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青石沟还刮着刀子似的西北风。我揣着队里开的证明,去柳树公社办粮食关系。

我叫周明义,二十三岁,青石岭大队第三生产队社员。爹叫周传富,娘叫刘桂兰,家里还有个没过门的媳妇叫春杏。我这一趟本是为了把秋征结算和来年口粮底卡对上,顺带问问招工报名的事。可我万万没想到,公社民政干事老唐翻到一本发黄的户籍底册,抬头盯了我半天,说:

“明义,你还有个亲哥。”

我以为是听错了,咧嘴笑:“唐叔,你别逗我,我打小就是独苗,哪来的哥?”

老唐把底册转过来,枯瘦的手指点在一行蓝黑钢笔字上:“周明仁,青石岭大队第三队,父周传富,母刘桂兰,一九四九年三月外出,后转外地工作。这一栏后头还有人用铅笔补过——‘现任地区计委副主任’。”

我脑袋里像有人猛敲了一下铜锣。

周明仁。

这名字我见过。小时候家里那口破木箱底层,压着一张没署名的旧信纸,上头就写着“明仁吾儿”。可我娘说过,那是我远房表哥。我爹更绝,谁提“明仁”两个字,他脸立马沉下来,烟袋锅子往炕沿一磕:“别念那名字,家里没这人。”

我咽了口唾沫:“唐叔,会不会重名?”

“重名能重出你爹你娘?出生年月、原籍、老宅门牌,全对。”老唐推了推眼镜,“你哥前两年回过县里,坐吉普车,有人看见的。只是没回村。”

我从公社出来,腿肚子转筋。

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我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沿河滩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

我爹周传富,一辈子闷头种地,腰弯得像张犁。我娘刘桂兰,瘦小,手脚快,骂起我来比风还利索。他们不是那种藏得住大事的人。可“亲哥”这件事,像一块压在灶膛底的炭,焖了三十年,今天被老唐一铲子掀开了。

到家时,天擦黑。春杏在院里喂鸡,见我脸色不对,问:“章盖了?”

“盖了。”我把自行车靠墙,进屋脱鞋上炕,半天没言语。

春杏端来一碗糊糊,凑近了看我:“你脸上跟见了鬼似的,公社有人难为你?”

我低头喝糊糊,烫得舌头麻,也没吭声。

晚上爹收工回来,棉袄上全是草屑。娘在灶上炒土豆丝,油少,香味寡淡。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火星一明一灭。

我端着碗,嗓子发干,终于开口:“爹,咱家……是不是还有个叫周明仁的?”

烟袋锅子“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爹没弯腰捡,缓缓转过脸。灯光下,他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

“谁跟你说的?”

“公社老唐。户籍底册上写着呢,父周传富,母刘桂兰。他说我哥在外头当大官,地区计委副主任。”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

娘从灶后转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抖。她看我爹,我爹看她,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绳拴住,谁都不先松口。

最后爹站起来,弯腰捡起烟袋,用袖口擦了擦,声音哑得像磨砂石:

“那人……早就不是咱家的人了。”

“可为啥不跟我说?”我声音高了,“我活了二十三年,一直以为就我一个。他要是真在外头做官,当年咱家饿死老鼠的时候,他寄过一粒粮没有?可你俩也太狠,连‘有哥哥’都不叫我知道。”

“你知道了能咋样?”爹猛地瞪我,“五八年他惹了事,六零年跑出去。后来运动一来,家里若真查出‘儿子在外头当官’,咱家就是‘阶级异己分子’的亲戚,批斗都批不死你。我跟你娘咬碎牙咽下去,就为保你这条命。”

娘眼泪下来了:“明义,你哥走那年,你才两岁。他走前一晚,把你抱在怀里,拿麸皮饼掰了一角塞你嘴里。你咂着手指头笑。他摸你脑袋说,‘弟,哥出去找活路,回来给你带糖’。可他一走,信都没了。”

我胸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锉。

“那他……真当官了?”

爹不说话。娘拿围裙擦泪:“春杏家那边,前阵子有人从县城回来,说看见一辆吉普车进县委院,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问‘青石岭周传富家还有人没’。那人左下巴有颗黑痣,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头皮发麻。

春杏在门外头听见了,端着空碗进来,脸白得像豆花:“明义,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我说不出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唐那句“你哥当大官”,一会儿是我爹蹲在磨盘边哆嗦的手,一会儿是春杏她爹春杏她娘那天说“招工名额紧,没门路别想”的冷笑。

我们青石岭穷。队里工分一天值不了两毛钱。春杏家嫌我房破、娘病、爹老,悔婚的话虽没明说,可她哥二虎见我就斜眼:“明义,你要有本事,也去外头当个干部,别赖在土里刨食。”

我不是没志气。可一个乡下小子,没背景、没学历,1977年恢复高考我报了名,书没念几天,娘肺病犯了,我得下地挣工分,最后数学考了九分,名落孙山。

现在突然天上掉下来个哥——还是大官。

换谁不晕?

