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潮汕,汕头往普宁那条公路,两边是甘蔗地。
加代在这条线上放了三台车。
“三台车跑什么。”
“布,五金,零碎货。”
“一天几趟。”
“一趟。”江林说,“汕头装,第二天下午到广州。”
一九九四年跑这条线,一台东风带挂,一趟油钱四百多,司机的工钱另算。
“司机一个月多少。”
“六百到八百。”江林说,“押车的兄弟补助一百五。”
“路上的钱怎么算。”
“收费站的钱照交。”江林说,“别的钱不交。”
“别的钱”是什么,跑这条线的人都懂。
一条路上隔几十里就是一道卡。两根杉木横在路当中,后头停一台拖拉机。
“过线钱。”
“多少。”
“一车五十。”收钱的人说,“看是谁家的卡,贵的三百。”
邵伟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年。
“邵伟是哪儿的人。”
“北边的。”小毛说,“来广东六年。”
“三年跑这条线,出过事没有。”
“没有。”小毛说,“他的车,没在路上过过夜。”
邵伟开的那台东风是二手买的,一九九二年盘下来,七万八。驾驶室里搁着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加油、过站、吃饭,一笔一笔记。
“他记那个干什么。”
“他媳妇对账。”小毛说,“一个月下来剩多少,本子上都有。”
邵伟媳妇怀了八个月,预产期在十月底。
“这趟跑完歇不歇。”
“歇。”小毛说,“他跟加代请了假,加代给了两千。”
一九九四年,两千块钱,是司机三个月的工钱。
加代给这条线定过一条规矩。
“这条线上,谁的车都不交过线钱。”
“为什么。”
“今天给三百,明天就是六百。”加代说,“钱不是给不起,是给不完。”
“人家堵着不让过呢。”
“哪一天堵的,谁堵的,记下来。”加代说,“第二天有人来。”
这条线上跑车的有两种人。一半是自家人,一半是搭伙的外车。
“外车交不交。”
“外车他自己定。”江林说,“我们这三台,不交。”
“为什么就三台。”
“三台够了。”江林说,“一台不交,别人就看着。”
这条规矩是头一年冬天立下的。
一九九三年底,这条线上有人拦车。
“过线钱,一车二百。”
开车的是邵伟。
“钱我不交。”邵伟说,“我给上头打个电话。”
“打。”
电话打到江林那儿,江林往深圳递了一句。第二天早上,那两根杉木被人挪到了路边,收钱的人没露面。
“后来呢。”
“后来那条卡就没了。”小毛说,“一共摆了一天半。”
“加代动了多少人。”
“一个没动。”小毛说,“他就是让人问了一句,那道卡是谁家的。”
一句话传过去,卡自己收了。
“那这回怎么不好使了。”
“这回不一样。”江林说,“上回是个跑单帮的,这回姓楚。”
九月十七,早上六点,三台车出汕头。
“装的什么。”
“四十六件布,两箱拉链。”小毛说,“本钱三万八。”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
九点半,车到了普宁边上那个镇口。
两根杉木横在路上,后头停着一台拖拉机。
“过线钱。一车三百。”
“这条线上没有这一说。”
“今天有了。”
“谁定的。”
“楚家的。”
邵伟下车,走到杉木前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拖拉机后头站着的人。
“挪开。”
“钱。”
“不挪我自己挪。”
他手刚搭上杉木,路两边又站起来几个人。
七个人。前头那个把邵伟的胳膊往后一别,按在车头上。
小毛在第二台车上,被两个人拉下来,按在车斗上。
“谁是领车的。”
“我是。”
“车留下,你回去捎话。”
“捎什么话。”
“捎给他上头的人。”那人说,“这条路姓楚。”
小毛是当天夜里回到广州的。
“车呢。”
“扣在路边一个货场的棚子里。”小毛说,“三台车头朝里停着,钥匙拔了。”
“货呢。”
“卸了一半,一半还压在车上。”
“邵伟呢。”
“棚子后头一间小屋。”小毛说,“门口两个人守着。”
“他挨打了没有。”
小毛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毛又去了一趟。
“昨天说的是三百。”
“昨天是昨天。”看卡的人说,“今天一千二。”
“一车一千二。”
“三台三千六。”那人说,“保管费一台一天一百,三台三天九百。”
“一共四千五。”
“四千五。”那人说,“凑个整。”
“我给加代那边打个电话问一声,行不行。”
“打。”那人说,“打完了还是四千五。”
小毛回来,把数报给江林。
“昨天九百。”
“今天四千五。”
“一天涨一千八。”
“他涨的不是价。”江林说。
“是什么。”
江林没答。
