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那条黑蛇》

一、露水还没干

贵州黔西南,贞丰往南,沙坪镇后面还有一层一层摞上去的山。山不雄,也不秀,就是多,雾一来,一座压一座,像谁把旧棉被撕碎了盖在坡上。

麻窝寨就窝在半山腰。寨子不大,三十七户,姓罗的占一半,剩下姓韦、姓王、姓杨。田在山上,路在石缝里,年轻人往外跑,留下来的多是四十往上的,和四十往下的娃娃。

罗向国四十七岁。

他不算懒,也不算勤快,是那种山里最常见的男人:天亮醒,天黑困,腰上拴根麻绳,扛起锄头就出门。种两亩苞谷、一垄红薯、半块林下天麻,农闲去镇上扛沙、和水泥、拆老房。一年到头挣得到钱,也存不下钱。

他婆娘叫韦阿秀,小他三岁,脸黑,手粗,说话像刀,但刀口朝外不朝家。两个娃,儿子罗小康在东莞电子厂,女儿罗小芸刚考上县一中。

八月末,山里还热。苞谷收了头道,二道棒子还鼓着浆;天麻的箭秆子抽出来,得天天巡,怕野猪拱,怕鼠啃,也怕人偷。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罗向国早上六点过出的门。

雾从谷底往上爬,露水打在裤脚上,凉得人一激灵。他叼着烟,没点,就叼着——烟贵,上山干活不点,等歇气再点。路过寨口老槐树,韦阿秀在檐下刷鞋,喊他:

“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天麻地那边草深了,我薅半天。饭给我装包里。”

韦阿秀把铝饭盒塞进他帆布包,顺手拍了下他后腰:“少喝两口,昨天那半瓶酒还搁在床底下,你莫当我不知道。”

罗向国笑一下:“山风一吹就醒了,喝哪样酒。”

“你哪回不是山风一吹就醒,回头又拎瓶。”

他没接话,扛锄头往坡上走。

山雾里传来韦阿秀最后一句:“见着长虫绕路走,别又充狠人。”

罗向国背着手摇了摇,算是应了。

他这辈子见蛇多了。菜花蛇盘在鸡窝上,他拿竹竿挑开过;乌梢蛇在田埂上溜,他让狗去撵;五步蛇他只碰见一回,老远看见“烙铁头”盘在蕨叶下,他退得比狗还快。山里人认蛇,靠的是老辈传的几句:

  • 头三角,躲远点;
  • 脖子扁,跑快点;
  • 身子花,别去抓;
  • 通体黑,多半是乌梢,没得事。

这几句够用,也不够用。

罗向国这回,就栽在“通体黑,多半是乌梢”上。

二、石头上的黑

天麻地在上寨后头“蛇盘凼”。名字老辈子起的,说早年有蟒盘在凼边喝水,后来没见着蟒,倒年年有蛇。

七点半,太阳翻过东岭,雾散了一层。罗向国爬到地埂上,点了烟,蹲下拔了两把蒿。

烟才抽半截,他余光扫到地角那块青石板上,有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旧胶管——山里丢的农药管、电线、塑料绳多得很。再一眼,不对:胶管不会自己呼吸。

石板有半张八仙桌大,斜着晒得到太阳。那东西盘在上面,通身乌黑,鳞片子在晨光里泛青,粗得跟他小臂差不多,盘成三四圈,脑袋搁在身子中间,下巴微抬,像在打盹。

罗向国烟叼在嘴上,忘了吸。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稳”的蛇。一般的蛇,人一靠近,先窜。这条不窜,连舌头都懒得吐,就那么晒着,黑铁似的一坨,跟石头长在一起。

他退了半步,又站住。

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算:

“这么大一条乌梢,镇上收蛇的赵老四说过,两斤以上的乌梢能卖一百二,三斤往上走一百八。这咋也有四五斤……”

第二个念头是:“泡酒也好。乌梢酒治风湿,韦阿秀膝盖一到雨天就酸,上次贴膏药贴烂了皮。”

第三个念头才冒出来:“怕是毒的吧?”