第二天一早,我去队部找队长马德海,想把招工报名的事再问一遍。马队长胖,坐在椅子上剔牙:“明义,砖瓦厂那个会计名额,公社让各队推荐。可你晓得不,有人已经递了条子。”

“谁?”

“李沟的赵家,他姑父在公社食堂做饭,跟唐干事能说上话。”马队长意味深长,“你没后台,别死磕。”

我攥紧拳头。正要说话,二虎从门外探进脑袋,冲我挤眼:“明义,听说你亲哥是地区大干部?咋不让他给马队长写个信?一封信,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马队长眼睛一下亮了:“你真有这亲戚?”

我脸发烫。昨夜我还骂这哥三十年不露面,今早就被人当梯子踩。

“不清楚,户口册上有个名,认不认还两说。”

马队长“哦”一声,靠回椅背:“那就别拿来唬人。”

二虎呸一口:“穷疯了想攀高枝吧。”

我转身就走,风灌进领口,眼睛涩得不行。

回到家,春杏在灶房切萝卜,刀剁得咚咚响,像剁在心上。她低声说:“明义,我哥这话难听,可咱村就这德行。你要真有哥,去问一问,又不丢命。要是假的,咱认命;要是真的,哪怕他不帮咱,咱也想问问他,当年为啥把爹娘和咱扔了。”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心里一软。

春杏不是嫌贫爱富。她娘瘫在床上,她哥二虎要娶媳妇,她家巴不得她嫁个能掏出三百块彩礼的。我没钱,只有两间漏雨的土房和一头瘸腿羊。

可她没退。

“明义,”她把萝卜倒进锅,背对着我,“我不图你哥当官。我就图个理——你们周家的事,不能永远捂着。你不去问,这辈子都得活在他们‘不提’里头。”

当天晚上,我给那个从没见过的哥写了一封信。

纸是队里会计作废的账页,反面写:

“周明仁同志:我是周明义,青石岭人,户籍底册上写你是长子,我是次子。爹七十了,娘肺病,我二十三,未娶,春杏在家等。不知你愿不愿认这门亲。若不愿,也回一字,我从此不找。”

没写“哥”,也没写“求你帮忙”。我只想要一句人话。

信塞进书包,我骑车上公社邮电所。营业员老郑叼着烟:“寄哪儿?”

“地区计委,周明仁收。”

老郑手一顿:“你真给他寄?那可是大领导。”

“领导也是人。人得有根。”

老郑没再啰嗦,贴了八分邮票,把信投进绿铁筒。

那之后十天,我像掉了魂。

白天上工,锄地锄到脚背;晚上躺炕上,听着爹咳、娘喘,心里像有只老鼠啃。春杏每天傍晚去村口大槐树下站一会儿,替我望邮递员的绿自行车。

第十一天,邮递员老尚真在队部外喊:“周明义!挂号信!”

我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信纸很薄,字却稳:

“明义弟:见字如面。我是周明仁。五十年前离家,非无情,是被迫。详情见面说。下月初我到县里开会,若你方便,初八到县招待所后院槐树下等。勿告旁人,勿带礼物。明仁。”

春杏凑着灯看,眼圈红了:“他叫你弟。”

我鼻子一酸,没出息地掉了泪。

爹娘那边,我没敢细说。只讲“查到了,人愿意见”。爹当晚闷了半宿烟,半夜听见他跟娘说:“他若真来,别提当年那桩事……明义还小,别叫孩子卷进去。”

娘叹气:“传富,你护了一辈子,可孩子们不能总在雾里活。”

初八那天,我借了邻居家一辆稍新的飞鸽车,换上补了又补的蓝制服,春杏给我把领口熨了又熨。

“别怯。”她替我理头发,“你是我瞧得起的周明义,不是谁家弟弟。”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虚。

县招待所后院,槐树刚冒芽。一个穿深蓝中山装、鬓角泛白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那儿,身板直,左下巴一颗黑痣。

他转过身。

眉眼像我爹,可比爹硬,像被风刮过、又被火炼过。

“明义?”

“……是我。”

他上前一步,没马上拉手,先拿目光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像庄稼人看地。

“像咱娘。眼睛像。”

我喉咙发紧:“你……真是周明仁?”

