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很有分量。
对很多地方来说,进入这份名录,差不多等于拿到了一张国际认证的金色招牌:
这里很重要。这里值得保护。这里最好一生至少来一次。
不少国家为了申遗,前前后后准备多年,整理材料、修缮建筑、邀请专家、开会论证,忙得像在给自家祖宅申请全球重点保护。
申遗成功那天,通常锣鼓喧天,媒体刷屏,当地人喜气洋洋,旅游部门更是恨不得连夜印十万本宣传册。
可现在,居然有一些已经拿到这块金字招牌的地方,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
能不能把我们从名单上删掉?请问,退学手续在哪里办?
斯洛伐克中部山区就有这样一个名叫弗尔科利内茨(Vlkolínec)的小村庄。名字有点难念,景色却很童话。
村里大约有45座色彩明亮的木屋,围绕着一座18世纪钟楼分布。房子刷成黄色、蓝色、粉色和绿色,屋顶倾斜,院子整齐,远远看上去像某款田园游戏里的新手村。
但这里有一个很神奇的比例:
房子比人多。毕竟,村里全年居住的人,大约只有20个。
1993年,弗尔科利内茨凭借保存完整的传统建筑和独特村落风貌,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从保护角度看,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被国际社会看见了。它的木屋、道路和传统格局,有了更高等级的保护,也不容易被随随便便拆掉改成度假村。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自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后,每年有超过10万名游客来到这里。
一个常住人口20人的村子,一年接待10万人,平均下来,相当于每一名村民要面对5000名游客。
虽然游客不会真的挨个和村民握手,但他们会拍照、问路、停车、进出村庄、围观房子,偶尔还会对着人家的窗户研究半天,试图判断里面到底有没有当地传统生活。
久而久之,一些当地居民开始认为,世界遗产身份带来的麻烦,已经超过了好处。他们甚至提出,希望村庄退出世界遗产名录。
距离斯洛伐克大约7000公里的坦桑尼亚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Ngorongoro Conservation Area)也出现了类似诉求。
这里是非洲最著名的自然保护区之一。
火山口、草原、野生动物群,以及经典的非洲游猎体验,让它成为全球游客心中的梦幻目的地。狮子、大象、斑马、角马,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像自然纪录片截图。
但这片土地并不是无人区。土著马赛族等牧民群体,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依靠放牧维持生计。
如今,马赛国际团结联盟呼吁,将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从世界遗产名录中删除。
不过,他们的理由和斯洛伐克小村庄不完全一样。
弗尔科利内茨居民主要苦恼的是游客太多。恩戈罗恩戈罗当地人的问题,则是保护政策可能正在把他们从祖先生活过的土地上推开。
在“保护自然”的名义下,放牧活动受到限制,一些社区面临搬迁压力。
对外界来说,这是一片属于全人类的珍贵生态区,游客来这里看“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壮丽景观;对当地人来说,这首先是家园、牧场,是生活本身,可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可能被告知:为了保护这幅景观,请你离开景观。
这就让事情变得格外尴尬。
如果保护一个地方的代价,是把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清出去,那么被保护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再来说说世界遗产名录,它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管理,寻找并保护那些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文化或自然遗产。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地方不只属于某个国家,也被认为对全人类都有意义。
1978年,第一批12处遗产被列入名录。如今,名录已经扩大到170个国家和1248处遗产。
其中既有中国长城、马丘比丘这种几乎人人听说过的地方,也有罗马尼亚马拉穆列什木教堂、摩洛哥阿伊特本哈杜古村之类相对冷门的遗址。
这套制度诞生于二战之后,战争、工业化和现代开发,让不少重要建筑、古迹和自然环境面临毁灭风险。
世界遗产制度最初的目标很明确:别拆,别炸,别乱开发,先把这些对人类有价值的东西保下来。
获得世界遗产身份,通常能帮助一个地方获得国际关注、专业技术和保护资金。
它也确实救过不少地方。
比如伯利兹堡礁保护系统(Belize Barrier Reef Reserve System),曾因环境问题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后来当地加强环境保护,最终在2018年从“濒危名单”中移除。
