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来我家的第三个月,蒸了一百零八个饺子。
我下班推开门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三屉蒸笼。蒸笼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韭菜猪肉的香味。我掀开第一屉的盖子,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个饺子,个头均匀,褶子捏得漂亮。第二屉也是三十六个。第三屉也是三十六个。
一百零八个。
我们家三口人。我、老周、儿子小舟。小舟八岁,一顿吃六个饺子就算多了。老周胃口好,能吃十五个。我吃十个。加起来三十一个。剩下的七十七个,够我们吃两天。
王妈站在灶台前,正在刷锅。她听见我掀盖子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饺子刚蒸好,趁热吃。”
我拿了碗筷,叫老周和小舟吃饭。小舟跑过来,爬上椅子,看着那一桌子蒸笼,眼睛亮了。
“哇,这么多饺子!”
王妈给他夹了六个,又给老周夹了十五个,给我夹了十个。她自己盛了一碗饺子汤,坐在旁边喝。
“王妈,你也吃饺子。”我说。
“我吃过了。你们吃。”
她来我家三个月了。当初请她的时候,家政公司说她五十出头,干活麻利,做饭好吃。确实麻利,确实好吃。她做的红烧肉、糖醋鱼、西红柿牛腩,样样拿手。小舟最喜欢她做的鸡蛋羹,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可她有个毛病,做东西总做多。
第一次是烙饼。她烙了二十张葱油饼,我们家吃了三天。饼硬了,扔了半摞。第二次是包包子。她蒸了三锅,四十多个。冻在冰箱里,吃了两个礼拜。第三次是炖排骨。她买了五斤排骨,炖了一大锅。老周吃了两顿就腻了,剩下的放坏了。
我提醒过她。我说王妈,我们家就三口人,下次少做点。她答应得好好的,可下次还是做多。
这回是一百零八个饺子。
吃完晚饭,小舟下桌玩去了,老周去看手机。我帮王妈收拾厨房。她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一盒一盒码进冰箱。冰箱塞满了,还有两屉没装下。
“王妈,”我说,“下次少做点。一百多个饺子,吃不完。”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她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怕不够。”
“三口人,怎么会不够?”
她低下头,继续装饺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那家,人多。”
“多少人?”
“十二个。”
我愣了一下。
“十二个人吃饭,得蒸一百多个饺子。”她说着,把最后一个保鲜盒塞进冰箱,“蒸少了不够分。东家老太太要吃三十个,她儿子媳妇各二十个,三个孩子各十五个。还有两个保姆,每人十个。我自个儿吃八个。加起来一百多个。”
她关上冰箱门,擦了擦手。
“在那家干了六年。每天都得蒸一百多个饺子,蒸少了老太太骂人。她说她花钱请我,连饺子都管不够。”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擦着灶台,擦得很慢很仔细。她的头发花白,扎在脑后,露出耳朵后面一道浅浅的疤。她的围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太太走了。”她说,“走了之后,那家人用不着那么多人了。儿子媳妇搬去了大房子,没带我。我就来了你们家。”
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
“你们家好。人少,安静。小舟乖,老周和气。你做菜还帮我打下手。我以前那家,东家太太从来不进厨房,嫌油烟味重。”
我看着她。她的笑很淡,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王妈,”我说,“你以后就做三十个。够吃就行。”
“三十个够吗?”
“够。不够我再煮面。”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在旁边打着轻鼾。我脑子里全是王妈说的那句话:十二个人,一百多个饺子。
我想起她第一天来我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拎着一个旧旅行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王妈就行”。我问她哪里人,她说“安徽的”。我问她以前做过几家,她说“做过一家,做了六年”。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六年,十二个人,一百多个饺子。每天。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王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她蒸了昨天剩的饺子,煮了粥,拌了黄瓜。小舟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饺子,吃得满嘴油。
“王妈,”我坐下来说,“你以前那家,你为什么走?”
她站在灶台前,端着碗喝粥。听见我问,她停了一下。
“老太太走了,那家人搬了。没地方住,就走了。”
“他们没给你安排?”
她摇摇头。
“走的时候,东家太太给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说谢谢我这么多年。然后就让我走了。”
“你在那家干了六年,他们就给了一个月?”
