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网
许小峰(中国气象局研究员)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2026年初,很少有气候预测机构会像今天这样,明确地把今年这次厄尔尼诺指向“非常强”甚至“超强”的等级。当时各国相关机构首先能够确认的仅是一件事:2025年末出现的弱拉尼娜正在退出。至于随后会不会迅速转入厄尔尼诺、什么时候形成、最终又会发展到多强,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2月12日,美国海洋大气局(NOAA)认为弱拉尼娜首先将在春季结束,2—4月转入ENSO中性的概率为60%;即使到6—8月,中性状态仍以56%的概率略占优势。不过,在更远的夏末及以后,厄尔尼诺形成的概率已经升至50%—60%。这说明当时NOAA还没有判断厄尔尼诺会迅速到来,而是预计经历一个“拉尼娜—中性—可能转入厄尔尼诺”的过程。值得注意的是,此时海面仍明显偏冷,Niño3.4区约为−0.9℃,但赤道太平洋次表层暖水已经显著增强。这种“海表仍冷、海下先暖”的反差,是随后厄尔尼诺快速发展的重要早期信号,但当时也仅是一个前兆,能否真正转化为强厄尔尼诺事件,仍取决于后续风场和海气耦合的发展。世界气象组织(WMO)当时甚至更加谨慎。3月2日发布的《厄尔尼诺/拉尼娜最新通报》依据2月中旬以前的资料判断,认为3—5月出现ENSO中性的概率约为60%,继续维持拉尼娜约30%,形成厄尔尼诺只有约10%,即使到了5—7月,厄尔尼诺概率也只增加到约40%。WMO还特别提醒,北半球春季存在著名的“ENSO春季可预报性障碍”,这时对几个月以后ENSO状态作出的预测通常可靠性较低。
然而,进入3月以后,预测开始第一次明显转向。3月12日,NOAA把6—8月形成厄尔尼诺的概率提高到62%,同时发布了“厄尔尼诺监测”(El Niño Watch)。这一次,NOAA明确提到两个支持因素:赤道太平洋海面以下已经积累了大量热量,同时预计大气低层信风将减弱。但对于最终可能发展的强度,仍然十分谨慎,预计10—12月发展成“强厄尔尼诺”的概率大约只有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WMO建立的集合多国季节预测模式的系统也出现了明显变化。3月20日发布的全球季节气候更新显示,各主要模式对Niño3.4的预测已经出现“异常紧密的一致性”:大多数系统都指向5月前后迅速进入厄尔尼诺状态,有几个模式甚至预报6—7月就可能达到强事件水平。不过,随着预测跨过4—5月,集合成员之间又开始明显分散。也就是说,对“会不会发生”的共识迅速增强,对“究竟会有多强”仍然没有答案。
WMO 3月初和3月20日前后的判断看上去变化很大,其实并不矛盾:前者主要依据2月中旬以前的海气状态,后者已经吸收了更新的观测和模式结果。这恰恰说明,2026年春季赤道太平洋本身正在快速发生变化,预测也随之滚动修正。
到了4月,这种局面更加清楚:对于“厄尔尼诺将要形成”,各家已经越来越一致,分歧则集中到了强度。4月9日,NOAA认为5—7月形成厄尔尼诺的概率已经达到61%,但它给出的年末可能结果仍从ENSO中性一直覆盖到“非常强厄尔尼诺事件”,而达到“非常强”水平的概率只有约四分之一。NOAA还特别指出,最终能不能发展得非常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赤道太平洋的西风异常能否在整个夏季持续下去,而对这一点当时并没有把握。
欧洲的态度同样很有代表性。4月10日,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专门发表文章提醒,应谨慎解读媒体上已经出现的“强厄尔尼诺”说法。由ECMWF、英国气象局、法国气象局等系统组成的Copernicus气候变化服务(C3S)多模式集合,虽然已经相当一致地预报厄尔尼诺将形成并维持,但不同系统预报的后期Niño3.4区异常仍从大约0.2℃一直跨到3.3℃;就ECMWF自己的集合成员而言,对9月的预测也大致分布在1.7℃至3.3℃之间。ECMWF因此明确表示厄尔尼诺形成已有较强共识,但绝不能据此认为它最终达到什么强度也已经确定。
中国国家气候中心4月底的判断相对更为积极。4月30日,国家气候中心预计5月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夏秋季形成一次中等及以上强度事件,并于秋冬季达到峰值,发生强厄尔尼诺的概率正在增大。同时它也特别指出:国内外机构对于进入厄尔尼诺状态的趋势“高度一致”,但对形成时间和事件强度仍存在差异。
因此,如果给2026年春季的国际预测状态拍一张“快照”,最准确的描述并不是“各家意见混乱”,也不是“大家早就预报了超强厄尔尼诺”,而是:对于厄尔尼诺会不会到来,共识正在迅速形成;对于什么时候形成,尚存一些差异;而对于最终是中等、强,还是超强事件,预测区间仍相当宽。
进入5月以后,第一个问题“厄尔尼诺会不会形成”很快失去了悬念,但第二个问题“究竟会有多强”仍然没有解决。5月14日,NOAA把5—7月形成厄尔尼诺的概率提高到82%,持续到2026—27年冬季的概率提高到96%。值得注意的是,当时NOAA给出的各种强度等级中,没有一个等级的概率超过37%。它特别强调,历史上最强的厄尔尼诺都伴随着夏季明显的海洋、大气耦合,而2026年会不会真正建立这种强耦合,仍需要继续观察。