还有柬埔寨吴哥窟在经历战争和盗掘后,也通过长期修复和国际合作逐步恢复。
从这个角度看,世界遗产名录无疑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保护工具之一。
问题是,几十年前,人们主要担心的是遗址会被毁掉。现在,人们还要担心另一件事:遗址没毁,生活先没了。
研究旅游业的人指出,成为世界遗产可能带来各种不同结果,但有一件事几乎可以确定:游客会增加。
如今,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身份,本身就像一颗巨大的旅游评分星。再加上社交媒体,效果更是翻倍。
渐渐地,一个地区就被做成了标本,研究者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变化:博物馆化。
意思是,一个原本有人生活、工作、买菜、吵架、晾衣服的地方,慢慢被改造成主要服务游客的展示空间。
意大利威尼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它在1987年进入世界遗产名录,如今也是欧洲过度旅游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游客越来越多,居民却越来越少。房屋被改成短租公寓,商店开始主要卖纪念品,日常生活所需要的普通服务逐渐消失。
城市还在,居民的城市却在缩小。
中国丽江古城在1997年成为世界遗产后,旅游业迅速增长。古城里出现了大量客栈、酒吧、商铺和纪念品店。
一些研究者和居民认为,原有的纳西族生活和地方文化,也在商业化中被慢慢稀释。
摩洛哥马拉喀什老城也面临类似问题。
旅游和外国投资进入后,房价上涨,社区结构发生变化,原本的居民可能逐渐负担不起继续留在这里的成本。
当然,这些地方的问题,并不一定全部由世界遗产身份造成。很多城市在申遗前,就已经面临住房紧张、人口流失和经济转型。
但世界遗产带来的旅游热潮,往往会加速这些变化。
此外,世界遗产保护还有一个经常吵不清的问题:什么叫“原真性”?
对于专家来说,可能是建筑材料、街道格局、历史结构不能随便改变。对于居民来说,原真性可能意味着这里应该继续有人正常生活。
但生活本身就会变化。
人要装暖气,要修卫生间,要接网络,要建停车位,要让救护车开得进来。
世界遗产地并不是完全不能现代化。但任何建设,都需要避免破坏使它入选名录的“突出普遍价值”。
这句话写在文件里很合理,落到现实中却可能很麻烦。
一座老房子要不要换窗户?村里能不能扩建道路?居民能不能在自家屋顶装设备?
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问题,一旦涉及遗产保护,就可能变成专家、政府和居民之间的长期拉扯。
旅游者希望看到一个“没有被现代生活污染”的古村,可村民总不能为了让游客看得满意,永远生活在18世纪。
所谓“保持原貌”,有时候很容易变成:请当地人继续扮演当地人,而且最好不要改变。
教科文组织并非没有意识到过度旅游的问题。
其可持续旅游专家彼得·德布林表示,过去10到15年,旅游业发生了巨大变化。
现在,教科文组织会要求世界遗产地制定游客管理计划,提前应对客流增长,减少拥挤以及对脆弱地区的压力。
当被问到,如果居民认为旅游或保护政策伤害了他们的生活,教科文组织是否能介入时,德布林给出了一个相当诚实的回答:“我们并没有真正的处理机制。”
所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世界遗产名录中只有三个地方被正式除名,而且都不是因为居民嫌游客太多。
2007年,阿曼大幅缩小阿拉伯羚羊保护区范围(The Arabian Oryx Sanctuar),并计划进行石油勘探,该保护区因此成为第一个被除名的世界遗产。
2009年,德国德累斯顿易北河谷因修建大桥(Dresden Elbe Valley),教科文组织认为景观遭到根本性改变,于是取消其世界遗产资格。
2021年,英国利物浦海事商城(Liverpool Maritime Mercantile City )因为滨水区重建争议,被从名录中删除。
这三个案例的共同点是:遗产价值本身被认为受到破坏。
然而,失去世界遗产身份,也未必意味着游客立刻消失。利物浦被除名后,依旧有人为了音乐、足球和城市文化前往。德累斯顿失去头衔后,也仍然是一座重要旅游城市。
一块招牌拆下来,不代表互联网会删除所有攻略,游客也不会突然集体失忆。
所以,即使弗尔科利内茨和恩戈罗恩戈罗真的退出名录,也未必能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有专家认为,这些要求退出名录的声音,象征意义可能大于实际效果。它们确实提醒外界,过度旅游和保护政策可能给社区带来伤害,但真正的解决办法,仍然需要更聪明的管理。
限制游客数量、调整参观路线、让旅游收益更多留在当地、改善居民基础设施,并让当地社区真正参与决策,毕竟,当地人真正想摆脱的,未必是世界遗产这四个字。
Ref:
https://www.bbc.com/travel/article/20260611-the-sites-fighting-to-be-removed-from-unesco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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