但山里男人的脑子有个坏毛病:怕归怕,面子归面子。尤其旁边没别人,你退了,就好像你怂;你动了手,回头在寨子里就有得吹——“那条黑乌梢,我一手掐脖子提回来的”。

罗向国把烟掐了,插进泥缝。

他蹲下,捡了根枯枝,捅了捅石板边上的草,想先把蛇惊起来再决定抓不抓。

蛇没动。

他又捅了一下,枝梢碰到蛇尾。

这回动了。

不是窜,是抬——脑袋从身子中间慢慢竖起来,颈子并不扁,但眼珠子是竖的,墨黑里透金,盯住他。没有嘶声,没有扑势,就那么看。

罗向国后脖颈一麻。

可这时候,人最容易被“已经做了第一步”绑住。他心想:都惊它了,不弄走,等会儿它钻天麻地,下回锄草咬娃怎么办?寨里小孩周末还来摘刺莓。

他换了锄头,锄把朝前,想用木头那头压住蛇头。

山里老人讲过:蛇再快,也快不过锄把。压住七寸,另一只手掐颈子,提起来甩进蛇皮袋,十分钟的事。

他往前探身。

石板有点斜,露水没干,鞋底打滑。他重心一晃,左手下意识去扶石板——

手背贴上了蛇。

不是他抓蛇。是蛇被他整块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弹了一下。

后来罗向国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黑影一闪,手腕像被烧红的钉子集训了两下,疼得指头都蜷不起来。他猛地缩手,锄头砸在石板上,“咣”一声,震得天麻箭秆都抖。

蛇已经不见了。石板空着,晒着太阳,像啥都没来过。

他低头看手腕。

两个牙印,深,不怎么流血,周围白一圈,转瞬就红,红完发紫。

“……妈的。”

他第一反应不是喊人,是吐口水搓伤口,像被黄蜂蜇了那样处理。山里人老法子:挤一挤,吸一吸,口水消毒,烟丝敷上。

他真把烟丝嚼了敷上去。

敷完才觉出不对——手腕像被橡皮筋越勒越紧,胳膊从手背麻到肘,心口突突跳,像刚扛两百斤水泥上五楼。

他坐到地埂上,摸出老年机。

信号格只剩一格,还忽闪。

拨韦阿秀。通了,但杂音大。

“阿秀……后头石板上,黑蛇,咬了我一下。”

“啥?你打没打?”

“莫问了,手麻。”

“罗向国你个憨包!我清早咋说的!你又去抓!”

“你莫吼……我下山,镇卫生院……”

“你别跑!坐着!我喊人!”

他没坐着。山里男人第二坏毛病:觉得“我能撑下去”。他怕阿秀慌,怕娃知道,怕寨里说“向国是个被蛇吓瘫的货”。他心想,慢点走,走到寨口,让摩托送镇上,打支针就好。

他拎锄头往山下走。

头一百米还行,就是手胀。二百米,太阳一晒,眼前发飘,苞谷叶子像在水里晃。三百米,膝盖软,锄头柄越攥越沉,像有人从手腕往里灌铅。

他停下来,把锄头搁在路边,解开领口扣子,喘。

这时候他才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要是真不行了,阿秀咋办,小芸书咋读,小康在厂里别晓得爸是因为抓蛇没的”。

他蹲下去,想吐,没吐出来,喉咙里一股腥甜。

老年机又响,是韦阿秀。

他按接听,张嘴,声儿像被掐住:“……阿秀,我……手肿了,眼睛有点花……”

“你莫睡!罗向国你听着,莫睡!寨里韦老三摩托上来了,你原地莫动!”

“我动不了咯……”

“罗向国!你敢闭眼我跟你离婚——”

通话断了。

不是挂的,是机子滑下去,或者信号没了。

三、寨子里的人

麻窝寨这天上午像被踢了窝。

韦阿秀鞋都穿反了一只,跑到寨口大喊:“向国被蛇咬了!后山天麻地下来那段!”韦老三正在修摩托,钥匙一拧,突突突往坡上冲;杨老奶端着碗糯米饭出来,画十字;“是不是那条黑蛇?我昨夜梦见老黑龙盘在槐树上,我说要有事……”

年轻人半信半疑,老人先慌了。

山里对蛇有两种怕:一种怕毒,一种怕“灵”。前者要命,后者要魂。麻窝寨两种都信。

韦老三在“望包谷”那道弯看见罗向国。

人靠在蕨丛边,脸肿得下巴都圆了,嘴唇乌,汗把褂子洇透,左手腕肿得像小萝卜,两个牙印周围发青发黑。

“向国哥!”

