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成都,青羊宫往南那条街,中段有间茶楼,招牌两个字:长顺。
茶楼是加代的。看店的人叫邵伟,广州来的,三十一岁。
一九八九年他一个人到成都。长顺那时候快关门了,前一任老板欠了三个月房租跑掉,房东把门板卸下来堆在门口。
邵伟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自己站柜台。
头一年,他一天泡两百多壶茶。
一壶茶两块五,添水不要钱。这是那年成都茶楼的老规矩,客人坐一天,茶钱只收头一壶。
邵伟在这条规矩上加了一句。
“续水不要钱,算账不打折。”
第二年,他把后头半间也租下来,摆了四张八仙桌。
第三年,长顺是这条街上最满的一间,中午进去找不着空位。
街面上的人怎么看他。
“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怎么在这条街上站住了。”
“他早上六点开门。”街口修鞋的老头说,“四年,没缺过一天。”
“他老婆是本地人,怎么不让他换个大的铺面。”
“他不换。”街口修鞋的老头说,“他说这个门是他一块板一块板装回来的。”
邵伟手上一层茶叶染的黄。收钱不用算盘,心算。
一九九三年,长顺一个月流水八千多,房租四百八,广州那边替他交。他自己一个月拿三百二。
“你怎么不多拿点。”
“店是哥的。”邵伟说,“我拿我这份。”
“邵伟,成都那边顺不顺。”
“顺。就是人手不够。”
“不够就招。”加代说,“钱不凑手跟我说一声。”
“够。”
“你媳妇一个人在店里,别让她太累。”
“她说站得住。”
“那就让她站。”加代说,“站不住那天你告诉我。”
一九九一年他在成都结婚,媳妇是本地人,在店里帮着收钱。
那天加代从广州寄了两千块过来,是贺礼。
“哥知道你结婚,人没来,钱到了。”
“替我谢谢哥。”
“哥还说一句。”江林在电话里说,“在外边过日子,账要自己记清。”
邵伟记账,记在一本硬皮本上,一天一页。
这条街上有个名字,四爷。
全名蓝四,六十岁,成都本地人,早年跑过川西那几条线。街面上没人叫他蓝四。
“四爷。”
他手上有一门手艺。摆开一张桌,他坐下,他赢。
“真有这么准。”
“不神。”街上的人说,“他那双眼睛不看你手里的牌,看的是你脸上那点事。”
他后头还有人。
“他哪来这么大底气。”
“他不常提。”那人说,“提了也就一句,说他上边有说话的地方。”
正月头上,蓝四爷的人在长顺坐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四爷说,邵老板有空,陪他坐一桌。”
“我不打牌。”
“四爷说,就坐一桌。”
邵伟把茶碗放下。
“胖娃,我跟四爷没交情。”
“交情是坐出来的。”
“我不打牌。”
“四爷说了,就坐一桌。”胖娃说,“坐一桌,认个脸。”
“认什么脸。”
“这条街上,四爷的脸就是规矩。”胖娃笑了笑,“邵老板,你在这条街上开茶楼,规矩得先认。”
邵伟看了他一会儿。
“坐一桌,就一桌。”
这条街上,四爷叫一桌,不去就是不给脸。邵伟去了。
二月十八,蓝四爷的茶楼,二楼靠窗。
那天晚上,邵伟赢了一千二。
回去的路上,跟他一起去的小伙计说:“伟哥,见好就收。”
“收。”邵伟说,“就这一回。”
第二天他又去了。
输了八千。
第三天,四万。
第四天,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邵老板,认个数。”
“我认。”
纸条上写着四万,另加一条,三个月,利息两成。
邵伟要笔。
“不用笔。”蓝四爷说,“按手印。”
端过来一盒印泥。邵伟把右手大拇指按下去,按在纸条下头。
“四爷,三个月,我自己还。”
“你还不上。”蓝四爷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那就等你哥来还。”
三月初七,长顺来了十几个人。
进门不坐,站在柜台前头。
“邵老板,头一笔到期了。”
“三个月还没到。”
“到了。”带头的那个说,“四爷改的。”
带头的叫胖娃,圆脸,见谁都笑。
那伙人掀了两张茶台,把盖碗摔在街沿上。看店的小伙计上去拦,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
邵伟的媳妇从后头出来,站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嫂子,这事你别管。”胖娃说,“我们来收账,不碰女人。”
