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海头一天的凌晨三点,我们那条船靠上北泊子码头,甲板上的蟹筐还冒着白气。码头上早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老崔的厢式货车,收了我们家十几年的蟹;另一辆是头天夜里雇来的冷藏车,泡沫箱和冰都码得整整齐齐。三百八十斤梭子蟹刚过完秤,天亮之前必须有人把它们拉走。
老崔先开的口:"通货四十四一斤,我全要,当场点钱。"爹蹲在缆桩上没接话,眼睛看着我。试单的事两个月前就跟家里打过招呼:我接下了城里海丰楼的头一笔,白纸黑字应过人家,蟹按等级分,一级母蟹七十块钱一斤、二级五十五,箱子上注明哪天、哪条船起水,明显对不上说明的,人家可以退。
船的股份里有我一份。前年我从市里一家生鲜平台辞了工回来,把自己攒的十一万投进船里,盈亏落不到别人头上。爹想的是另一笔账:休渔期从五月关到九月,船在港里趴了四个月,开海头一个月是全年回款最要紧的时候,柴油钱、雇工钱、家里过日子,全指着这几天。
整船给老崔,一万六千多块当晚进账;扣下七十斤走试单,先少三千来块现钱,万一被退回来,烂在筐里的也是我。
这笔账我不是没算过。我在平台上干了三年,天天看见"莱州湾梭子蟹"六个字被人贴到各个产地的货上,产地栏想填哪儿填哪儿。
有回县里开会,讲课的人说,全国一年产五十多万吨梭子蟹,莱州湾占的份额不到百分之二,莱州本地才占百分之一点四。名号在头部,量是个零头,捕蟹的人反而没有定价的份。我回来,就是想试试这点零头能不能不装进没有名字的箱子里。
凌晨四点,爹站起来拍拍裤子:"你要扣,扣多少?"我说七十斤,赔了从我的股份里扣,剩下三百一十斤一筐不留,全给老崔。老崔摇着头装他的货:"小汐,我拉货从来不问船名,你留着名字,看名字值几个钱。"
临上车又回头添了一句:"我这车天天来,你哪天想通了,筐往这儿一放就中。"
头一趟货是当天下午送到的。海丰楼的后厨里,采购老孙拿剪刀铰开箱,抓起一只母蟹掂了掂,翻过来看肚脐,没说好也没说坏,先给我讲了一段旧账:前年他从批发市场进过两回所谓莱州母蟹,十筐里三筐是南方货充的,个头一样,膏是水状的,一下亏了两万多,打那以后他不敢再按产地下单。
"你别跟我讲莱州湾。"他把蟹放回筐里,"我就问一句,这筐,跟你下回送的,能不能一样?"
我把爹教我的话搬了出来:湾是半封闭的,黄河、小清河十几条河往里灌,饵料厚;湾浅,十来米深,泥沙底,蟹子白天就卧在沙里;水凉,长得慢,肉紧,不是南边那种水蟹;咱这休渔期还比南边多关半个月,蟹多攒了半个月膘。
老孙听完摆手:"这些话我八年前就听人讲过,卖南方蟹的也这么讲。海湾是海湾,蟹是蟹,你这些话对不上我眼前这只蟹。"我站在那儿,头一回明白过来,产地再硬,也证明不了每一只蟹的来路。
我收了话,改口交代这批货本身:哪天凌晨、哪条船起水,几级怎么分,一级什么标准、二级什么标准,出了问题打我电话。老孙当场上秤,挑出三只不肥的母蟹退给我,我认了,退他一百八十块,来回车费一百二也搭了进去。
回家路上爹一直没说话,进了院才撂下一句:"两个通宵换这个数,雇人挑拣都不够工钱。这不是做买卖,是往海里扔钱听响。"
那几天正赶上修网,我趁空去邻船邀人一起干。话没说完,问题先上来了:老纪问分级一天多干两个钟头,工钱谁出;顺子叔问退货运费算谁的;春生问得最直,"餐馆中途压价呢?你们父女自家船先试,试成了名声是你们的,赔了我们搭进去算什么?"