罗向国睁眼,眼神散:“老三……别碰我手……毒往心口走……”

“莫说话,上摩托后座,抱紧我腰。”

“慢点……别颠……”

韦老三哪敢慢。突突突往下冲,土路颠得人骨头响。罗向国几次头往前栽,又被韦老三扯住。

到寨口,韦阿秀已经站不住了,双手绞着围裙,看见人下来,冲上去又不敢碰:“你个挨千刀的——叫你别打蛇别打蛇——”

罗向国想笑,嘴角动一下,没声。

“去镇上!”韦老三喊,“沙坪镇卫生院,近!”

有人拦:“镇上怕没血清,要县里!”

“先到镇上再转!”

摩托突突走了。寨里杨老奶在槐树下烧了三炷香,嘴里念:“老黑蛇莫缠他,他是个憨人,不是歹人,放过他这回……”

没人笑她迷信。山里人这时候宁可多信一点。

四、镇上和县里,隔着八十分钟

沙坪镇卫生院。

医生掀开罗向国袖子,一看牙距、肿势、唇色,脸就沉了:“这不像乌梢。乌梢无毒,咬了最多疼红。这是毒蛇,神经毒或混合毒,得抗蛇毒血清,我们这儿没有抗眼镜蛇毒的,只有抗蝮、抗五步蛇——不对路。”

韦阿秀腿一软:“那咋办?”

“转贞丰县。县里也只有抗蝮、抗五步蛇,真要眼镜蛇、银环蛇一类,得去兴义,黔西南州人民医院、兴义市医院才有抗眼镜蛇毒血清。”

“那——那去兴义!”

医生不吼,但话像刀:“从沙坪到兴义,山路加高速,救护车往返保守两小时。他这情况,窗口可能就一两小时。我们先给生理盐水、破伤风、抗过敏,绑扎别太紧,伤口低位,马上联系县里派车接,再往兴义调血清。”

韦阿秀听不懂“神经毒”“混合毒”,但她听懂了“两小时”和“窗口”。

她抓着医生白大褂:“大夫,你莫跟我说这些,你救他。”

医生眼圈也红了:“嫂子,不是不救,是这药跟炮弹一样,小医院备不起。你骂我也没用,我恨不得自己抽点毒出来。”

罗向国躺抢救床上,呼吸开始拉风箱。

他这会儿反倒清醒了点,看见阿秀脸上有泪,就眨眨眼,像说“莫哭”。

韦阿秀俯身:“你敢闭眼,我一辈子不给你烧纸钱。”

他喉头咕噜一声,像笑。

县里救护车来了。走之前,镇上医生往静脉里推了点药,说“撑住,别睡”。

车走山路,过“螺丝拐”那段,罗向国吐了一次,吐完人更虚。随车护士捏着他手:“叔,说话,说你娃名字。”

“小……康。小芸。”

“几岁?”

“小康……二十三。小芸……十五。开学高一。”

“还想啥?”

“天麻……箭秆还没剪。阿秀……膝盖……下雨疼。”

护士咬着牙记生命体征,扭头跟司机喊:“再快,别冲下坡,稳住血压!”

可山不让你快。

一边是崖,一边是谷,雾又上来,对向一辆运煤车占半道,司机猛按喇叭,救护车刹住,罗向国身子一颠,监护仪“嘀嘀”乱叫。

护士喊:“血压掉!”

“补液!多巴胺推!”

“呼吸浅了!”

车到贞丰县人民医院,罗向国已经半昏迷。县医院真有血清,但真没有抗眼镜蛇毒血清——新闻里说“贞丰有血清”没错,可那两种不对他的毒。

医生看完牙印、症状、蛇的描述(通体黑、晒太阳、不扁颈但竖瞳、盘石板上),心里有数:像眼镜王或黑化眼镜蛇,不是乌梢。可“像”不能当药打。

“联系兴义,调抗眼镜蛇毒血清,或者抗银环蛇毒交叉用。同时我们上生命支持,插管准备。”

韦阿秀在急诊走廊里,给儿子发语音:“小康,你爸被蛇咬了,你在厂里莫慌,妈在……妈在就行。”发完又删掉,重新发:“你爸上山崴了脚,回来再说,你好好上班。”

她骗娃,也骗自己。

罗小芸是下午用班主任手机打的电话。

“妈,我看见你发‘崴了脚’,你以前说崴脚都自己走回来,咋这次要转兴义?”