第二天夜里,小毛在货场外头站了两个钟头。
“你看见什么了。”
“小屋的门开过一次。”小毛说,“邵伟出来倒水,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媳妇下个月生。”
“还有呢。”
“他说,货一件别少。”小毛说,“别的一概没说。”
深圳,罗湖,一间办公室。加代跟乔巴对账,桌上两摞账本,算盘搁在乔巴手边。
电话是下午进来的。
“哥,潮汕那条线出事了。”
“说。”
“三台车扣在普宁外头,人和货一起扣了。”
“谁扣的。”
“楚家的人,叫楚阿六。”
“开价多少。”
“四千五。”
“什么时候变的价。”
“今天早上。”江林说,“昨天是九百。”
加代把笔搁在账本上。
“你现在在哪儿。”
“广州。”
“你连夜去潮汕。”加代说,“先别带人,先找人。”
“找谁。”
“找地面上能说得上话的老人。”加代说,“别找能打的。”
江林是当天夜里到潮汕的。他先让人给楚阿六递了一句话。
“什么意思。”
“两个字,放人。”
捎回来的话只有一句。
“楚家不见外客。”
“那就找老人。”江林说。
第三天头上,楚家那边捎过来一句话。
“外来的车,往后别走这条线。”
“谁说的。”
“楚阿六。”
“楚阿六是谁。”
“楚家的人。”江林说,“这一支在潮汕有名分。他叔叔那一房管祠堂,他自己在外头揽生意,逢人就说自己姓楚。”
“他跟楚家到底什么关系。”
“姓楚。”江林说,“别的不沾。”
加代没到潮汕。他先让江林去请了一个人。
许老,七十六岁,潮汕这一带辈分最高的老人。楚家的长辈见了他,得叫一声。
“许老管江湖上的事。”
“他不管。”江林说,“可潮汕地面上,两家要坐下来说话,都得从他院子里过一道。”
许老当天下午就去了。
楚阿六在一间茶铺里,身边十几个人,桌上一套工夫茶。
“阿六。”
“许老。”
“人是加代的兄弟,货是加代的货。”许老说,“车放了,货放了,账坐下来算,医药费那头出。”
“许老,您喝茶。”
“我不喝。”
“您不喝,我给您倒。”
楚阿六把茶倒上,推过去。
“车是我扣的。”他说。
“我知道。”
“许老今年七十六了。”楚阿六说,“我叔那一辈的事,您比谁都清楚。可这条线,是我在跑。”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倒在地下。
“外来的车,别走这条线。”
许老站起来,一句话没留,出了门。
茶铺里没有一个人起身。
那天夜里,加代到了潮汕。
许老的院子里,两个人坐到半夜。
“许老,今天的事,江林跟我说了。”
“嗯。”
“邵伟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年,没让货在路上过过夜。”加代说,“现在人和货都在人家的棚子里。”
许老没说话。
“我明天摆个场面。”加代说,“这条路,我堵三天。”
许老端起茶杯。
“许老,我堵这三天,您压得住吗。”
许老把茶杯放下,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台空车从汕头那头开出来。
“空车。”
“空车。”周广龙说,“一台车上两个人。”
“开哪儿去。”
“两头堵。”周广龙说,“汕头这一头十五台,普宁那一头十五台。”
一九九四年,一台东风带挂八万三。三十台车摆在这条路上,两百多万的家当。
这个镇口就这么一条路,两边是甘蔗地,再往外是水塘。
“加代,你这是干什么。”
“堵路。”
“堵谁的路。”
“楚阿六的路。”加代说,“他这条路一天过多少车。”
“两百多台。”江林说,“一台少说五十,多的三百。”
“往少里算,一天多少。”
“一万二。”
“堵三天。”
“三万六。”江林说,“我们少挣的,是两趟货,一万四。”
“那就堵三天。”
周广龙把手底下的人分了两拨。一拨跟着他在这头,一拨跟着左帅去那头。
“路上别动手。”加代说,“车停着就行。”
“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那就别让他站起来第二回。”
卡子还在。两根杉木横在路上,后头那台拖拉机还在。
“挪开。”
“不挪。”
“这条路是我们楚家的。”
“路是公家的。”加代说,“卡是你摆的。”
那天夜里十点,楚阿六来了。
二十来个人,两台面包车,从镇里那头开过来。
“加代。”
“你来了。”
“车是你的。”
“是我的。”
“挪。”
“不挪。”
楚阿六回头抬了一下手。
前头一个剃平头的冲上来,手里一根镐把,冲着周广龙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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