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信访接待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磨烂了提手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他三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两份工伤认定申请书、一份医院诊断书、三张工资条、两个证人的手写证词、还有四张盖了红章的信访回执单。
回执单上写着"已转交相关部门办理",每次都是这句话。
大厅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空调出风口挂着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颗塑料珠子,风一吹就晃。老周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只剩大拇指和小拇指能动,中间三根,两年前在工厂被冲床压断了,接回去两根,都没活。
他今年四十七,原来是机加工车间的熟练工,一个月能拿六千多。现在他在城中村给一家物流分拣站搬轻件,一个月两千八。右手使不上力,左手拎袋子拧盖子都拧不利索。
排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女同志接过他的材料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周师傅,您这个我们还在跟办。"
"跟了三年了。"老周说。
女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流程在走,您回去等通知。"
"等多久?"
"这个我说不好。"
老周站在窗口前没动。身后有人催他快点,他慢慢把塑料袋接回来,走出了大厅。
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台阶上把塑料袋塞进外套怀里,怕纸被淋湿。
三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夜班,车间主任让他顶替请假的工友操作冲床。那台设备的安全光幕坏了半个月,报修单填了,没人来修。
主任说先干着,注意点就行。凌晨两点多,他伸手调整模具里偏位的料片,冲头突然落下。
他没听到什么声音,低头看见自己手的时候,三根手指已经在模具旁边了。
厂里送他去的医院,医药费出了,但只出了第一次手术的。后续取钢针、康复治疗,老板说跟他没关系,让他走社保。他找劳动局认定工伤,劳动局说需要提交劳动关系证明、事故经过证明、现场照片或监控。
他去厂里要监控,厂里说监控坏了。他找工友写证词,两个工友愿意写,但写完之后一个被调去了夜班,一个主动辞了工。
工厂的口径是:他是违规操作,设备没有问题,责任自负。
老周说安全光幕是坏的,报修单在车间,可以查。但报修单在他出事后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他第一次去信访是两年前。在那之前,他跑劳动局跑了半年,跑仲裁又跑了三个月。裁决下来了,厂里上诉。一审败诉,他上诉,二审发回重审。
重审还没开庭,厂里换了法定代表人,新法人不认前面的事,律师跟他说这个案子可能要重新走程序。
律师是法律援助的,不收钱,但也忙不过来,一个月回他一次消息。
他走投无路才开始信访。第一次去,接待的人说转交有关部门。第二次去,说在办。第三次去,说程序在走。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都是差不多的说法。每次他都把回执收好,塑料袋越来越鼓,但事情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老婆去年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不是吵架走的,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她在一个小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老周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房租八百,水电两百,女儿上初中要花钱。
老周看手的两根手指偶尔还会疼,去复查一次拍片子加开药要七八百,医保报一部分,自费还是大头。
他老婆走之前说:"老周,我不是嫌你手断了,我嫌的是这事没完没了,看不到头。"
她没说错。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搁在传送带上的人,皮带转着,他就是到不了终点。
那天从信访大厅出来以后,老周蹲在路边抽了根烟。雨落在路面上,溅起来的水星打在他裤腿上。
旁边有个老头,撑着伞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光在这儿等。"
老周抬起头。
老头说:"你等了几年了?"
"两年。"
"两年还没个说法,你就别等了,往上反映,请启动督办。"
"督办?"
"督查督办,专治拖的。你那个事要是长期没进展,你就往上反映,要求启动督办。一启动督办,承办单位限期办,定期报告进度,拖着的会被督促纠正。不是你去催,是有人替你追着催。"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地上,问:"往哪反映?"
老头说了一个地方名称,又说:"你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材料带齐,不是随便说说就行的,得一桩一桩有据有理。但一旦进了督办,就跟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得给你说法。催一次不行就再催,一直催到办出来为止。"
老头说完就走了。伞上的雨珠甩了老周一胳膊。
老周回家以后没睡。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理。两张申请书、一张诊断书、三张工资条、两份证词、四张回执单,还有法律援助律师给他的仲裁裁决书和法院的传票。
他又找出一张白纸,从头写。什么时候出的工伤,什么时候报的工伤认定,劳动局怎么答复的,仲裁什么结果,厂里怎么上诉的,重审什么进度,信访去了几次,每次什么答复。写了两页纸,字写得不漂亮,但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这些材料去了老头说的地方。接访的人看完材料,问了他几个问题,在系统里查了半天。
"你这个信访事项确实办理周期过长。"接访的人说。
"三年了。"老周说。
"您的要求是?"