“真。”他从兜里掏出张旧照片,边角磨白。照片上,年轻男人穿军干服,站在一座水库大坝前,背后“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褪了色。

“这是七五年拍的。那会儿我在地区水电局,管渠道。后来机构改革,到计委。”

我脑子轰一下。水电、计委、地区——这都是我这种人仰头都看不清的门第。

“爹说你五八年惹了事,六零年跑的。”

他沉默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铁盒,里头有半截红头绳、一张粮票、一封没寄出的信。

“五八年,我十九。队里保管员贪污救济粮,我举报,反被说成‘造谣破坏’。六零年闹饥荒,村里天天死人。爹怕我挨整,也怕连累你——你才两岁,经不起风浪。我连夜扒货车走,想着出去混出个人样,再回来接你们。可出去以后,先当学徒,后参军,再上学、转干,每一步都拿命换。等我能回头,家里早没人肯认我了。我寄过两回信,都被退回来,上头批‘查无此人’。后来听说爹放话:‘周家没这门子。’”

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敢回。一回,就得把旧账翻开,爹要脸,娘要命,你还要往前活。”

我咬着牙:“你可知道,我从小到大,被人笑‘没根、没哥、没后台’。招工被人抢,春杏她家看不起我,我高考差几分,回家刨土。你当官了,可我连‘我哥在外头’都不敢说,说了像吹牛。”

他眼圈红了。

“打今起,你不用说。我在这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头不是钱,也不是条子。是三样东西——第一,地区农机厂招工转正考试的通知,县里有两个名额,我托老战友问的,不违规,凭考试进;第二,春杏她哥二虎想进运输队,那事我查了,他打架留过案底,我不能帮,若帮了,就是害他;第三,爹的肺病,地区医院我有熟人,能安排复查,但药费得按政策报,不能走后门全免。”

我盯着那袋子,忽然火了:“你就给我考试通知?我哥你在外头做副主任,亲弟弟连个临时工都混不上,你让我考?我数学九分!”

他没恼,反而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当年参军,文化测验也不及格。夜里拿粉笔在猪圈墙上练字。你若真想翻身,就得走正路。我要是写张条子把你塞进厂,明天全青石岭都说你‘靠哥爬’。你这辈子腰都直不起来。可你要是自己考进去,将来谁见你都得喊一声‘周会计’‘周主任’,那才是你自个儿的哥,不是我给的。”

我愣住。

风把槐树芽吹得簌簌响。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有些哥,不是来替你扛事的,是来告诉你——你也能扛。

“那……当年那事,到底咋回事?”我问。

他蹲下来,像乡下人一样拿草根在地上划:

“五八年冬天,队里救济粮少了一百斤。保管员赵秃子说粮被贼偷了。我夜里蹲在仓房屋顶,看见赵秃子自己扛麻袋出门,卖给镇上粮贩。我写了检举信,托人递到公社。结果公社里有人收了赵秃子姐夫的好处,反咬我‘污蔑干部’。爹被叫去训话,回来半夜喝盐水,手抖得点不着灯。后来上面要抓‘坏分子’,队里把我的名报上去了。爹跪在公社门口求了一天,回来跟我说:‘明仁,你跑。跑得越远,咱家越安全。’”

他抬头看天:“我没忘。可我回来,就得把赵秃子、把旧干部、把那年饿死的娃娃全想起来。我怕一进门,爹会哭,娘会骂,我会跪不下去也站不直。”

我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那你现在回来,不怕了?”

“怕。”他声音很轻,“可你写信来了。你说‘若不愿认,也回一字’。你没叫我官,没叫恩人,叫‘周明仁同志’。我那帮下属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你这一句,把我从‘领导’打回‘周家老大’。”

我眼眶热了。

从县里回来,我没跟春杏吹牛,也没跟二虎显摆。我把考试通知压在炕席下,白天上工,晚上就着煤油灯啃算术。春杏给她娘端屎端尿的空,也坐过来,拿树枝在地上给我出应用题:“一头牛一天吃草三斤,五头牛七天吃多少?”

我算错,她笑;我算对,她眼睛亮。

爹听见了,在门外咳嗽一声:“别熬太晚,油金贵。”

可第二天,他收工回来,兜里揣了半截蜡烛。

娘把仅剩的两个鸡蛋塞我碗里:“吃。脑壳要费油,身子不能亏。”

我一边扒蛋,一边掉泪。

招工考试前一周,坏事来了。

二虎在村口拦我,斜着眼:“明义,我打听了,你那哥真在地区计委?吹的吧。你要真有这哥,咋不让他给我弄个运输队正式工?你若不帮,春杏这亲事,我家不认了。”

春杏站在院里,脸白:“哥,明义没欠你。”

“他没欠我,他哥欠的!”二虎嚷,“当大官不帮自家人,装清高,算啥哥?”

春杏她娘在窗里哼哼:“春杏,嫁穷汉,穿破衣。你哥说得对,别犯傻。”

春杏转身进屋,收拾包袱就要回娘家。我追出去,她眼泪挂在腮边:“明义,我不是要走。我是回去堵我娘的嘴。你安心考。考上了,我穿着旧棉袄也跟你;考不上,你肯刨地,我也肯拾柴。可你别为了我,去求你哥走后门。那样你不再是周明义,是‘大官他弟’。”

我站在黄土路上,看她背影单薄,像一杆被风吹弯却没断的秫秸。

“春杏,”我喊,“等我。”

她没回头,手一扬:“别吹牛,考完再说。”

考试那天,青石岭去了七个报名的。赵家那小子递了条子,马队长意味深长地拍他肩。我坐在考场里,手抖,可一闭眼,就见我哥蹲在地上拿草根划题,我娘把鸡蛋塞进碗,春杏拿树枝写“五头牛”。

卷子不算难。加减乘除、算工分、填表、写个简短申请。

我写到最后一道题:“若你负责队里粮食分配,如何做到公平?”