韦阿秀沉默三秒:“……是蛇咬的。”

电话那头没声。

“小芸,你别哭,你姐弟俩别哭。妈撑得住,你爸也撑得住。”

“妈,我查了,眼镜蛇咬伤要早打血清,晚了我们生物课讲过——”

“你别查了!你查这些干哪样!你念你的书!”

韦阿秀挂了电话,蹲在急诊科墙角,把围裙捂在嘴上,哭得没声。

她不是怕花钱。山里人怕钱,但更怕“人没了钱还有个盼头,人没了连怕都没地方怕”。

五、罗向国这一生

罗向国不是坏人。

他爹罗老崩是生产队时的“看山员”,一辈子跟松木、野猪、盗伐的贼打交道。老崩认蛇比认字熟,常跟儿子说:“黑蛇不一定毒,毒蛇不一定先咬你。山是人家屋,你进人家屋,别掀人家被子。”

罗向国小时候听过,长大了嫌老头啰嗦。

他这辈子的主线就一句:想让家里不缺钱,又总差一点。

三十岁那年,去广东打过三年工。在番禺工地拌砂浆,手指被角铁划过,缝了四针;老板跑路,欠他三千二,他追了半个月,追到老板娘骂他“贵州佬别不要脸”,他站门口半天,最后没动手,转身走了。

回山里。结婚,生娃,种地,扛活。

他不是没脾气。寨里修水渠,村干部把“以工代赈”的工钱吞了三千,他带头去镇里反映,被劝回来:“向国,你闹赢了,你家娃在村小别想评三好学生。”他闷了三天,再不去镇里。

他信一句土理:“出头的椽子先烂,可椽子不扛,房子也漏。”于是他一会儿出头,一会儿缩头,一辈子在“硬一下、软一下”里过。

韦阿秀比他轴。

阿秀娘家在册亨那边,她从小放牛摔断过锁骨,没去医院,拿杉树皮绑了一个月,后来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她不信命,但信“人得自己挣”。

她跟罗向国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小康初中不想念了,要去深圳“进厂赚大钱”。罗向国说“娃高兴就行,山里娃别逼”,阿秀拍桌子:“你当年就是被老板骗了不敢吭,现在让儿子也去给人骗?读书读不进是命,不读是蠢!”

小康到底读完职高,去了东莞。不算出息,但没学坏。

小芸不一样。小芸像阿秀,嘴硬,脑壳清。中考完那个暑假,她在寨里给娃娃补课,一块钱一节课,被杨老奶笑话“读书读成叫花子”。小芸说:“我挣的不是钱,是底气。”阿秀背地里跟向国说:“这丫头像我,但比我狠,她不会嫁个山里汉子被蛇咬了还硬撑。”

向国笑:“你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怕你。”

——他俩这辈子,怕来怕去,最后真应了“怕蛇”这件事上。

罗向国昏沉里,看见自己十二岁。

老崩带他进山找走失的羊,坡上石板也有条黑蛇晒太阳。老崩拉住他:“别动。它晒它的,我们走我们的。山里最毒的不是蛇,是‘我以为’。”

十二岁的他点头。

四十七岁的他,还是伸手了。

他脑子里转:

“我咋就伸手了呢……”

“赵老四说乌梢能卖钱……”

“阿秀膝盖……”

“小芸开学要交住宿费六百五……”

“我包里还有三百,藏在天麻地那截竹筒里……”

“妈的,竹筒里的钱够打一次血清不?”

他笑不出,眼泪顺着肿脸往耳根流。

护士喊:“叔!叔!睁眼!”

他睁了一下,又合上。

六、兴义的血清

兴义,黔西南州人民医院。

中毒救治群里,贞丰县医院把情况发上去:男性47岁,疑似眼镜王/黑化眼镜蛇咬伤,神经毒表现,呼吸减弱,局部坏死倾向,已插管。

州医院回:“我们备有抗眼镜蛇毒血清,先派车接力,你们维持气道,别用止血带勒死肢体,别切伤口,别嘴吸。”

可接力要时间。

山里的残忍就在这儿:药在城里,人在山上;医生懂,路不懂。八十分钟山路,不是数字,是命被一寸寸磨掉的长度。

罗向国被推进贞丰ICU时,血氧掉到八十出头。医生跟韦阿秀谈:“嫂子,现在两条路:一,就地维持,等兴义血清送来;二,我们敢上,但没对应血清,只能对症,风险你懂。真要眼镜王蛇毒,神经毒先封呼吸,细胞毒再烂肉,晚了就是呼吸机也拉不回来。”