她没说话。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那你这些年……”
“我有个闺女。”她说,“在老家念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供她。我在这边挣钱,寄回去。她今年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一所大学门口,笑得灿烂。
“这是她录取那天拍的。”王妈说,“她说,妈,我考上了。”
她看着照片,笑了。那笑容很暖,跟她在厨房里忙活时候的笑不一样。
“她争气。”我说。
“争气。”她说,“比我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老周商量了一下,把王妈的工资涨了五百。老周没意见,说王妈干活踏实,涨点应该。我又跟王妈说,以后周末她可以休息一天,不用做饭,我们出去吃。
王妈听完,愣了半天。
“不用涨。你们家够好了。”
“王妈,你值得。”我说,“你干了六年,一天没歇过。来了我家,也没歇过。你得歇歇。”
她低下头,搓着围裙角。
“我歇了,你们吃什么?”
“我们又不是没手。”我笑了,“周末我做饭。我做饭虽然不如你,但能吃。”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圈红了。
“你们家……”
“怎么了?”
“你们家好。”她说,“你们家三口人,就做三十个饺子。你让我少做点,我老改不过来。我以前那家,做少了挨骂。做多了也挨骂。做多了,老太太说我浪费。做少了,她说我抠门。我怎么做都不对。”
她擦了擦眼睛。
“来了你们家,你头一回跟我说‘少做点’的时候,我晚上哭了半宿。”
“为什么?”
“因为没人跟我说过这话。”她说,“以前那家,只会说‘不够’。从来没有人说‘太多了’。你跟我说少做点,我就想,这家人,把我当人。”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擦眼睛。我想起那一百零八个饺子,想起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想起她说“怕不够”时候的表情。
她不是不会做少。她是不敢。
她怕做少了,挨骂。怕不够吃,被嫌弃。怕自己显得没用,被赶走。她在那家干了六年,学会了多做。多做不会错,多做永远安全。
可她来了我家,我跟她说少做点。她改不过来。
不是她不想改,是她骨子里已经怕了。
那天晚上,我走进厨房,把冰箱里剩的饺子拿出来。还有六十多个,冻得硬邦邦的。我把它们装进保鲜袋,放进一个纸箱子里。
“王妈,”我叫她,“这些饺子你带回去。”
“带回去?”
“给你闺女。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吗?你回去看她的时候带上。就说你在东家家里包的,让她尝尝。”
王妈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箱饺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包的饺子好吃,给你闺女尝尝。”
她站在那儿,手搓着围裙角,嘴唇动了动。
“小舟爱吃。”她说,“留给他吃。”
“小舟吃够了。他吃了两天饺子了,再吃他要抗议了。”我笑着说,“你带回去。你闺女肯定爱吃。”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把那箱饺子放进了她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王妈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就这些。没有多余的,没有剩的。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
“王妈,”我说,“今天早饭刚好。”
她站在灶台前,笑了。
“刚好就行。”
后来王妈还是偶尔做多。做红烧肉的时候做多了,炖排骨的时候炖多了。可她会把多的装好,放进冰箱,跟我说“明天热了吃”。她不再怕了。她知道做多了不会被骂,做少了也不会被嫌弃。她可以按三口人的量做饭,不用按十二个人的量。
有一天,她接了个电话,是她闺女打来的。她站在阳台上,声音很小,可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高兴。
“吃了。东家家里可好了。三口人,做饭刚刚好。你放心吧。妈吃得好,睡得好。东家人好。”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有些不好意思。
“闺女打的。问我在这边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她笑了笑,“真的挺好。”
我看着她。她站在阳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她的脸上有皱纹,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想起那一百零八个饺子。想起她说“我怕不够”。想起她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样子。
她来了我家,慢慢不蒸那么多饺子了。可她还是那个王妈。那个从安徽来的、一个人供闺女上大学的王妈。那个在别人家干了六年、一天没歇过的王妈。那个被人当成工具、没被当成人过的王妈。
现在她在我家。三口人。三十个饺子。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走进厨房,看见王妈在包饺子。她包得很快,手指翻飞,一个饺子几秒钟就成型。案板上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三十个。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在数。
“就三十个。够吃。”
我笑了笑。
“够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摆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饺子白白胖胖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洁,”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少做点。”
我愣了一下。
“以前没人让我少做过。”她说,“你是头一个。你让我少做点,我就知道,你没把我当外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花白,扎在脑后。她的脸上有笑。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饺子皮,放在手心里。
“王妈,你教我包饺子吧。”
“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周末我包。你歇着。”
她看着我,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很暖,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灶火。
“行。我教你。”她拿起一个饺子皮,放在我手心里,“你看,馅放这么多,不多不少。然后这样捏,先捏中间,再捏两边。捏紧了,别漏。”
我跟着她学。我的手笨,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不住,躺在案板上。
王妈看了一眼,笑了。
“没事,多包几个就会了。”
她又拿起一个皮,递给我。
“再来。”
我接过那个皮,放在手心里。案板上已经摆了两排饺子,三十个,整整齐齐的。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了。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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