"我要求启动督办。"
接访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回去等通知",说了句:"我们会审核您的申请,如果符合条件,会启动督查督办程序。"
老周说:"督办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等?"
"不是。"接访的人说,"一经督办,承办单位必须限期办理,定期向我们报告办理进度。如果我们发现拖着不办或者办理不当的,会督促纠正。"
"限期是多久?"
"看事项复杂程度,会给一个合理期限。期限内办结,办结不了的要书面说明原因。"
老周点了点头。他没抱太大希望,三年了,他已经不太会抱希望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大约二十天以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承办单位的,问他能不能去一趟。他去了,被告知他的信访事项已纳入督查督办,现在要重新核查办理。
"重新核查?"老周皱眉,"以前查过了。"
"以前的核查报告不完整,我们要求补充调查。"
又过了半个月,他接到通知,让他补充一些材料。不是什么刁难的东西,是医院出具的受伤部位与事故因果关系的说明。他之前有诊断书,但没有专门出过这个说明。他去医院问,医院说可以出,但要走流程。他等了一周,拿到了。
再过半个月,承办单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安全光幕的维修记录也找到了线索,工厂的设备维修台账上确实有那条报修记录,但当时没有及时维修。
老周在电话这头愣了很久。他找了两年多的报修单,原来还在。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我们将督促相关部门加快办理进度,后续情况会定期向您通报。"
电话挂了以后,老周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右手那两根弯曲变形的手指,很久没说话。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通报进度的。第一个告诉他劳动部门已重新受理工伤认定申请;第二个告诉他初步认定意见出来了,倾向于认定工伤;第三个告诉他正式认定下来了——构成工伤。
拿到工伤认定书那天,老周的手在抖。不是右手,是左手。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劳动局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头安静着。
"认定下来了。"老周说,"是工伤。"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她说的是"你注意身体",没说别的。但老周觉得这就够了。
后面的事还在走。工伤认定下来了,赔偿和待遇要重新核算,劳动仲裁重审的案子也要据此调整。律师说大概率能拿回来,但金额要看最终结果。
老周现在每周还会去分拣站搬件。右手使不上力的地方,他用左手和肩膀顶。工友知道他手受过伤,有时候帮他搭一把。
他的塑料袋换了一个新的。旧的太破了,会漏。新的袋子里,材料多了几样:工伤认定书、督办进度通报记录、还有一张写着承办人姓名和联系电话的纸条。
"以前找谁都说在办,到底办到哪一步,谁也说不清。"老周有一次跟分拣站的工友说,"后来督办一启动,哪个环节在走、走到哪了、谁在办,都有人告诉你。"
工友问他:"那你满意了?"
老周想了想说:"谈不上满意,手是接不回来了。但有说法了。以前憋屈在哪儿?不是钱的事,是没人管你。你活着、你受了伤、你该有个说法,但没有人给你说法。现在有人盯着办,一直催到有说法为止,这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说"满意"这个词。他说的是"不一样了"。
雨季过了,城中村的路干了。老周早上出门,左手的指节上有茧,那是搬箱子磨的。右手两根断指接回去的关节弯不到底,天阴的时候会疼。
但他不用再蹲在信访大厅的塑料椅上盯着一颗塑料珠子晃了。
他口袋里有那张纸条,上面有电话号码。要是再有拖着不办的事,他知道打给谁。
他现在偶尔会想一件事:如果三年前就有人告诉他可以申请督办,他的手指是不是还是这两根接不回来的,但中间那些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那张督办通报上写着"限期办理"四个字的时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有人把他的事当回事了。
就这一条,他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传送带上那个永远到不了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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