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是被一声拖长的喊叫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钻上来,像有人被踩住了手,又像谁家孩子半夜哭岔了气。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着,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黄光,落在衣柜边那把旧椅子上。
我侧过头,枕边空着。
被子掀开一角,丈夫那半边已经凉了。我伸手摸了一下,床单上没有人躺过的热气,只有他常年压出来的那个浅坑。我以为是上厕所,又听楼下那声音变了调,不是哭,是骂。
“别让他跑了!”
是个男人的嗓子,粗,急,带着半夜被吵醒又撞见事的狠劲。
我坐起来,脚在地上找拖鞋。一只在床边,另一只被踢到了梳妆台底下。我弯腰去够,腰上那几年抱孩子落下的毛病一抻就酸。楼下又传来一阵乱响,像椅子倒了,又像人撞在铁门上,闷闷的一声。
我没开灯,摸到卧室门口。客厅比卧室更黑,只有冰箱上方那个小夜灯亮着,照出鞋柜上一串钥匙。我顺手把钥匙攥在手里,凉得指头一缩。
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处站着两个人,都是楼上的邻居,披着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正探头往下看。
“咋了?”我压低声音问。
对门的老赵回头看我一眼,说:“不知道,楼下吵起来了,听着像捉奸。”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先是没反应过来。半夜、楼下、捉奸,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像别人家的事。我甚至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只是想看个热闹。
楼道里很冷,水泥地面返上来的凉气从拖鞋底往上钻。我走到二楼半,已经能听见一楼院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邻居劝架,一句“别打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站在拐角,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那铁栏杆冰得厉害。楼下单元门口的灯全亮着,把一小块空地照得发白。几个男人围成一圈,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弯腰去拉地上的人。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站在旁边,头发散着,哭得直抽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你凭啥打他,你凭啥打人……”
我心里还想着,这是谁家男人,闹成这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按了,我不跑。”
我的脚先软了一下。
那声音我太熟了。他睡觉打呼噜,早上起来嗓子发干,说话就是这个调。有时候半夜孩子发烧,我推他起来,他第一句也是这个动静,低,哑,带着没睡醒的烦。
我松开扶手,又往下走了几步。楼道里看热闹的人给我让开一点,我挤到单元门口。
外头的灯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地上那个男人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脸朝下,半边身子贴在水泥地上。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子被扯得翻起来,后脖子上一道红印,不知道是抓的还是磕的。
一只胳膊被反扭在背后,手腕上按着别人的手。另一只手在地上撑着,指头张开,像要抓住什么。鞋掉了一只,那只脚上的灰袜子后跟磨得发薄,露出一点肉色。
我盯着那只袜子。
那是我买的。超市促销,十块钱三双,我给他买了六双,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他早上出门前还嫌袜子松,说后跟老往下掉。
按着他的人没注意到我。旁边那个穿红睡衣的女人还在哭,哭得整个人往下坠,被另一个女人扶着。围观的邻居里有几个认识我,看见我挤到前头,脸上都变了色,有一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地上的人偏过头,想躲开灯。
就是这一下,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丈夫。
他的额角磕破了,一道血从眉毛上面挂下来,糊在眼角。脸上有土,有汗,还有被人按在地上蹭出来的灰印。他的嘴半张着,喘气很重,胸口贴着地面一起一伏。
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他的眼睛睁大,瞳孔在灯下缩成两个黑点。他想抬头,被身后的人又按下去,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
他嘴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就没声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夜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吹得我睡裤裤腿贴在腿上,冰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比楼下的吵闹声还响。
“嫂子……”
不知道谁喊了我一声。
我没应。
我看着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不是没想过他外面有人,也不是没翻过他手机,只是从来没把那些猜疑和眼前这个场面接上。那些半夜不回来的晚上,那些说跟朋友吃饭、说在外头应酬的电话,忽然全都有了去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单元门的门框上。不疼,只是让我知道自己还站着。
按着他的男人也抬头看我,手上的劲没松。他大概听邻居说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嘴张了张,像是想解释,又像不知道从哪说起。
穿红睡衣的女人还在哭,哭声尖细,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钻。
我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丈夫。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是把脸偏过去,不看我。
楼上的灯又亮了几户,有人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人越围越多,有劝的,有拉架的,还有拿手机拍的。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她男人?那女的是谁啊?”
