘佳音又发过几次消息。有时候问赵德庆吃什么药,有时候问家里缺什么。五月份,她突然说:"叔,我放暑假想去潍坊看我妈。"
赵德庆说:"去吧,我给你买车票。"
刘佳音回了一个"不用",但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叔,你要不要给我妈带点什么?我帮你捎过去。"
赵德庆想了想,说:"你问问她,膏药还够不够。"
刘佳音回了一个"好"。
赵德庆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六月份,刘秀芳打电话回来,说饭店生意好,老板想让她长期干,工资涨到四千。她问赵德庆的意思。
赵德庆说:"涨了就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刘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哥,我想……再干半年。佳音下半年就高三了,我想多攒点钱,给她报个补习班。"
赵德庆说:"行。你看着办。"
"你腰要是再犯,一定跟我说。"
"知道。"
挂了电话,赵德庆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六月的山东,天已经热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苦涩的、又有点温热的笑。
他想起八个月前,刘秀芳搬进来的那天,拎着蛇皮袋和粉色行李箱,站在院子里,瘦得像根筷子。他当时想,这女人能在这儿待多久?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八
秋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赵德庆在传达室看大门,闲着没事刷手机,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无棣县某饭店老板涉嫌非法集资,被警方带走调查。
他心里咯噔一下。刘秀芳打工的那家饭店,就在新闻里。
他赶紧给刘秀芳打电话,打不通。又给刘佳音打,刘佳音接了,声音慌得很:"叔,我妈电话打不通,我正着急呢。"
赵德庆说:"你别慌,我去找。"
他骑上三轮车,跑了四十多里路,到了潍坊。找到那家饭店,门上贴着封条。旁边围了几个人,都是饭店的员工,议论纷纷。赵德庆找人问,才知道老板跑了,欠了员工两个月的工资。
刘秀芳就在那群人里。她站在最后面,抱着那个粉色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咬得发白。
赵德庆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刘秀芳转过头,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走吧。"赵德庆说。
"工资没给。"她说。
"不要了。"
"两个月的,五千多。"
"不要了。人没事就行。"
刘秀芳低下头,眼泪掉在行李箱上。
赵德庆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在三轮车斗里。刘秀芳坐到后座上,赵德庆拧油门,车突突突地开上了回程的路。
路上,刘秀芳在后面抱着他的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需要抓着点什么。赵德庆感觉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棉袄,力气很大,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说话,专心开车。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赵德庆觉得,后背那一块是暖的。
九
刘秀芳回来之后,没再出去打工。不是不想去,是佳音高三了,她不放心闺女。她在家附近的镇上找了个活儿,在一家早餐店帮忙,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包包子,干到上午十点,一个月两千二。
赵德庆的腰比之前好一些了。他辞了看大门的活儿,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手艺是年轻时候学的,一直没丢。修一双鞋五块十块,一天能挣三四十。不多,但够买菜买米的。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刘秀芳早上出门的时候赵德庆还没起,晚上回来做顿饭,赵德庆有时候收摊早了也做饭。刘佳音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赵德庆觉得,这就挺好。
他今年六十三了。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牙又掉了一颗。他摸着那个豁口,心想,再过几年,可能就真干不动了。
刘秀芳四十岁生日那天,赵德庆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刘秀芳爱吃的。他还去镇上买了个小蛋糕,八块钱,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刘秀芳看着那个蛋糕,笑了一下。笑完又哭了。
赵德庆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四十了,大生日,该庆祝。"
刘秀芳擦了擦眼泪,说:"赵哥,我今年四十三了。"
赵德庆愣了一下,也笑了:"我记岔了。四十三,更好。四十三正当年。"
刘秀芳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你少贫。"
那天晚上,刘佳音也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个八块钱的蛋糕,看着她妈红着眼圈笑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妈,我给你唱个生日歌吧。"
刘秀芳愣住了。
刘佳音就唱了。声音不大,跑调跑得厉害,但一句一句地唱完了。
赵德庆在旁边看着,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德庆的修鞋摊收了,刘秀芳的早餐店也歇了。两个人把屋子打扫了一遍,贴了春联,买了年货。赵德庆去赶集买了条鱼、一只鸡、两斤牛肉,还买了一挂鞭炮。
刘佳音回来了,带着一摞卷子。她说要在家学习,过年不回她爸那边了。
赵德庆听了,心里高兴,嘴上没说。
除夕那天,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刘秀芳做了八个菜,赵德庆买了瓶白酒。他倒了一杯,刘秀芳不让喝,说腰不好别喝酒。赵德庆说就一杯,过年嘛。
刘佳音给他倒了半杯。
赵德庆端起杯子,看着对面两个人。刘秀芳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刘佳音长高了,头发留长了,扎了个马尾,眉眼间有了点少女的样子。
"来,"赵德庆举杯,"过年了。咱仨,都好好的。"
刘秀芳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刘佳音也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轻轻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在说吉祥话。屋里的暖气片热乎乎的,烤得人后背发暖。
赵德庆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吸气。刘秀芳在旁边笑他:"让你别喝你非喝。"
赵德庆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刘秀芳碗里:"吃,多吃点。"
刘秀芳低头吃着,嘴角弯弯的。
刘佳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叔,明年我也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带你和我妈去省城玩。"
赵德庆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
"好。"他说,"叔等着。"
窗外鞭炮声更响了,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赵德庆今年六十三。刘秀芳四十三。他们搭伙过日子,到除夕这天,满一年零两个月。
院子里那盏节能灯还亮着,瓦数不大,昏黄的一团光。但赵德庆觉得,这光比什么都亮。
他这辈子,没过过几个像样的年。
今年这个,最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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