我想都没想,写:

“先查人口,再核工分,孤寡病弱加照顾,干部亲戚不另分。账贴墙上,人人能看。分配那天,队长家少一升,孤儿家多一两,都比暗箱强。”

交卷时,监考的老会计多看我一眼:“你这答案,不像背的。”

我笑:“地里长出来的。”

放榜那天,风很大。

公社墙上贴红纸,我名字排第二。

马队长脸青了。赵家小子没上。唐干事披着棉袄念:“周明义,地区农机厂试用会计,凭分录取,没人递条子。”

人群里“哗”一下。

二虎没来。春杏她娘让人传话:“考上了?那……春杏还小,不急登记。”

春杏站在人群外,嘴角抿着笑,眼里有泪。

我哥没露面。可放榜后第三天,唐干事叫我去公社,递给我一个信封:“你哥托人带的,不让当面给,说你若考不上,这信也照寄。”

信很短:

“明义:你考上的,不是厂,是你自个儿的腰杆。爹娘那边,我下月回乡,不坐吉普,走回村。别杀鸡,别扫院,别跟人说是‘大干部回来了’。就当多年出门的哥,背着包袱回家。明仁。”

那年农历四月十六,青石岭下了一场稀稀的春雨。

村里人看见个穿旧蓝布衫、拎帆布包的中年人,沿河滩走过来。鞋是军用胶鞋,裤脚卷着,像外出做工刚结账的庄稼汉。

爹在院里劈柴,抬头,手里的斧子停了。

那人站定,轻声说:“爹,我回来了。”

爹嘴唇抖,半天憋出一句:“……还知道回来。”

娘从灶房出来,围裙没解,看了一眼,腿一软。那人抢步扶住她,没叫“娘”,也没跪,只说:“桂兰,饭熟没?我饿了,想喝你摊的糊糊。”

娘“哇”一声哭出来,捶他背:“你个挨千刀的……明义都二十三了,你才舍得踏这门坎!”

我站在房门后,没出去。

春杏在院外头扒着墙头,咧嘴笑,又赶紧缩回去。

那天晚上,哥蹲在灶前添柴,爹坐炕沿,娘端碗,我靠门框。

没有官腔,没有吉普,没有“副主任”。

哥讲他怎么在货车厢里冻僵半条腿,怎么在砖窑背砖背到吐血,怎么被老兵踢醒说“要活就学字”,怎么在七七年偷偷回村,站在村口老槐树后头,看见我光脚赶羊,春杏在井台打水,爹弯着腰锄地,娘咳得直不起身。

“我那会儿已经副科级了。”他声音哑,“可我不敢进。我一进,赵秃子那帮人就得查旧账;一查,爹得再跪一次公社。我只好托老战友给县里递话,说‘青石岭周家还有人,别让人欺到绝户’。招工、看病、修渠,我能暗里托人按政策办,绝不写条子。”

爹闷头抽旱烟:“你做得对。可你娘梦里喊你喊了二十年。”

“我也梦你们。”哥把柴火拨旺,“可周家的人,不能靠我这块牌匾活。明义若靠我进厂,不出三年,青石岭谁见他都叫‘大官他弟’;他自个儿考进去,十年后,人家说‘周明义是好会计’,不是‘周明仁他弟’。”

我鼻子一酸,跨进灶房:“哥。”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回来就好。可我得先说清楚——春杏我娶定了。她不图你官,我也不图你权。你若看得起我,就坐炕上吃碗糊糊;你若想拿钱铺路,那这哥……我认,可路我自己走。”

哥笑了,笑得比在县招待所还松:

“明义,你比我有种。”

春杏她家那边,到底还是松了口。

不是因为哥回来,是因为我名字上了农机厂红榜。二虎碰见我,讪讪的:“明义,运输队那事……算了,我自个儿闯。”我递给他一根烟:“别闯违法的。啥时候肯干正活,我帮你算账。”他愣了愣,竟有点臊得慌。

娘病那阵,哥没动用关系,只按政策给县医院写了封普通信,说“青石岭周传富是我父亲,请按优抚对象正常接诊”。医生照样治,药费该报报,该自付自付。哥掏钱,是“儿子给爹娘看病”,不是“领导批条”。

有回春杏悄悄问我:“你哥那么大官,咱真不借一点光?”

