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广州,西关,一条老巷进去,中段有间药材铺,招牌三个字:贺和堂。
铺子老板姓贺,七十六岁。街面上没人叫他名字,都叫贺老爷子。
一九八三年,加代十八岁,一个人到的广州。
第三天他在巷口蹲着,蹲到下午,站不起来。
“小伙子,吃饭了没有。”
“没有。”
贺老爷子让伙计端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从柜台后头递出来。
“慢点吃。”
“谢谢。”
“你叫什么。”
“加代。”
“在哪儿住。”
“没有。”
贺老爷子让他在铺子后头的柴房睡了四十天。一天两顿,早上白粥,晚上米饭配菜。
四十天以后,加代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加代说,“贺伯,这饭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贺老爷子说,“吃饱了就行。”
贺和堂开在这条老巷里,开了四十一年。
一九七九年那阵子,药材铺一个月挣三百多,一间铺面的顶手费要八千。这条巷子里,数他这间最老。
他的规矩是这样的:谁来赊药,先记上,年三十上门收。收不上来,划掉。
“划了多少。”
“记不清。”账房说,“他那本子上,划掉的名字比留下的多。”
“划了他不亏。”
“他说亏。”账房说,“可他说药不能断。”
一九八三年腊月,加代出了事,人在里头关着。
贺老爷子去了两趟。
第二趟他带了一个布包,里头是八千块。
那年一个工人一个月挣六十块,八千块是十年的工钱。
“贺伯,这钱。”
“先把人领出来。”贺老爷子说,“别的以后再说。”
加代出来那天,贺老爷子没去接。
“贺伯呢。”
“在铺子里称药。”伙计说,“他说人回来就行了。”
从那以后,加代一年回来一趟。
“你回来干什么。”
“坐坐。”
“坐什么。”
“门口那把椅子。”加代说,“我十八岁在你这儿吃过四十天的饭。”
“你还记着。”
“我记着。”
贺老爷子坐着给他倒茶,一坐一下午。茶是普洱,一天两壶。
这条老巷里,谁家办红白事,头一张帖子都送到贺和堂。
“为什么送他。”
“他辈分在这儿。”老街坊说,“字也是他写。”
贺老爷子写帖子,一笔一划,写完盖上自己的小印。
“贺伯,我字不好。”
“把人名写对就行。”他说,“名字写错一个,人家记你一辈子。”
一九九四年九月,贺老爷子走了。

走前三天他还坐在铺子门口喝茶,一天两壶普洱。
出殡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
路线是这条老巷。他在这条巷子里出生,也在这条巷子里死的。
“为什么走这条巷。”
“他在这条巷里住了七十六年。”贺家的大儿子说,“绕道,他不认路。”
那年广州办一场白事,一副杉木棺两千四,包给仵作行一千八,抬棺的十六个人,一色的孝衣。
这条老巷往东,第三个路口,是沙九的地方。
沙九,四十来岁,做货运,手底下三十来号人,路口那间铁皮屋是他的点。
街面上管他叫九哥。
“九哥这是要立威。”
“立什么威。”
“贺老爷子一走,这条街谁说话算数,他要说一句。”
九月十七,话递过来了。
“九哥说了,九月十九那天,这条巷子不能过。”
“为什么。”
“九哥没说为什么。”
加代先托了人。
“江林,你去。”
“哥,我说什么。”
“你说,贺老爷子九月十九出殡,走老巷。请九哥挪一挪,事过了我请他喝茶。”
江林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哥,他不挪。”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天他要在路口摆桌。”
“摆什么桌。”
“他说逢九不能空着路口。”
“你再去一趟。”
“哥,第二趟说什么。”
“你说,日子不好改,路线也不好改。他要什么,事过了再说。”
第二趟江林回来得更快。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什么都不要。”江林说,“他就要那天那条路。”
“你怎么答的。”
“我说九哥这是白事。”江林说,“他说他知道是白事。”
“哥,要不绕道走。”
“绕哪儿。”
“绕后街,多两里地。”
“他走这条巷子走了七十六年。”加代说,“最后一段路,绕什么。”
九月十七夜里,灵棚外头摆了二十三个花圈。
第二天早上,花圈被人拆了。
架子扔在巷口的水沟里,挽联撕成一条一条,挂在路边的树上。
“谁干的。”
“四五个人。”守灵的说,“没说话,拆完就走。”
贺家的大儿子蹲在水沟边,一片一片往回捡。
“别捡了。”加代说。
“这是我爹的。”
“捡。”加代改了口,“我让人来捡。”
那天夜里,加代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加代,我爹前天还说你。”贺家的大儿子说。
“说什么。”
“他说你在南边跑买卖,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坐在门口喝茶。”
“我明年还来坐。”
“那把椅子,我留着。”
九月十八下午,抬棺的十六个人在巷口试杠子。
按老规矩,抬棺的半路不能换肩,不能落地。头一天要把杠子抬起来走一趟,试肩。
头一趟走到巷口,前头来了十来个人。

领头的剃着个平头。
“让开。”
“试杠子。”
平头没说话,一脚踹翻架在地上的杠子。杠子横过来,砸在小毛的脚背上。
小毛弯腰去捡,后头两个人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丁建上去拽人,被一根竹扁担磕在肩膀上,退了两步。
十六个人里,有四个身上见了红。
“谁让你们来的。”
“九哥让我们来看看杠子结不结实。”平头说。
当天晚上,加代在灵棚里坐了一夜。
“哥,回去睡吧。”
“我在这儿。”加代说。
“明天怎么办。”
“照走。”
“带多少人。”
“带。”加代说,“不带家伙,站着就行。”
“哥,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加代没接这句。他把手里那炷香插进香炉里。
“哥,沙九跟贺老爷子有什么过节。”
“不知道。”
“我问了半条街,没人肯说。”
“那就别问了。”加代说,“明天照样抬。”
后半夜,他把江林叫到灵棚外头。
“你去趟贺和堂,把老账房请来。”
“现在。”
“现在。”
账房来了,站在灵棚外头,没进来。
“加代,你要问什么。”
“我问一个人。”
“谁。”
“你心里有数。”
账房没说话,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去。
“这是东家的老账。”
“我翻一页。”
“翻吧。”账房说,“东家走了,这账也就不算账了。”
九月十九,早上七点,出殡。
天没亮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是湿的。
灵棚拆了。十六个人把棺抬上肩。按规矩,棺一上肩,到地方之前不能落地。
孝子走在最前头,加代走在棺的前头。
队伍出了巷子,前头不远就是第三个路口。
路口横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沙九。两边站着三十来个人,把路口的三个方向都堵了。
桌上有茶,有一碟花生。
队伍停下来。
“哥。”
加代没应。
他把手臂上那截孝布往上理了理,往前走。
走到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把胳膊上的孝布往上缠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