WMO的多模式产品此时已经明显向更强的一端移动。5月20日发布的全球季节气候更新预计,6—8月Niño3.4区海温距平集合平均可达到约1.8℃,而且模式之间的离散度明显缩小,预测信心很高。可是到了6月1日正式发布《厄尔尼诺/拉尼娜最新通报》时,WMO在措辞上仍保留了一定余地:6—8月形成厄尔尼诺的概率为80%,以后持续概率接近或超过90%,多数模式预计至少达到中等强度,也可能达到强事件,但峰值究竟有多高仍有不确定性。
欧洲的判断也在发生变化。4月ECMWF还着重强调预测区间很宽,到6月10日,在讨论新的“相对海洋尼诺指数”时已经出现了新的倾向,即使采用一种尽量排除全球变暖背景影响的新指标,目前的预测仍表明2026年后期的厄尔尼诺可能“异常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夏季。进入6—7月以后,春季时还只是“可能发生”的几个关键过程,一个接一个被实际观测所确认。首先,赤道太平洋原本自东向西吹的信风明显减弱,部分海域甚至持续出现由西向东的西风异常。这种风场变化推动西太平洋和中太平洋上层的暖水向东移动,并激发太平洋下沉型赤道开尔文波沿赤道向东传播。随着暖水不断向东输送,东太平洋温跃层逐渐加深,较冷的深层海水更难上翻到上层,导致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开始快速升高。
与此同时,大气也随之出现了与厄尔尼诺相匹配的系统性响应:赤道低层西风异常持续增强,高空则出现相反方向的东风异常;南方涛动指数(SOI)转为明显负值,表明热带太平洋东西两侧的气压差正在向典型厄尔尼诺状态调整;原本主要位于西太平洋和印度尼西亚附近的强对流和降雨中心,也开始向中东太平洋移动。换句话说,这时已经不再只是“海水变暖”,而是海洋增暖开始改变大气环流,而改变后的大气又进一步削弱信风、推动更多暖水向东输送,从而形成典型的Bjerknes正反馈。
正是在这一阶段,“海洋的暖信号能否真正带动大气响应,并形成持续的海气耦合”?这一造成春季预测困惑的问题,开始得到肯定答案。因此,6—7月以后,各主要机构对本次事件的判断从“可能达到强厄尔尼诺”,迅速转向“很可能发展为强至非常强事件”。7月9日,NOAA已经确认这些海气耦合信号明显加强,最新的开尔文波进一步加深了东太平洋温跃层,低层西风异常和高层东风异常同时出现。此时讨论的重点,已集中到“它究竟会强到什么程度”。
8月,中国国家气候中心率先把判断进一步提高到“超强”。8月18日,国家气候中心报告,夏季(6—8月)监测区海温指数平均值为2.09℃,8月指数达2.59℃,预计11—12月前后达到峰值,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并认为其强度“大概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9月,又再次发布,9月以来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持续增暖,第1—5候的监测区海温指数分别为2.70℃、2.94℃、3.01℃、3.01℃、3.02℃,为有监测记录以来候和旬尺度海温指数首次突破3℃。并预测,海温指数峰值将出现在11月前后,为3.2℃至3.5℃,明显高于历史最大值,形成一次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强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
此后各国的预测快速收敛。9月初,WMO表示,本次厄尔尼诺将继续增强到“非常强”水平,持续至2027年2月的概率接近100%,并称这是WMO《厄尔尼诺/拉尼娜最新通报》历史上罕见的明确判断;9月10日,NOAA也把2026年秋冬出现“非常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概率提高到90%以上。
从年初到秋季,把WMO、美国NOAA、欧洲ECMWF/C3S和中国国家气候中心的判断放在一起,可以清楚看到一条并不平滑、却十分有规律的收敛过程,这就引出了一个比“这次厄尔尼诺究竟有多强”更加有意思的问题:气候系统本来充满不确定性,不同国家使用的模式、资料和强度指标也并不完全相同,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以后,各国却能够对这次尚未达到峰值的厄尔尼诺形成如此高度的共识?
答案并不仅是“因为海温在快速升高”,也不是“因为气候模式都报得很强”。真正发生的是,原先存在的多种可能路径,被几个月不断积累的现实观测一条条排除:先是海面以下的热量储备提前增加,随后海表迅速升温;西风异常和开尔文波把暖水不断向东输送,大气又开始对海洋异常作出系统响应;最后,海洋、大气相互耦合,不同模式的预测结果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所谓共识,表面上看是各家预测机构得出了类似的答案,本质上则是各相关证据逐渐同向收敛,走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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