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一德路,加代的表行开在街当中,两间门脸。
一九九三年,一只香港过来的石英表,进货一百八,摆在柜台上卖三百八。
一德路这条街,表行挨着表行。加代的店面是八九年盘下来的,前头两间门脸,后头一间小库房。
他自己跑过三年货,后来不跑了,坐在店里看账。
“代哥一年能做多少。”
“一千来万。”账房说,“赚的是个辛苦钱。”
“这一行靠什么。”
“靠脸。”账房说,“你给出去的货,人家认;你交出去的人,人家也认。”
表行一年走多少货,加代心里有数。广州这边两千只,深圳一千五,另外的从东莞那条线来。
东莞那条线是乔巴早年搭的。货从香港上船,走一夜,第二天清早靠岸,卸在一间铁皮仓里,验完货一手交钱。
“这条线上谁说话。”
“一个中间人。”乔巴说,“叫邵阿水。”
“什么人。”
“早年在东莞跟我跑过线,那时候他给我拎包。”乔巴说,“后来自己做了中间人,两头抽一成。”
“靠得住吗。”
“跑了六年,没出过事。”
线上的规矩是:定金三成,货到仓前交清。中间人抽一成佣,货出了岔子,中间人兜。
七月初,邵阿水来过一趟广州。
他提着两盒饼,进了表行,坐在加代对面。
“代哥。”
“阿水。”
“东莞那条线,今年能多走一千只。”
“怎么多法。”
“船换大一点,脚钱还是那个价。”邵阿水说,“仓我也换了一间,铁皮的,不漏雨。”
“货呢。”
“老路子。”邵阿水说,“香港那边还是老郑的船。”
乔巴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着聊了半个钟头,说的都是当年在东莞跑线的旧事。
临走的时候,邵阿水站在门口。
“代哥,这条线上六年,我没让您亏过一分。”
“我知道。”
“今年也一样。”
他提着空手走的,那两盒饼留在柜台上。加代后来把饼分给了店里的伙计。
这个邵阿水,加代一共只在广州见过他三回。
那年八月,加代要两千只表。
“两千只,一百八一只,货值三十六万。”乔巴说,“定金十万。”
“给定金。”
八月十五,十万汇到东莞。
八月二十,香港来了一位客人,姓钟,街面上都叫他钟伯。六十来岁,在深水埗开了三十年的表行。
加代陪他在表行里坐了一个下午,把柜台上新到的一批表一只一只摆在绒布上。
“代哥,这批壳子不错。”
“钟伯看中的,我给您留。”
“下个月我要八百只。”钟伯说,“要一样的东西。”
“到时候我给您打电话。”
钟伯当天下午回了香港。加代送他到码头,回头接着对账。
那趟生意,加代没跟钟伯提东莞那条线。
九月初五,货到东莞,乔巴去验货。
验到一半,邵阿水把他拉到仓外头。
“乔巴哥,出事了。”
“什么事。”
“船那边涨了。”
“涨多少。”
“两成。”邵阿水说,“三十六万的货,加七万二。”
“定金都交了。”
“定金是定金。”邵阿水说,“货在仓里,钱不到,门不开。”
乔巴当天夜里给广州打电话。
“哥,他临时加两成。”
“加多少。”
“七万二。”
“货验了没有。”
“验了一半,都是好的。”
加代在那头停了半分钟。
“给他。”加代说,“货要紧。”
乔巴不理解。
“哥,这钱不该给。”
“该不该给,是以后的事。”加代说,“货在人家仓里,船是人家找的,仓是人家租的。这七万二不给,两千只在仓里躺着,一天算一天。”
“那以后呢。”
“以后把这笔账记上。”
乔巴把那七万二记在了一个本子上。本子牛皮纸封的,上头写着四个字:东莞阿水。
九月初七晚上,周广龙来表行拿单子。
“两千只,两台车。”
“几点走。”
“明天中午到仓。”
“到仓先点货。”加代说,“箱号抄下来,一箱一箱点。”
“要是数对不上呢。”
“打电话回来。”
“要是人不让点。”
“那就别点。”加代说,“人不让点,你先回来。”
周广龙把单子折好,夹在皮夹里。
“代哥,这趟货要紧吗。”
“要紧。”加代说,“三十六万的货,十万定金。”
“我明天中午到。”
九月初八,提货那天。
广州去了两台车,押货的是周广龙。
仓门开了,里头摆着四十六个纸箱。
“点货。”
第一箱打开,一百只表,塑料袋封着。
第二箱也是。
第三箱打开,周广龙停住了。
