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东南部埃里思（Erith）的一栋普通住宅里，54岁的茨韦特卡·托多罗娃（Tsvetka Todorova）最近又被记者找上了门。
她显然不太欢迎这次拜访。面对楼下记者的追问，她表示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自己的案子已经持续了5年，不希望再有人跑到家里打扰她。
如果只听这几句话，很容易以为她是被一桩漫长官司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普通当事人。
但记者之所以追到她家门口，是因为一笔至今没有还清的钱。而这笔钱背后，牵出的是英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福利诈骗案之一，整个团伙骗走的是接近5400万英镑！
先把时间拉回2016年。
准确来说，托多罗娃是一个由5名保加利亚人组成的诈骗团伙成员。
除了她之外，还有加利娜·尼科洛娃（Galina Nikolova）、久内什·阿里（Gyunesh Ali）、斯托扬·斯托亚诺夫（Stoyan Stoyanov）和帕特里齐娅·帕内娃（Patritsia Paneva）。
从2016年10月开始，这群人盯上了英国最主要的综合性社会福利之一通用福利金（Universal Credit），这是一项将多种生活补助整合在一起、主要面向低收入或失业人群的社会福利。
检方披露，这个团伙利用了大约6000个身份申请这项福利，有些申请甚至使用了仍生活在保加利亚的儿童信息。
为了让这些申请看起来像真的，他们制作虚假租房合同、工资单、雇主证明、房东信件甚至医生证明。
申请人缺材料？他们做。没有英国住址？他们想办法填。需要电话核实？他们连接电话的人都准备好了。
根据英国调查人员后来披露的情况，这套生意甚至发展出了一条跨国流水线。一些保加利亚人会被安排来到伦敦，有时连机票都是团伙出的。他们的身份被拿去申请通用福利金，再配上伪造的租房、工作和家庭资料。
申请成功后，最初的一笔福利可能会有一部分交给本人，但之后每个月持续发放的钱，则往往被团伙控制。
有些申请人在完成手续后，很快又回到了保加利亚。可人走了，英国福利却还在继续发。调查人员后来估算，这个团伙在将近5年的时间里提交的通用福利金申请，总金额甚至达到大约1亿英镑。
最终，他们承认的欺诈所得为5390万英镑。
这套系统能够运行这么久，还有一个特殊背景。
2020年，新冠疫情来了。疫情期间，英国通用福利金申请量暴增。仅从2020年3月至6月，领取相关福利的人数就几乎翻了一番，接近600万人。
为了应付疫情限制和突然增加的申请，英国就业和养老金部（DWP）一度停止了通用福利金的面对面身份核查。
对真正需要救济的人来说，这是特殊时期不得不采取的办法。对这个团伙来说，却等于少了一道重要关卡。
英国官方数据显示，在2020年至2022年的疫情时期，仅通用福利金因为欺诈造成的损失就达到102亿英镑。
而托多罗娃所在的团伙，也趁着这段时期继续扩大操作规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最早发出警报的，甚至不是英国警方，因为事情的转折来自保加利亚城市斯利文（Sliven）。
当地一名警察发现，一些犯罪人员突然开始拥有大量现金，于是把这个异常情况通知了英国方面。与此同时，英国调查人员也从福利申请里看到了越来越奇怪的规律。
比如，大量申请使用同一个地址。不同申请人的联系电话，居然反复出现同一个号码。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手机号码不太可能同时属于几十个不同的房东，更不可能服务于一大批互不相干的福利申请人。
调查人员顺着这些重复信息往下查，最终锁定了这个团伙。
2021年5月，伦敦警察和DWP调查人员同时突击搜查了伦敦北部Wood Green、Stoke Newington等地的多处商业和住宅地址。
门一打开，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间已经运行成熟的诈骗办公室。其中一个关键地点，是阿里经营的Deluxe Advisors。
调查人员进去以后，在三层楼里发现大量电脑，有些电脑屏幕甚至还停留在通用福利金申请页面，文件柜里塞满申请材料，文件夹里则详细记录着一个又一个福利申请，最夸张的是手机。
现场摆着数百部廉价手机和数千张SIM卡，很多手机正在同时充电，手机背后还贴着姓名和对应的福利申请编号。
调查人员后来发现，有两个电话号码竟然被拿去给大约100份虚假申请充当所谓“房东联系电话”。
这还没完，他们甚至找到了一只变声麦克风。
调查人员怀疑，如果DWP工作人员打电话核实申请信息，团伙成员就可以通过变声设备假装成不同的人接听。
楼上还有一个绑着绳子的桶。调查人员推测，这东西可能用来快速把手机在不同楼层之间传递，好让不同成员及时接电话，冒充申请人。
负责现场调查的一名DWP官员后来感叹，自己干了很多年有组织诈骗案件，但从没见过这种规模。
另一个让调查人员印象深刻的人，是团伙核心成员尼科洛娃。她平时经常出现在伦敦北部一家名叫Antonia Food的小店里。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食品店，门口摆着水果蔬菜，里面卖零食、酒水和日常杂货。