凭什么把一船好货押给你一个没跑稳的订单?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那天没有一户点头,可也没有人骂我瞎折腾,都撂下同一句:先看你们爷俩跑出个样。
晚上爹在灯下补网,一句话把我问住了:"你光讲信誉,不讲坏蟹。一船里挑出二十斤不上档的,你收不收?搁哪儿?"第二天我把办法改了,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船帮:自愿交货,一户只对自己交来的批次负责;挑拣装箱多花的钱,从那一批的收入里扣明白,账摆在明面上;不上档的照旧走通货,谁也不硬拉。
每筐挂块塑料牌,写船名和日期。这东西不是什么认证,就是让我们自己能对上号。
半个月后老孙来了趟码头,正赶上起货。他在分拣台边上站了四十来分钟,看哪些挑进一级,哪些掉级走通货,哪一筐是谁家船上的,塑料牌对我本子上的字,一页一页都能对上。
他没有宣称看出了什么真假,看完只说了一句:"长期高价我给不了,市场就这个行情。下一批按今天这个等级来,二级别给我混进一级的,我按箱收,账按单结。"爹在旁边听完全程,晚上收工时说了句:"原来丑话讲在前头,倒省得吵。"
十月里我们往海丰楼送了四趟,一二十筐不等,货款没有一回拖过三天。老孙有回打电话说,包间里有客人指着菜单问,某月某日起水是哪条船,跑堂的答不上来,回头问他,他也答不上来,只好上后台翻单子。
他说:"以前客人只问是不是莱州蟹,现在有人问是哪条船的了。"电话那头听不出是夸是叹。
十一月初起了三天北风,船出不了海。那几天偏偏赶上交全年船保,油价又涨,爹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海丰楼的订单写着四十斤一级母蟹,我们最后只凑出二十六斤。爹蹲在船头抽了半宿的烟:"这一趟空着回来,油钱还欠着。"
第三天晚上春生来了,往院里放下一只编织袋:"这批是海上转手来的,个头跟你们挑剩的差不多,价钱比老崔收的还低五块,缺多少补多少。换进一样的箱子,挂一样的牌——老孙吃进嘴里,能分出是哪条船的?"
我说这货是哪片海捕的都说不清。他嘿嘿一笑:"汐啊,赔的时候你们家赔得起,我们小船赔一趟就翻不了身。趁着没人知道,把窟窿堵上,这不算坑谁。"
爹一直在里屋没出声。过了一阵他出来,先问春生这货到底是谁捕的、哪天起的水,春生绕来绕去说不清。爹把烟摁灭,弯腰提起那只编织袋拎出门,搁到他电动车踏板上:"袋子你带回去。箱子上一笔一划写着我家船号,砸不得。"回身又跟春生说,"你家船号你自个儿也留着,别学那些换箱子的。"
我当夜给老孙打电话,如实说风大三天没出海,这批只有二十六斤,差的十四斤按一级退钱,九百八十块。老孙在那头沉了几秒:"供货不稳,我后厨没法排菜。"
顿了顿又说,"你提前讲了,货没混,这单不黄。往后别给我写死斤数,按你们实际的捕获量确认,有多少算多少。"第二天我把退款转了过去。那趟少卖了小一千,爹一句没提。
后半季顺了下来,又送了五趟,货款回回准时。老崔照旧每船把大流拉走,见面跟我打趣:"你这小丫头,净让我少赚。"话是这么说,他的车回回照来。
老纪和顺子叔从头跟到了尾,每船出一两筐,塑料牌挂得比我们家的还整齐。
十二月歇船,我把账拉出来给爹看:整季走试单的三百斤上下,刨掉坏损的、掉级的、退货和车费,到手比全按通货卖多两千一百块,匀到每斤多七块挂零。
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两千一,赶上一趟好网的零头。"他把纸推回来,又说:"可这名声落下了,落在我家船号上,别处买不来。"
季末结算那天,老孙专程跑了趟码头,续下明年的约:按实际供应量下单,价格一季一谈,账对得上他就一直接。第二天春生也来了,没提那只编织袋,站在分拣台边把船帮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临走说:"明年开海,给我家船也记上。"老纪在旁边应了声:"早该。"
我没有忘码头上是什么样。冒充的照旧有,批发市场里打着莱州名号的货,比我们全季卖出去的还多;老崔的通货还是占大头,我们这点量放进全国,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牌子没有打出去,说到底只是这一季里,有几桌客人知道了他们吃的蟹是哪天凌晨、哪条船起的水,出了事能找得到人。
款子结清那晚,爹在灯下把明年的话定了下来:每船起水先扣两筐走试单,这两筐赔了赚了都算我的;大流照旧走老崔,回款快,船等不起。
他头一回管这叫"你那摊事",又说规矩还是船帮那张纸上的规矩,谁也不许多写一条。我把记船名和日期的本子收进抽屉,明年开海,接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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