盒子里排着的表,表壳发乌,玻璃面上有划痕,表带是硬塑料的。
“这个不对。”
邵阿水走过来看了看。
“怎么不对。”
“我们要的是香港来的那批石英表。”周广龙说,“这是什么。”
“就是你们订的。”
“你验货那天不是这个。”
“验货是验货。”邵阿水说,“货从船上下来就是这样。”
四十六箱一箱一箱打开。前六箱是好的,后头四十箱全是次品。
“两千只,一千八百只是这个。”
“你们送来的就是这个。”
“谁送来的。”
“你们的车。”邵阿水说,“昨天夜里到的,单子在我这儿。”
单子上抄着周广龙的车号。
周广龙要打电话。手机刚掏出来,被旁边两个人按住。
“阿水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邵阿水说,“货在这儿,钱没到。人先在我这儿坐两天。”
周广龙挣了一下,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按在纸箱上。他反手一肘打在一个人的肋骨上,那人松了手;第二个从侧面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仓里七八个人围上来,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
“别打了。”邵阿水说,“留着他。”
周广龙被按在水泥地上,一侧的眉毛磕破了,见了红。
那天下午,两台车空着开回了广州。
周广龙被扣在仓里两天。
那两天仓门一直关着,他一天吃一顿,睡在纸箱上。
那两天加代也没让乔巴再打电话。
“哥,广龙还在里头。”
“我知道。”加代说,“你现在打,是催他开价。”
“那怎么办。”
“等着。”
那两天,他把东莞那条线六年走过来的货一笔一笔翻了出来。六年四十七趟,每一趟的日期、船名、箱数、货款,都记在一个牛皮本上。
“哥,翻这个干什么。”
“看看这六年,他是从哪一趟开始变的。”
第三天早上,邵阿水让人把仓门拉开一条缝。
“给你哥带句话。”
“说。”
“两千只表在这个仓里,三十六万的账要结,再加七万二。”邵阿水说,“钱到了,人和货都走。”
“货是次品。”
“货是你们要的。”
这话是仓里一个做饭的老头带出来的。他天没亮从后墙翻出去,走了四里地,找到一个公用电话。
乔巴接到电话是九月初十早上。
“哥,他把广龙扣了。”
“人呢。”
“在仓里。他要三十六万加七万二。”
加代正在一德路对账。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你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那天他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我们两台车。”
加代没接这句。
“那四十箱,每箱留一只出来,按箱号编上,装一个箱子。”他说,“今天办好。”
“留这个干什么。”
“留着。”
江林中午从广州上来。
“哥,邵阿水那间仓,去年年底换的。”
“我知道。”
“换仓以后,他在东莞露面的回数少了。”江林说,“去年年底他在东莞买了一套房,今年三月又把车换了。”
“哪来的钱。”
“不知道。”江林说,“这两笔都是现钱。”
“哥,要不要我先去见他一趟。”
“不用。”加代说,“先办事。”
九月初十下午,加代到了东莞。
仓在一段废铁路边上,门口两排杨树。铁皮仓的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三台车。
“哥,人在里头。”丁建说。
“先不进去。”
“那干什么。”
“看货。”
加代让人去敲门。门开了一半,邵阿水从里头出来,身上一件短袖,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代哥,你自己来了。”
加代没理他,从门缝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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