我说:“借光,光是别人的;自个儿点灯,才照得自家炕头。”

八月,我跟春杏登记。没摆席,只煮了一大锅土豆粉条,春杏她娘也来了,临走撂一句:“明义这人,瓷实。”

哥没送礼,送了一本《农村会计手册》和一支钢笔。

扉页写:“账要清,心要正,人就不穷。”

我后来在农机厂,从试用会计干起,拨算盘、对库存、跟老师傅学车床定额。有人知道我是“地区计委周主任他弟”,故意看我笑话:“靠哥吧?”我把月月考核表贴墙上,年底评“先进生产者”,名字还是排前面。

哥很少回来。每次回来,不坐车,拎两斤苹果,蹲院里跟爹抽旱烟,帮娘劈柴,教我算“折旧率”。

有回我问他:“当年要是你没跑,咱家会咋样?”

他想了想:“你活不成。爹娘也熬不过六零年。有些分别,不是不要,是先把命留下来,再谈情。”

我懂了。

1983年,爹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哥连夜从地区赶回,没惊动公社,背爹去县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爹醒来说不出话,只拿枯手攥他手腕。

哥俯身:“爹,明义有出息了,春杏怀上了。你甭惦记。”

爹眼角淌泪,喉头“嗬嗬”的,像笑,又像哭。

1984年春天,我闺女生下来。春杏说叫“槐音”,因为县里那棵槐树,是咱周家根又发声的地方。

哥来瞧,抱闺女像抱个易碎的碗:“槐音,记住,你爹不是谁家弟弟,是你爹。你爷那辈人把苦咽了,才换你这辈人能抬头说话。”

我娘在炕上笑骂:“酸不酸,还‘这辈人那辈人’。”

哥也笑。

可1985年冬,哥出事了。

地区清查干部子女就业问题,有人翻旧账,说“周明仁把弟弟安排进农机厂”。调查组下来,厂里空气一下紧了。

马队长那种人又活了:“看吧,靠哥的,迟早翻船。”

我连夜写材料,把当年考试卷、监考记录、录用分数、厂里考勤全抄出来,附上春杏给我出的“五头牛”草稿,寄给调查组。

哥打电话来:“明义,别折腾。该咋查咋查。”

“不是折腾。”我说,“你教我腰杆直,我就不能让你替我背黑锅。”

调查组找我谈话。我站那儿,不卑不亢:

“他是我哥,可进厂是我考的。他要真肯违规,我早进机关坐办公室了。可他偏叫我考。你们查我,我欢迎;你们冤他,我不服。”

组长是个老同志,看了我材料,半天说一句:“你这弟弟,比有些干部硬。”

最后结论:周明仁未违规,周明义录用合规。

风波过去后,哥被平调,从计委到地区志办公室,官没大,事清闲。他反倒松口气:“不用陪会,能写书,挺好。”

我去地区看他。办公室漏雨,他拿搪瓷缸接水,桌上摊着《青石沟水利志》。

“哥,悔不悔?”

“不悔。”他笑,“当年若贪权,早栽了。咱周家的人,命是苦,可骨头不能软。我保住骨头,你长出骨头,爹娘没白挨那些年。”

1988年,娘走。

临终前,她拉我和哥的手放一块:“明仁、明义,你们俩,一个出去扛世道,一个留下守炕头。周家不缺官,缺的是不昧良心的人。”

哥低头:“娘,我欠你一辈子。”

娘笑:“你回来喝那碗糊糊,就还清了。”

我掉泪:“娘,我还没给您买过一件新棉袄。”

娘闭眼,最后一句话是:“明义,春杏跟你,比新棉袄暖和。”

1990年,爹也走了。

哥请了假,回来披麻戴孝。村里人这才真信:那位地区大干部,真肯给乡下爹娘摔盆引路。

出殡那天,二虎也来帮忙抬棺。他如今在运输队开拖拉,老实了些。春杏端着孝盆,我跟哥扛幡。黄土路上,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

哥低声说:“明义,爹娘在时,咱是哥弟;爹娘走了,咱是自个儿。”

“知道。”我攥紧幡杆,“哥,你别总护我。你老了,也该有人护你。”

他愣了,眼一红,没说话。

后来我成了农机厂主管会计,又兼厂办副主任。春杏开了个村头小卖部,卖针线、酱油、作业本。闺女槐音念书厉害,数学从来不下九十分。

哥退休前,最后一次回青石岭。老槐树粗得两人抱不住。他摸着树疤,像摸自个儿前半生。

“明义,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事,不是当什么副主任。”

“是啥?”

“是初八那天,没进吉普车去青石岭,而是走回村;是没给你写条子,而是给你一本 《手册》;是没让周家变成‘官亲’,而是让周家还有人肯蹲灶前添柴、肯在风雨里算账。”

我笑:“哥,你这话,能写进县志。”

他也笑:“别写我。写咱爹娘,写春杏,写青石岭那些饿过、苦过、没跪下的老汉。”

2000年以后,青石岭通了柏油路,砖瓦房一片片起。我退休了,常在院里晒暖,春杏择菜,槐音在市里当老师,周末回来带两斤苹果——跟当年哥拎来的一样。

哥住在地区老家属院,偶尔打电话:“明义,今年回不回老宅?”