韦阿秀签字的手抖,字写得像蚂蚁爬:

“治。咋治都行。别让他死。”

小康在东莞收到堂哥微信:“哥,叔被毒蛇咬了,转兴义,你看看票。”

他请不下假。线长说“你走了这工位今天废了,厂里不养闲人”。他站在车间门口,手机举着,广东的湿热把他衬衣汗透。他以前总觉得爸“也就是个山里老头,种点苞谷,懂个屁”。这刻他才懂:爸这辈子没教过他大道理,只教过他“下山别摸夜路,见蛇退三步”。他自己早忘了。

他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到贵阳,再转大巴。可山不让年轻人赶。

等他到兴义,罗向国已经在贞丰撑了四个多小时。

血清终于从兴义调出,救护车闪着蓝灯往北走。可医生后来跟阿秀说得很直白:

“哪怕血清准时到,他咬后处理错了——烟丝敷、走动、没绑对、没拍蛇照、没记特征——毒发太快。眼镜王蛇那种,咬完不给你发朋友圈的时间。”

韦阿秀听成:“我男人,是自己把自己耽误了,也是这条山把自己护住了。”

七、没救回来

那天夜里十点四十,罗向国心率掉到三十多,按压,用药,血气一片糟。

韦阿秀被护士叫进谈话室,医生摘了口罩,眼里有同情,也有累:

“嫂子,我们尽力了。毒是混合毒,神经毒为主,呼吸肌已经不行,肾也开始闹。血清路上还在送,但……人没等住。”

韦阿秀没喊。

她手摸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刺里,血珠冒出来也没觉。

“能……再看他一眼不?”

“可以。别太久。”

罗向国躺在那里,胡子还是早上出门前刮的,下巴青着。脸肿退了点,反倒显老,像六十岁。左手腕包着纱布,纱布边有紫黑色渗出来。

韦阿秀俯身,贴他耳朵:

“罗向国,你答应过我,六十岁带我去安顺看黄果树。你莫耍赖。你这回真耍赖了……”

她没哭出声,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热一下,凉一下。

罗小康赶到已是半夜。小伙子在ICU玻璃外头站住,像被电焊光晃了眼,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爸扛着洗衣机上三楼,腰闪了,趴床上哼,还冲他笑:“儿,别学爸,别扛重东西,也别扛硬气到没命。”

他当时回:“你懂个屁。”

现在他只想把这句还回去:“爸,我懂了。你别走。”

可门里头,监护仪是一条直线。

罗小芸没赶上。

她在学校宿舍,班主任陪着。小芸不闹,就坐在床边,把校服袖子绞成麻花。她打开爸的微信,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五十:

“芸芸,开学别省,饭要吃,别学你妈顿顿咸菜。爸天麻卖了给你买双跑鞋。”

她打字:“爸,我不要跑鞋,我要你回来薅草。”

发不出去。红色感叹号。

她把脸埋进枕头,咬着,不让自己嚎。寨里老人说“姑娘哭爹,雨要下三天”,她不信这个,但那夜麻窝寨真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像山在叹气。

八、寨子里的嘴

人一没,寨子就活了。

第一种人说:“向国憨,黑蛇都敢抓。老辈子讲黑蛇有灵,他当耳旁风。”

第二种人说:“憨个屁,换你见四五斤的大乌梢,你不想卖钱?山里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当城里人刷信用卡?”

第三种人最毒:“怕不是乌梢,是‘扁头风’(眼镜蛇)嘛。向国认了一辈子蛇,临老栽在‘以为’上。”

杨老奶在槐树下烧纸,念:“不是蛇要他命,是他心里那点‘我能行’要他命。山里的‘我能行’三个字,写不好就是催命符。”

韦老三蹲在寨口抽旱烟:“镇上到兴义,两小时。两小时前他在天麻地还能抽烟,两小时后他娃在广东买票。这山,把人卡得死死的。”

也有人骂蛇。

王老五说:“那条黑蛇就不该在石板上晒!它不出来,向国会死?”

