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广州局势骤紧,李小平正在城中参加妇女救护工作,关山月却远在澳门的普济寺里,两人隔着战火,靠一封封无法保证送达的书信维系婚姻。这段关系最初并不浪漫,甚至带着贫困、疾病和师生身份造成的尴尬。
李小平原名李小平,少年时因家境困难,入学比同龄人晚。她十六岁那年,父亲病重,家里无钱医治。她把这些难处写进作业,班主任关泽霈改作业时看见了,久久没有翻过下一页。
关泽霈自己也从苦日子里走来。小时候没有鞋穿,他曾赤脚走过被烈日晒烫的沙滩。喜欢画画,却只能先读师范、当教师,因为那时的年轻人,肩上往往先压着一家人的生计。
他找到李小平,拿出钱给她父亲治病,又向学校争取免费饭食。可惜病情终究没有挽回,父亲去世后,债主接踵而来,李小平甚至被逼到珠江边。幸亏学校杂工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件事惊动了学校。张英逢等教师共同筹钱,帮助她留下读书。白天,她坐在教室里学习;晚上,她和杂工一起做事。那段日子谈不上体面,却让她重新抓住了生活的缝隙。
关泽霈继续资助她。李小平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回报,便替他洗衣、打扫房间,照料他年幼的弟弟。日子久了,感激、依赖和敬重慢慢交织在一起,师生之间多了一层难以说清的情分。
两个人都明白身份上的阻碍。张英逢看在眼里,便和同事一起劝解撮合。最终,关泽霈与李小平跨过了那道门槛。李小平十七岁时,嫁给了比自己大七岁的关泽霈。
婚宴设在广州惠如楼,钱是教师们凑出来的。奇怪的是,席间只有新郎,没有新娘。李小平平时只有两件旧衣服,实在没有合适的衣服赴宴,只能留在家中。这个细节比热闹的酒席更能说明他们当年的生活处境。
婚后,关泽霈终于有机会重新拿起画笔。他拜高剑父为师,因擅长山水、落笔豪放,老师为他改名“关山月”。这个名字后来传遍画坛,而李小平则继续承担家务,让丈夫可以专心研习。
战事打破了并不宽裕的安稳。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广州学校停办,李小平失去工作。1938年10月广州失陷前后,关山月人在湛江,随后随高剑父辗转澳门,两人就此失散。
普济寺中,关山月生活极苦,每天只能买一个面包。寺中僧人曾劝他出家,认为这里至少能够避开炮火,也能安静作画。关山月没有答应。他说:“我还有妻子,不能就这样放下她。”
他不断写信,却长时间没有回音。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李小平加入广州模范团妇女连,正在救护民众、参与抗日工作。那封终于寄到的信,使分离多年的两个人重新确认了彼此的下落。
关山月把战争中的所见所感画进作品,抗战题材画作逐渐引起关注。几年后,他带着画作回到李小平身边。重逢并没有华丽场面,更多是劫后余生的沉默和确认。两人都知道,能再次见面已经十分不易。
此后,李小平陪着关山月外出写生。桂林、贵州花溪以及许多山川之间,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没有固定收入,她便偶尔典当衣物维持生活。关山月攀上险峻岩石观察黄果树瀑布时,她始终拽着他的衣角,生怕他失足。
她也曾因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患病。关山月于是停下画笔,守在妻子身边。两人的相处并非一方单独付出,早年他救她于困顿,后来她护着他的画笔,彼此都在对方最难的时候站住了。
敦煌时期,这种默契更加明显。石窟昏暗,关山月只能半跪或爬进佛龛临摹,李小平便手举油灯、蜡烛为他照明。洞中闷热,她帮他拂去头上的蛛网,递水、递颜料,却常常忘了自己也口渴。
一个月里,关山月临摹了八十二幅壁画。李小平并非只是在旁边照明,她逐渐读懂壁画的构图和神韵,也从丈夫的创作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后来,她取“敦煌”之意,将名字改为李秋璜。
真正严峻的考验,发生在特殊年代。关山月因作品《悬梅》中梅枝下垂,被牵强附会地指责为“倒梅”,遭到批判和关押。有人劝李秋璜离开,免得受牵连。
她没有走。关山月眉心有痣,容易被人认出,她便用胶布遮住那处;又缝制厚棉背心,尽量保护丈夫身体。面对旁人的劝说,她只留下一句话:“我们是一个人。”
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几十年共同生活后的判断。父亲去世时,关山月陪她熬过绝望;广州失陷后,他没有停止寻找她;敦煌石窟里,她又用一盏灯照着他的画。后来,关山月的名片上并列印着两人的名字:关山月、李秋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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