“回。槐树发芽就去。”

“带把铁锹,给爹娘碑前除除草。”

“知道。”

有回村里年轻人问我:“周叔,你哥那么大官,你咋没跟着享福?”

我笑笑:

“享福有两种。一种是人家给的,风一吹就散;一种是自个儿挣的,再大的风,也吹不垮。我哥没给我官,给了我一样更狠的东西——他让我知道,周明义不是‘谁家弟弟’,周明义就是周明义。”

春杏在旁边接话:“还有,别信啥‘亲哥当大官’就一步登天。天是一步一步爬的,鞋底磨穿了,才看得见云。”

那年轻人似懂非懂。

我指指老槐树:

“1980年,公社老唐盯我名字那一眼,像把锈锁撬开。可锁开了,门后不是金子,是咱爹娘藏了半辈子的怕、苦、泪,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儿啊,活着就好’。”

“我哥是大官,可他最先学会的,是当人。我是个乡下会计,可我最先守住的,是咱周家没断的那口气。”

风过青石岭,槐叶哗啦哗啦响。

像我哥小时候教我认字,拿树枝在泥地上写“明”字:

“这个字,两边都是月。一个月照外面,一个月照家里。人走了再远,家里那个月亮不灭,就还算一家人。”

我今年六十多岁了。

有时候还梦见1980年春天,二十三岁的我,揣着证明进公社,老唐抬头说:“你还有个亲哥。”

梦里的我愣在那儿,二八大杠靠在墙根,风里全是黄土味。

可再往后,梦就变了——

院里糊糊冒热气,娘在灶前笑骂,爹蹲门槛上抽旱烟,春杏拿树枝写“五头牛”,我哥卷着裤脚,从河滩走回来,轻声说:

“明义,饭熟没?我饿了。”

我说:

“熟了。咱家,一直都熟着呢。”

1980年的风,到底还是吹过去了。可青石岭的日子,像刚翻过的地,看着平了,底下全是土坷垃。我考进农机厂,春杏嫁过来,闺女槐音落地,日子有了奔头。可我哥周明仁那层“大官”的影子,像村头老槐树的荫凉,总也散不干净。

厂里的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嚼舌根。有回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几个青工嘀咕:“周会计,你哥真能批条子?帮我弄张自行车票呗。”我端着搪瓷碗,饭粒粘在碗边,心里像吞了只苍蝇。我哥早说过,条子不能写,写了就是给人递刀子。我只能装聋:“啥条子?粮票?我娘还攒着呢。”那人讪讪地走开,眼里全是“装啥清高”。

春杏倒想得开。她的小卖部开张那天,二虎来捧场,拎了串鞭炮,炸得纸屑乱飞。他如今老实了,开拖拉机跑运输,可嘴还是欠:“明义,你哥那么大官,咋不给你批个营业执照?还得我妹跑三趟公社。”春杏正擦柜台,头也不抬:“二虎,你少说两句。明义这执照,是我跑了三趟、填了五张表、盖了七个章挣来的。你妹夫的腰杆,不是靠哥挺的。”二虎讪讪地摸鼻子,再不提“哥”字。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1981年开春,农机厂要提一个副厂长,管生产。论资历,我不如老会计老郑;论技术,车间主任老马是八级工。可偏偏,我名字被报上去了。马队长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在村里逢人就说:“明义要当厂长了,他哥一句话的事。”这话像长了腿,跑进厂里,跑进公社,最后跑进我哥耳朵里。

那天傍晚,哥骑自行车来厂里看我,没进办公室,就在厂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下巴的黑痣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没点,就那么捏着。

“明义,副厂长的事,你知道了?”他声音不高,像怕惊了树上的雀。

“知道。”我蹲在地上,拿树枝拨土,“马队长他们瞎起哄。我干会计才一年,凭啥提副厂长?再说,我哥就是个写县志的,哪管得着厂里人事。”

哥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封信,没给我,自己看了两眼,又塞回去。“我写了封信给地区组织部,说明情况。你是我弟,按规矩得回避。这信,我得寄。”

我心里一咯噔。我明白,哥这是怕我被人说闲话,更怕我走歪路。可那会儿年轻,脸皮薄,觉得哥这是往外推我,一股火窜上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觉得我离了你,啥也不是?”