韦阿秀听见了,回头盯他:

“王老五,你莫放屁。蛇在它屋里晒太阳,是你家请它来的?我男人手贱,他该死,但不是蛇的错。你再替蛇安罪名,我拿锄头跟你讲理。”

王老五缩了。

寨里人背地里争:

  • 怪向国手痒;
  • 怪山里没血清;
  • 怪赵老四“收蛇”把人心钓起来;
  • 怪医院“有血清”的新闻写得像啥都有;
  • 怪老辈的“通体黑=乌梢”把人害了。

可怪来怪去,罗向国不会从坟里爬出来,说“你们别吵了,我就是把烟叼稳了,手伸快了半秒”。

九、那条蛇是什么

过后十来天,县林业局和镇上来了人。

保护站的小伙子姓周,戴眼镜,翻了现场照片(韦老三用手机拍了石板,但没拍清蛇),又听寨民描述:通体黑、晒太阳、盘石板上、受惊才咬、不追人、颈子不扁但竖瞳、体型粗长。

小周说:“大概率不是乌梢。乌梢受惊先溜,不会等你凑手背。看描述,像黑化王锦蛇?不对,王锦蛇无毒;但又像眼镜王蛇幼成体,或者黑化眼镜蛇。这一带海拔和生境,眼镜王不是常见,但不是不可能。还有黑带蝮、黑眉锦蛇大个体……老百姓分不清的。”

有人问:“那它毒不毒?”

小周苦笑:“毒不毒,得看牙、看血、看组织切片。但咬完人肿紫、唇乌、呼吸先垮,这就不是无毒蛇的做派。你们山里老话‘黑蛇=乌梢=没事’,在几十年前或许够用,现在山变了,蛇的分布也变了,人往外跑、野货少了、气候暖了,蛇的活动季拉长,遇见概率高,老经验得更新。”

韦阿秀问:“那这蛇,算保护动物不?”

“黑眉锦蛇、王锦蛇是‘三有’,眼镜蛇类有的也是,打它违法;毒蛇伤人,保命可以自卫,但不能主动捕杀。你们别再去抓它、也别再去‘除害’。”

王老五在后面嘟囔:“不除害,等它再咬一个?”

小周看他:“你上去打它,死的就是你。毒蛇不主动追人,是你举锄头它才拼命。山里动物,你退一米,它退十米。”

那天以后,寨里小孩上坡,大人后头追着喊:

“见长虫别打!别抓!别凑近拍照!绕路走!”

小孩应得欢,一转弯又去草丛里撵蚂蚱。

山还是那座山,不懂啥叫教训。

十、韦阿秀的日子

丧事办完,罗向国埋在自家坡上,挨着他爹老崩、他娘韦氏。

坟前没立多阔的碑,就青石片刻“罗向国之墓”,小芸用红漆描的。

韦阿秀把罗向国那件沾了烟丝和泥的褂子洗了三遍,晒在竹竿上。风一吹,褂子空荡荡,像他还扛着锄头站在门口。

她算了笔账:

  • 镇上急诊:一千二;
  • 贞丰县医院:八千六;
  • 兴义调血清、车费、杂费:一万三;
  • 丧事:借了韦老三家一万,杨老奶塞了五百不要还,村干部跑来的临时救助三千;
  • 天麻地今年没人剪箭秆,箭秆老了,种子瘪一半,明年种源得买。

她跟小康视频:“你别寄钱,你自己在厂里攒点。妈还能扛沙,镇上清扫队要人,我去了。”

小康在屏幕那头红眼:“妈你别去扫马路,我加加班——”

“你加班加出个肺病,妈还得去伺候你。扫马路咋了?罗家女人不偷不抢,扫得动。”

小芸开学前夜,阿秀把三百块从竹筒里摸出来——竹筒还在天麻地石缝里,她自己去取的。钱潮了点,有泥,她一张张抚平。

“这三百,你爸藏的。本来想给你买跑鞋。现在给你交住宿费,剩下的买鸡蛋,别省出胃病。”

小芸接钱,手指碰到妈的手——那手像老树皮,指节歪了两处,是常年掰苞谷、拧铁丝、扛化肥拧的。

“妈,我以后学医。”

阿秀顿一下:“学医苦。”

“不学医,下回别个被蛇咬,还是只能等两小时。”

阿秀没说话,转身去灶房,苞谷饭焖上,腊肉切三片——以前向国在,切五片;现在她把自己那片也省了。

灶火映着她脸,眼角有泪痕,但嘴硬:

“你爸这人,一辈子‘我以为’。我以为没毒,我以为能卖钱,我以为走得动。山里男人就毁在这三个我以为。你别学他。”

小芸说:“我不学他。我学你——你明明怕,还撑着。”

阿秀“呸”一声:“莫捧妈。妈也就是没地儿躲。”

十一、王老五的执念

王老五这人,得单写一笔。

他四十出头,单身,靠放羊、挖兰草、帮人宰猪过活。嘴上不怕天,心里最怕穷。

罗向国出事那周,他跟人吹:“那条黑蛇我认得,是‘乌梢公’,成精了。向国不懂,我懂。等它再出来,我拿竹竿先打断七寸,剥皮泡酒,一斤能卖三百。”

寨里没人接他的话。

可他真去了。

七月半前后,雨后初晴,他也去蛇盘凼。远远看见石板边草丛里,一节黑影盘着——不是晒太阳,是护着一窝蛋。他举竹竿往前,嘴里还念“向国兄弟,哥替你报仇”。

那蛇没跑。

护蛋的母蛇比晒太阳的蛇凶十倍。它竖起前半身,脖子第一次真扁了,嘶声像扯破的风箱。

王老五这回没罗向国的“以为没毒”,他这回“以为自己能打”。

竹竿戳过去,蛇闪开,反口咬在他小腿。

他疼得跳起,抡竿猛砸,砸了三四下,蛇不动了。他一摸腿,两个牙印,麻意顺骨头往上爬,比向国还快——因为护巢蛇咬得狠,注毒多。

王老五这回比向国聪明半分:他没走,他爬。

爬到路口,用石头砸自己家羊铃,叮当响,引得放牛的韦老三过来。老三一看他脸都白了,二话不说背起就往摩托上甩。

镇上——县里——兴义。

他命好一点:拍了蛇尸照片(虽然拍得糊),县里医生一看“黑鳞、扁颈、护蛋、咬腿”,直接按眼镜蛇类处理,兴义血清调得也快,加上他年轻几岁、咬的是小腿不是手腕(离心远点),捡回一条命。

但右小腿烂了一块,植了皮,走路一瘸一拐。

他躺在县医院病床上,跟来探病的阿秀说:“秀姐,我晓得了。蛇不是向你国哥寻仇,是我自己找死。”

阿秀说:“你活下来就好。别再跟山较劲。山不欠你,你欠山一条命,拿腿上这块肉还,划算了。”

王老五眼圈红:“我以后见蛇,跪着退。”

“别跪,山不要你跪。你绕着走,它就当你是个懂事的老五。”

十二、小芸的课

罗小芸开学后,第一次生物月考写作文,题目是“人与自然”。

她写:

我爸死在一条黑蛇嘴里。不是蛇坏,是我爸把手伸进了别人的家。 山里人都说“通体黑就是乌梢”,可山不会按人的口诀走。蛇晒太阳,是在活命;我爸伸手,也是在活命——他想多卖两百块,想给我买跑鞋,想让我妈膝盖不疼。 可两条命撞在一起,山不给商量。 后来我明白,敬畏不是怕,是“我晓得我不够懂,所以我退一步”。退一步不丢人,死撑才丢命。 我以后想做蛇伤医生。不是因为恨蛇,是因为山里太多人,死在“我以为”上。

老师给全班念了。

有城里转来的娃笑:“被蛇咬还写这么长,封建。”

老师盯那娃:“你被蛇咬过?你懂山里两小时山路换一瓶血清的滋味?”

娃不吭声。

小芸放学去镇上,看见墙上贴着“贞丰县人民医院已配备抗蝮蛇、抗五步蛇血清”的红海报。她站着看了很久。

海报没写“抗眼镜蛇毒血清暂无”。

她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

“山里最毒的,不是蛇,是海报只写一半。”

十三、罗向国回不来的那个早上

如果罗向国没伸手,那天本来该这样过:

早上点烟,薅草,看见黑蛇,退三步,蹲下来看一会——看它黑铁似的身子晒得舒坦,看山雾从它鳞片上滑下去。

中午坐在地埂上,打开铝饭盒:腊肉两片,酸辣椒一坨,苞谷饭压得实实的。他会给阿秀发条语音:“今天见条大乌梢,没理它,老子现在觉悟高了哈。”

下午剪天麻箭秆,把竹筒里三百块摸出来,想了想,不买跑鞋,给阿秀买护膝。

傍晚下山,寨口韦阿秀站檐下:“回来啦?饭在锅里,蛇没咬你吧?”