我没回头。
我只觉得手里那把钥匙被我攥得发烫,齿尖顶进掌心,有点疼。我想走,腿却不听使唤。我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口冷气。
地上的丈夫又动了一下,像是想从地上爬起来。按着他的人没再用力,只是把手搭在他背上,防着他跑。他慢慢撑起一条腿,膝盖跪在地上,半边身子还斜着。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我还没看清他眼里是什么,他就又把头低下去,像被灯照得睁不开眼。
我忽然觉得冷。
从脚底一直冷到后颈,像冬天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光脚踩在瓷砖上那种冷,顺着骨头往上爬。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有人拉我,说:“先回去吧,外头冷。”
我甩开那只手,自己转过身,往楼道里走。
楼梯一级一级,我走得很快,快到拖鞋差点掉。身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又好像一直跟着我,跟着我上楼,跟着我开门,跟着我走进黑着的客厅。
我站在鞋柜前,低头看见他常穿的那双旧拖鞋并排摆在最下层。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有他脚趾顶出来的印子。
我把它踢到一边,又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
手在抖。
我站在鞋柜前,手还在抖。
客厅里黑着,只有窗外楼下那些灯光透进来一点,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没开灯,也没换鞋,就那么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
楼下渐渐安静下来。吵嚷声、哭声、劝架声,一样一样地散掉。有人上楼,脚步声从单元门口传进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我认出那个脚步声。
他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年轻时候踢球落下的毛病,走快了就听得出。这些年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是他。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看我。楼道里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影子。他额角那道血已经干了,糊在眉毛上边,衣服上全是土,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穿着那只灰袜子。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只鞋脱了,放在门口。
然后他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我闻到一股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什么香水混在里头,淡淡的,又刺鼻。
他往卧室走。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矮了一截。
我等他说。
他没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钥匙还在掌心里攥着,齿尖把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开灯。
黑里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他在脱衣服,又像他在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响了,哗哗地流了一阵,又停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已经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块他刚才趴过的水泥地。地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像是他掉的那只鞋,又像是一块深色的布。
我没下楼去捡。
那一夜我没睡。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躺下来,蜷着腿,把外套盖在身上。卧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睁着眼躺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阵。梦里还是那个场面,他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额角的血挂下来。我站在人群里,想往前挤,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都迈不动。
我惊醒过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客厅里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起来过。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卫生间里没人,厨房里没人。
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碗扣着,还温。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煮鸡蛋,壳已经剥了,白生生的,放在那里。
我看了那碗粥很久。
然后我把它端起来,倒进垃圾桶里。鸡蛋也扔了。碗放进水池,开水冲了冲,扣在碗架上。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像一个人被推进水里,扑腾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踩到了底,水只到胸口。
能站住。
我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本账本还在。
深蓝色的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一直记到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坐在床边,翻开。
前面几页记的是刚结婚那阵的开销。买冰箱多少钱,装窗帘多少钱,他第一次发工资给我买的那件大衣多少钱。字迹有点褪色,蓝墨水变成淡蓝,一笔一划还看得清。
我往后翻。
翻到近两年的那几页,手停住了。
“3月,他拿走两万,说跟朋友合伙。”
“5月,又拿走三万,说进货差一点。”
“8月,拿走四万,说生意周转。”
“11月,拿走六万,说年底结账。”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笔迹是我的,每一笔都是他回来跟我说的,我记的。有的说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有的说临时周转,有的说投进去年底能分回来。
我从来没细问过。
不是没想过问,是每次问,他都有话接住。要么说我不懂生意上的事,要么说女人家别操那么多心,要么就皱着眉说“你还不信我”。
我信了。
我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翻到前面几页,看我记的那些日常开销。
孩子的学费,一学期多少,一年多少,我记着。他爸妈看病,我陪着去,挂号费药费,我记着。过年给两家老人包的红包,我记着。家里换热水器、换油烟机、修漏水,我记着。
我自己的工资,每个月多少,贴进去多少,我没单独记。只在那几页的边角,偶尔写一句“这个月工资又花完了”,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算了算,这些年贴进去的,少说也有十来万。
不是一笔一笔大钱,是今天三百、明天五百、后天又买米买油买菜,攒出来的。孩子长个子要换衣服,老人换季要买药,家里来客要添菜,都是我从工资里抠的。
他拿回家的钱,我记着。他拿走的钱,我也记着。
我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他的转账记录。
他有两张卡,一张工资卡在我手里,每月按时打钱,没断过。另一张卡他自己拿着,说生意上的进出走那张。我没看过那张卡的记录,他也没给我看过。
我翻我的手机,翻到去年冬天的一条消息。他发来的,说:“手头紧,先转五千给我。”
我转了。
又往前翻,翻到前年秋天,他说:“进货差一点,转八千。”
我转了。
再往前,还有一万的,有两万的,有三千五千的。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时间、金额、他说的话,全在屏幕里躺着。
我数了数,近两年,从他开口到我转账,加起来有四十万上下。
四十万。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空地上干干净净,他昨晚掉的那只鞋也不在了,不知道是被谁捡走,还是他自己回来拿的。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账本,心里一遍一遍地算那笔账。
四十万,够孩子四年大学的学费加生活费。够在这座城市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够我上多少年班,一个月一个月攒,攒多少年。