哥没恼,反而笑了,笑得有点苦:“明义,我要觉得你不行,当初就不教你算折旧率。可你想想,你若真当了副厂长,别人咋说?‘周明仁他弟,靠哥上位’。你这辈子,就背着这口锅。可你要是自己干出成绩,将来提正厂长,那是你周明义的本事,不是我周明仁的恩情。”

我低头不语。风卷着厂里的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哥拍拍我肩膀:“信我寄了。副厂长我不拦你争,但得凭本事,拿生产指标、成本报表说话。你要是输了,别怨哥;你要是赢了,哥给你放挂鞭。”

结果,信没寄出去。地区组织部来人,是哥的老战友老赵,他直接找到厂里,拍着桌子跟厂长说:“老周这人,死脑筋。他弟周明义,我查过,考试第二,干活扎实,群众基础好。你们要是真才实学,就提;要是靠关系,趁早拉倒。老周那边,我去做工作。”厂长是个老革命,一拍大腿:“提!咱厂就要这种清清白白的干部子弟!”

我成了农机厂最年轻的副厂长,管生产。上任那天,没放鞭炮,没摆酒席,哥给我带了本《工业企业管理》,扉页写着:“账要清,心要正,厂也要实。”春杏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那是娘留下的规矩,逢大事必吃面。我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咸滋滋的。哥没来,他在地区志办公室忙着改稿子,只托人带话:“好好干,别给周家丢人。”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1982年夏天,厂里接了批急活,给县里农机站赶制五百台脱粒机。交货前一天,质检科老刘慌慌张张跑来:“周厂长,完了!这批滚筒,钢材硬度不够,一用就裂!”我抓起个样品,往地上一磕,果然裂了道缝。全厂炸了锅,工人骂娘,厂长急得嘴角起泡。有人小声嘀咕:“周副厂长刚上任就出事,他哥的面子也不好使啊。”

我连夜查账,查进货单,发现钢材是从邻县一个小钢厂进的,价格低,可质量没达标。供货商叫赵秃子——就是当年害我哥跑出去的那个赵秃子的侄子。我冷笑,这真是冤家路窄。我哥当年举报赵秃子贪污,如今他侄子给我下绊子。我拍桌子:“换料!连夜去县钢铁厂调货,哪怕贵点,也不能砸招牌!”老刘为难:“可合同明天就到期,换料来不及啊。”我咬牙:“把我家那头老黄牛卖了,再借点钱,先垫上!我跟工人一起加班,三天内赶出来!”

那三天,我吃在车间,睡在办公室。春杏带着槐音来送饭,槐音才两岁,趴在机床边看我满手油污,奶声奶气地说:“爹,你变成黑猫警长了。”我苦笑,心里却热乎。哥也来了,没进车间,就在厂门口等着,给我带了件干净衣裳。他没说话,可那眼神,像小时候蹲在灶前添柴一样,稳当。

机器轰鸣中,我忽然明白,哥当年为啥不写条子。有些坎,得自己迈;有些黑锅,得自己背。等你扛过去了,那身骨头,才真算自己的。

脱粒机按时交货,县里验收合格,还夸我们“质量过硬”。厂长在大会上表扬我,说“周明义这小子,有种”。散会后,我哥递给我一张纸条,是赵秃子侄子的供货单,上头有他叔的名字。哥说:“这人,我认识。当年他叔贪污的粮,有一部分是咱家的。你按规矩办,该举报举报,该退货退货。别怕,天塌不下来。”我照做了。赵秃子侄子被罚了款,还上了县里的“劣质供应商名单”。青石岭的人听说后,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靠哥”,而是“明义这娃,行”。

1983年,爹中风,哥回来守了三天。爹走后,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忽然说:“明义,我可能要调回县里了。”我一愣:“咋?地区不要你了?”哥摇头:“不是。是我想回来。地区志写完了,我想回县里搞文史,离你近点。你嫂子也盼着回老家。”我鼻子一酸,原来哥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回来。他不是不想家,是怕家被他的“官”字压垮。

哥调回县里,当了县志办副主任。他还是老样子,骑个旧自行车,拎个帆布包,见人就笑。有回我去县里开会,顺道看他,他正在档案馆里翻旧报纸,满手黑灰。我笑:“哥,你这大干部,咋跟捡破烂似的?”他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上:“明义,你不懂。这纸上,记着咱青石岭的命。当年饿死人的事,得有人写;你哥我当年跑出去的事,也得有人记。不然,后人咋知道,咱周家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1980年那个春天,他蹲在地上拿草根划题的样子。原来,他一直在找根。现在,他找到了,就在这一页页发黄的纸里。

1985年,哥被平调,从计委到志办,村里人又嚼舌根:“看吧,大官变芝麻官了。”哥听见了,只笑笑:“芝麻官好,能闻着芝麻香。”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有天夜里,他来我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明义,哥这辈子,最对的事是没给你走后门;最悔的事,是当年没多寄两封信。你嫂子骂我,说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你。可我……我是怕啊。怕一封信,就把你养成个废人。”我给他倒茶,拍着他的背:“哥,你没养废我。我周明义,是你教出来的。”