但调查人员后来发现，这家店的后屋一度成了尼科洛娃操作福利诈骗的地方。
警方搜查她的住处时，找到的现金达到：75万英镑，钱被塞在床底、冰箱后面和行李箱里。
负责案件的福利调查人员后来告诉BBC，一天之内查获这么多现金，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除此之外，警方还扣押了大量奢侈品。Moschino、Chanel、Alexander McQueen的鞋，Moncler外套、Versace手表、Ray-Ban太阳镜、Dyson吹风机，还有一辆Audi。
骗来的福利，就这样变成了现金、名牌和汽车。
不过真正让调查人员头疼的是还有相当一部分钱，早已经离开英国。
2021年的搜查结束后，团伙成员最初被允许在调查期间暂时离开。没过几天，阿里就跑到了保加利亚第二大城市普罗夫迪夫（Plovdiv）。
英国随后要求引渡。第一次申请被保加利亚法院拒绝，后来高等法院推翻这一决定，阿里最终在2023年2月被送回英国。
托多罗娃也试图离开，但她没能跑掉，在伦敦斯坦斯特德机场被捕。尼科洛娃则被发现曾试图用虚假理由重新申请保加利亚护照，声称自己的原护照已经丢失。
几名成员最初都不认罪，直到2023年3月以后的一系列庭审中，他们才陆续改变立场。最终，5人全部承认福利诈骗相关罪名。
2024年5月，伦敦Wood Green刑事法院宣判，尼科洛娃被认定造成约2500万英镑损失，被判8年监禁，被检方称为团伙主要领导者的阿里被判7年3个月，斯托亚诺夫被判4年，帕内娃被判3年2个月，而托多罗娃被判3年。
检方认为，阿里早期掌握了这套诈骗方法，后来尼科洛娃从他那里学会操作方式，又另起炉灶，把同样的模式进一步扩大。
至于托多罗娃，她个人从整个骗局中获得的犯罪收益，被认定达到263514英镑，她后来在2025年底获释。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应该进入下一阶段：坐完牢，然后还钱。
结果没想到，今年1月，英国媒体发现，刚刚出狱不久的托多罗娃居然又申请了通用福利金。
她当时自己也没有否认，相反，她接受采访时说得相当直接：“我喜欢这里，这里很好，也帮助了我。”
她表示自己从12月30日开始重新领取福利，每个月大约能拿200英镑。因为她没有工作权利，丈夫也在领取福利金，每月收入超过1000英镑。
消息曝光后，英国就业和养老金部启动审查，随后表示，她需要偿还出狱以后领取的相关福利，但托多罗娃当时还有另一笔更大的账。
法院已经开始追讨她从诈骗案中获得的犯罪所得，今年1月的一场犯罪所得追缴听证会上，法院下令托多罗娃偿还：101201.78英镑。
注意，这并不是说她只从骗局里拿了10万英镑。此前认定她个人的犯罪收益超过26万英镑，但没收令针对的是当局能够追踪并依法追缴的可实现资产。
英国检方也承认，在如此庞大的诈骗金额面前，真正能够追回多少钱，是整个案件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托多罗娃原本应该在今年7月之前完成偿还，但期限过去了。她实际交回的钱只有18228.14英镑，连法院要求偿还金额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剩余欠款现在还在继续产生利息。
面对记者追问，她没有解释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能够偿还，只表示自己和丈夫目前都有健康问题。她称自己因为这起案件出现抑郁和高血压，丈夫也有抑郁和背痛，并抱怨案件已经持续多年，不希望继续受到打扰。
这番态度之所以格外引人注意，是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她接受采访时谈起自己的生活，语气还完全不是这样。
当时她不仅谈到自己重新领取英国福利，还曾表示英国当局想追她的资产没那么容易。
她说，自己在伦敦住的是出租房。但在保加利亚有一套两居室住宅，检方估值约9万英镑，这套房子登记在她和丈夫两个人名下，而丈夫与诈骗案无关，因此她认为英国检方“动不了”这套房子。
这些说法并不意味着英国司法机关已经接受她对资产能否追缴的判断，但至少透露出另一个问题：被骗走的钱，有不少早已被转到了海外。
根据英国媒体最新报道显示，当局目前从整个团伙追回的资金大约只有100万英镑，同时还在追缴另外约100万英镑。
和近5400万英镑相比，依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当然，如果她继续不履行没收令，理论上还可能因此面临最长5年的额外监禁，但欠款并不会因为再次坐牢就自动消失。
英国政府究竟能追回多少钱，还真不好说…
Ref：
https://www.dailymail.com/news/article-16166839/Bulgarian-woman-stole-54m-UKs-biggest-benefit-fraud-pays-just-18-000.html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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