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前后,湖南邵阳黄泥村,一个从台湾来的女人推开了一扇破旧的院门。门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说来人是“易祥的女儿”,老人先是愣住,随后眼眶发红,嘴唇不停颤动。
她叫易若莲,从台湾来,替已经去世的父亲易祥,回大陆寻亲。
而这个老人,是她父亲当年的勤务兵——庹长发。
事情要从1949年说起。当时国民党败退在即,骑兵连长易祥奉命撤往台湾,按规定能带三名家属。可他的妻子陈淑珍和两个年幼的儿子,加上跟随多年的勤务兵,名额根本不够分。
陈淑珍对丈夫说:你先去台湾看看情况,我带孩子回湖南老家等,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我们。易祥觉得有道理,可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妻儿的安全。他找到庹长发——一个从四川贫苦家庭出来的老实人,14岁被抓壮丁,后来一直跟在易祥身边。易祥从没打骂过他,还教他识字,两人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
易祥郑重交代:“把她们平安送回湖南。”
庹长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连长放心。”
就是这五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庹长发护送陈淑珍和两个孩子回到湖南邵阳黄泥村后,没有离开。他在附近找了间破屋子住下,帮着挑水、种地、修房子。陈淑珍曾劝他搬去条件好点的地方,也问过他要不要回四川老家。庹长发的回答就一句:“连长让我照看你们。”
在他心里,命令没有因为连长去了台湾就结束。只要连长的家人还在这里,他就不能走。
这一留,就是六十多年。
一个没成家的外地人,跟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村里闲话自然少不了。庹长发从来不解释。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自己的破屋,陈淑珍始终叫他“太太”,两个孩子叫他“叔叔”,一家人在同一个院子里,各住各的。
后来庹长发去城里钢厂找了份工作,每月挣的钱全交给陈淑珍母子。两个孩子慢慢长大,跟他比亲叔叔还亲。特殊年代里,他因为当过国民党兵被牵连,脚上至今留着当年被关水牢留下的冻伤,但他咬着牙扛过去了。陈淑珍站了出来,说他早已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而在海峡另一头,易祥的日子并不好过。到台湾后,通信彻底中断。他在那边重新成了家,有了女儿易若莲,但湖南的妻儿始终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1979年,两岸恢复通信。易祥终于收到了辗转传来的家信。陈淑珍在信里告诉他,她和孩子都好,庹长发一直照顾着他们。易祥捧着信哭了。他曾在回信里追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陈淑珍回了一句话:“他只听连长的命令。”
这句话,易祥念了很多年。他后来在信里写道:“我对父母没有尽到半点孝道,对你与两儿亦未尽到责任,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1988年,易祥在台湾病逝,至死没能再踏上大陆一步。临终前,他叮嘱女儿易若莲:有机会一定要回湖南,找到你的两个哥哥,替我说一声谢谢庹叔叔。
2012年,易若莲终于来了。在黄泥村,她见到了素未谋面的两个哥哥易浩光、易浩明,也见到了父亲信里反复提到的那个人。庹长发已经88岁,头发全白了,身体很虚弱,但听说连长的女儿来了,他努力站起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在场的人全哭了。易若莲握着他的手说:“您已经完成了爸爸当年的嘱托。”
后来大家才知道,庹长发从25岁到88岁,六十多年没结婚,没有自己的家,没有自己的孩子。他把自己这辈子,全交给了当年那句“连长放心”。有人问他是愚忠还是信义,易浩光两兄弟说得很实在:他不是愚忠,他就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2015年,91岁的庹长发终于回到了阔别77年的四川彭水老家。他说,对连长的诺言守完了,该回家看看了。2016年1月,老人在故乡去世。
台湾来的那趟寻亲,完成的不只是易祥的遗愿。它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件事:一句承诺,真的可以重到让一个人用一辈子去扛。庹长发扛了六十多年,直到再也扛不动为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