风波过去后,哥反而更精神了。他带着县志办的人,走村串户,收集老故事。青石岭的赵秃子,当年贪污的事,被他写进了县志,名字旁注着“群众举报,经查属实”。我娘临终前说“周家不缺官,缺的是不昧良心的人”,哥用他的笔,把这句话刻进了书里。

1988年娘走,1990年爹走。哥披麻戴孝,给爹娘摔盆引路。村里人看着,终于信了:这位大干部,真把自个儿当周家老大。出殡那天,二虎也来抬棺,他如今开了个运输队,老实本分。他跟我说:“明义,你哥那封信,我听说了。他要真给你走后门,你今天就不是周厂长了,是‘周关系’。”我笑笑,没说话。有些理,不用说透。

1992年,我当了农机厂厂长。上任那天,哥没来,只托人带了一把算盘。老式算盘,珠子油亮,是他当年用过的。我把它供在办公室,每天拨两下。春杏说:“你哥这是让你别忘了本。”我点头。那算盘声,像哥的声音,提醒我:账要清,心要正。

厂里有个青工,叫小柱子,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他偷了厂里两块钢板,想卖了给娘抓药。被保卫科抓住,要送派出所。我了解情况后,没送他,反而帮他联系了县医院,按政策减免了部分药费。小柱子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周厂长,我错了。”我扶起他:“记住,路走歪了,得自己正回来。别学你爹,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后来我才知道,小柱子他爹,就是当年跟赵秃子一起贪污的保管员。哥听说后,叹了口气:“报应不爽。可孩子是无辜的。”他给小柱子找了份夜校的活,让他学技术。

1995年,槐音考上了市师范。临走前,哥送她一支钢笔,和当年送我那支一样。他说:“槐音,你爹当年考会计,靠的是自个儿。你也要靠自个儿。别指望谁,包括你爹,你叔。”槐音红着眼圈点头。春杏在旁边抹泪:“这孩子,随她爹,瓷实。”

2000年,青石岭通了柏油路。我退休了,哥也退了。他搬回村里,在老宅旁边盖了间小屋,取名“归庐”。屋里全是书,墙上挂着那张旧照片——他当年在水库大坝前的军干服照。有回我问他:“哥,你后悔回来吗?在地区,你本可以住大房子,坐小车。”他摇头,指着窗外的老槐树:“明义,你看这树。根扎在土里,才活得久。我当年跑出去,是找活路;现在回来,是找根。根找到了,人就不飘了。”

如今,我六十多,哥七十多。他背有点驼,可眼神还亮。我常去“归庐”找他下棋,杀得难解难分。春杏和嫂子在院里晒暖,槐音周末回来,带着孙子孙女,满院子跑。二虎的运输队换了几辆新车,他儿子在市里上大学,回来还跟我哥请教县志的事。

有回下棋,哥忽然说:“明义,你还记得1980年,老唐盯你名字那眼吗?”我落子:“咋不记得。那一眼,把我这辈子都翻了个个儿。”哥笑:“那一眼,也把我翻了个个儿。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弟,还在等我。”我抬头,看见他眼里的光,像当年在县招待所后院,他转过身来,说“明义?”的样子。

“哥,”我轻声说,“咱周家,算是熬出头了。”

哥把棋子一放,棋盘上黑白分明。“熬出头不算啥。算啥的是,咱没丢人。爹娘在地下,能闭眼。”

风过青石岭,老槐树沙沙响。我仿佛又听见娘在灶房里笑骂,爹在门槛上抽旱烟,春杏拿树枝写“五头牛”,我哥卷着裤脚,从河滩走回来,轻声说:“明义,饭熟没?我饿了。”

我说:“熟了。咱家,一直都熟着呢。”

这饭,是糊糊,是面条,是脱粒机轰鸣里的汗水,是算盘珠子上的油光,是老槐树下的一盘棋。它不金贵,可它热乎,它实在,它告诉我:人活着,得有根。根在土里,在心里,在自个儿挣来的日子里。

我哥是大官,可他最让我佩服的,不是官,是他把“周明仁”这三个字,活成了周家的招牌,而不是周家的包袱。我是个乡下会计,可我最骄傲的,不是厂长,是我让“周明义”这三个字,立在了青石岭的风里,没倒。

春杏常说:“明义,你哥是你前半生的坎,也是你后半生的灯。”我点头。坎过去了,是路;灯亮着,是家。

如今,我常坐在院里,看槐音教孙子孙女认字。她拿树枝在地上写“明”字,像当年春杏写“五头牛”一样。我笑着对哥说:“哥,你看,这字,两边都是月。一个月照外面,一个月照家里。咱周家的人,不管走多远,这月亮,都照着呢。”

哥没说话,只是看着老槐树,眼里有泪,有笑,有光。

我知道,他听见了。那风里的沙沙声,是爹娘在说:“明仁、明义,你们做得好。”

而我和哥,会一直应着:“爹,娘,咱周家,根不断,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