邵伟的媳妇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开始发烧,烧了三天。大夫说是惊着了,挂了两天水,押金三百。
邵伟从医院回来,坐在后头的竹椅上。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邵伟。”他媳妇说,“那纸条上写的什么数。”
“四万。”
“四万还得上吗。”
“还得上。”邵伟说,“你别管。”
“我不是管。”他媳妇说,“我是怕你哥回来,你没法跟他说。”
邵伟没往广州打电话。
他把店里的流水凑了八千,送到蓝四爷的茶楼。
“怎么才八千。”
“店里就这些。”
“四爷说了。”胖娃把钱推回去,“钱不收,纸上的数一分不能改。”
隔了五天,那伙人又来了。
这回没进店,把长顺门口那六只灯笼一只一只摘下来,摆在街沿上。
一只一脚,全踩了。
踩完,胖娃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邵老板,下回我们来,就不是踩灯笼了。”
三月底,广州那边对账,成都的流水短了。
“成都的数不对。”
“差多少。”
“三月上半月一分没进账。”江林说,“我打了三个电话,才有人把话说明白。”
“邵伟人呢。”
“邵伟出事了。”
“什么事。”
“欠了四万,按了手印。店被堵了两回。”
江林当天下午推开加代办公室的门。
“哥,成都。”
加代在擦一副眼镜。他把眼镜放下,听江林讲完,一句没插。
“纸在谁手里。”
“蓝四爷。”
“蓝四是什么人。”
“本地一个老千,六十岁,茶楼里没输过。”江林说,“他后头好像有人。”
“什么人。”
“问不出来。”江林说,“谁都不肯说。”
加代把眼镜戴上,站起来。
“订票。”
“几张。”
“三张。你跟我去,周广龙带二十个人坐后头那班。”
那年广州到成都的机票六百八一张,加代买了三张。
到成都那天是三月十二,下午。
加代先去了长顺。
被掀的两张茶台靠在墙边,台面上留着豁口。他绕着店走了一圈。
“纸条上几个手印。”
“一个。”邵伟说,“我的。”
“四万这个数,是他报的。”
“他报的。”
“你媳妇呢。”
“在屋里躺着。”
加代没再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
“三百。”
“哥,不用。”
“押金钱我先垫上。”加代说,“这钱算店里的,不算替你出的。”
当天晚上,江林去递话。
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
“哥,他不见。”
“他怎么说。”
“他说人到了成都,就按成都的规矩。四万改成六万。”
“为什么改。”
“他说,你来了,他的脸就得摆上去。”
加代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
“他请不请我上桌。”
“请。”江林说,“三月十五,下午三点,他把茶泡好等着。”
丁建是第二天到的。
“哥,上二楼带几个人。”
“你跟我,左帅在后头。”
“楼下呢。”
“周广龙二十个人在街上。”
“家伙呢。”
“不带。”加代说,“茶楼里我先带家伙,就是我先输。”
三月十五,下午三点。蓝四爷的茶楼,二楼,靠窗那张桌。
桌上摆着一副牌,一张对折的纸条,一盒印泥。
纸条是那张。
蓝四爷坐在里头,穿一件藏青罩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人,楼梯口还站了四个。
“加代。”
“四爷。”
“坐。”
“纸先给我看。”
“坐下看。”蓝四爷说,“茶泡上了。”
加代把椅子拉开,坐下,手搭在桌沿上。
蓝四爷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纸条推过来。
加代拿起来看了一遍。四万,三个月,利息两成,下头一个拇指印。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
“字是他按的,我认。”
“认就好。”
“我还要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你的手。”
蓝四爷转核桃的手停了。
“加代,你这话不合规矩。”
“那就按规矩来。”加代说,“桌是你摆的,我陪你坐。你把两只手放到桌上来。”
蓝四爷笑了一声。他把核桃搁在桌上,站起身,右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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