他笑:“它晒它的,我活我的。山是它屋,我串个门就走。”

——可人世间最狠的,就是“如果”。

“如果”不收棺材钱,不接儿子眼泪,不替小芸交住宿费。

罗向国把“如果”活活换成“完了”。

十四、冬天

腊月,麻窝寨下了一场薄雪。

山白一层,天麻地盖着枯秆。韦阿秀扫完镇上街道,回来喂鸡,顺手把罗向国的锄头擦了,靠在檐下。

锄头柄被他手心磨出包浆,铁头锈了点,但刃还在。

小康过年回来,瘦了,工服都没脱就上山。他站在爸坟前,没烧纸,摆了一双跑鞋——他自己买的,四百块,一个月加班费。

“爸,我不信你‘以为没毒’。你就是穷怕了,又犟。我以前嫌你窝囊,现在晓得你窝囊是因为山太厚、路太远、钱太薄。可你下次投胎,别投山里了,投个城市,见蛇去动物园看,别伸手。”

小芸没说话,把 《生物课本》放坟头,又压了颗糖——爸生前爱吃水果糖,兜里总揣两颗,哄寨里娃娃叫“向国叔”。

风一吹,糖纸亮一下。

杨老奶拄拐经过,念:“向国这娃,不是坏,是太像山里男人——听见钱响,就忘了蛇响。”

韦阿秀在檐下应一句:“他听见娃的书本响,也忘了自己的命响。”

两人都没再哭。

山里丧事过后,女人不哭,不是不疼,是地里的草不会因为你哭就自己死。

十五、春天又来

第二年四月,天暖。

罗小芸放月假,回寨帮阿秀点苞谷。走到蛇盘凼,老远又看见那块青石板。

太阳好,石板晒得发白。

她没敢靠前,站在地埂上望。

草丛里没有黑影。

可风一过,蕨叶翻过来,背面银白,像谁盘在那里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爸说过的一句话——其实不是爸说的,是老崩爷爷传的:

“蛇晒太阳,不是在惹你。它只是冷了。你冷了烤火,它冷了晒背,道理一样。你非要上去摸,不是勇敢,是没教养。”

小芸退了三步,弯腰拔了棵蒿,把地埂上的草顺手薅了。

她没拍照,没发抖音,没跟同学说“我又见黑蛇了快来围观”。

她只是蹲下,把爸没剪完的天麻箭秆剪了,切口斜的,像老辈教的那样,不伤芽。

山风里好像有人“咳”了一声。

她回头,没人。

石板空着,太阳照着,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轻声说:

“爸,我退了。你不退,我替你退一辈子。”

十六、尾 声

后来麻窝寨的人,还是上山、下田、背天麻、扛水泥。

年轻人继续走,老人继续留。

寨口老槐树底下,杨老奶的香炉换了新的。韦阿秀扫马路回来,偶尔在槐树下站一会,摸摸围裙兜里的小芸照片——丫头穿白大褂实习照,虽还没真穿上,但P了张图贴在冰箱上。

王老五腿好了大半,放羊时见着蛇,老远就退,退完还跟羊说:“你看,老五现在懂事咯。”

有城里的驴友来爬山,举着手机喊“黑风梢!五米大蛇!”冲上去拍。

寨里小孩在后面学大人腔:

“别去!通体黑不一定是乌梢!退三步!退三步!”

驴友笑他们土。

小孩不争,转身去摘刺莓。

——山不生气,山也不解释。

它只是把太阳照样升起来,把石板照样晒暖,把黑影照样盘上去。你来,它不迎;你伸手,它不劝;你倒了,它不哭。

活下来的山里人,世世代代就学一句话:

别把“熟”当“懂”,别把“敢”当“对”,别把别人的屋,当成自己的地。

罗向国没学会。

韦阿秀学会了,是用一个男人的命换的。

罗小芸学会了,是用爹的坟、妈的围裙、和兴义那瓶晚到了四十分钟的血清换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天麻箭秆又抽了。

山还是那座山。

黑蛇如果再盘上青石板,太阳底下,它只会慢慢把下巴抬起来,闭着眼,晒它该晒的背。

而真正该长大的,从来不是蛇。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