他没跟我说过这四十万到底拿去做了什么。
我也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他拿钱走,我记账,他回来,我不问。我以为那是夫妻之间的信任,现在想想,那可能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我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封面,很久没动。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上传来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谁家媳妇在擦地板。
我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推回去。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搅匀。灶台开火,倒油,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扑上来。
我炒了一碗鸡蛋,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鸡蛋有点咸,我盐放多了。我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我走到鞋柜前,低头看他那双旧拖鞋。
昨晚我把它踢到一边,又捡回来放好。现在它还摆在那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有他脚趾顶出来的印子。
我蹲下来,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磨损得很厉害,后跟那块已经磨透了,能看见里面的布衬。这双拖鞋他穿了快三年,我说过几次给他换一双,他都说还能穿。
我把它放回去,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钱包,几张零钱,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串钥匙。我把钱包拿起来,翻开,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叠着的纸。
我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上面印着一家商场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的。商品名称那栏印着一行字,我看不太懂,只认出“首饰”两个字。
金额那栏,印着一个数字。
我把收据叠好,放回钱包里,把钱包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单拉平了。他走之前收拾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阵,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烟钱。那时候他跟我说,等以后日子好了,给我买条金链子。
后来日子确实好了一点,他没买金链子。
我也没有要过。
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看着楼下的空地,看着那片他昨晚趴过的水泥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面发白,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转过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翻到他的号码,我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问他昨晚那个女人是谁?问他那四十万去了哪里?问他收据上那件首饰是给谁的?
还是问他,这些年,他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喝完。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楼下有人走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一声,像是催着谁快点走。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卧室,把账本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走了。没解释。”
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他叠好的被子上。我走过去,把被子抖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他整齐。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床被子,心里忽然很空。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感觉,像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搬空了,只剩下墙上的印子。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菜。
有土豆,有青菜,有一块猪肉。
我拿出土豆和猪肉,开始洗菜,切菜,开火做饭。
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油热了,肉片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我拿着锅铲翻炒,盐、酱油、一点糖,一样一样放进去。
土豆炖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填满整个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看着锅里的肉片在汤汁里翻滚,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我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继续翻炒。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他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我也坐下,端起碗,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声。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像是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昨晚的事……”
“先吃饭。”我说。
他愣了一下,又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的样子。又想起那张收据,那串数字,还有账本上那些一笔一笔记下来的钱。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完,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洗。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好像又落了一层灰。
他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下午出去一趟。”他说。
我没问去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件外套,又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鞋柜前,低头看他那双旧拖鞋。它又摆回原来的位置,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后跟那块已经磨透了。
我蹲下来,把它拿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放在门口。
然后我走回卧室,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看着那些数字。
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又从床头移到了墙上。
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
然后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粥。
粥是早上那锅,他没喝完的,我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里。叮的一声响,我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我放下碗,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事情没有完。
我知道。
但今晚,我先让自己吃口热的。
天是擦黑的时候,他回来的。
我坐在餐桌前,没开灯。屋里暗着,只有厨房那边一点亮,照在灶台上,照在洗干净的锅盖上。他开门进来,先看见门口那个塑料袋,停了一下。
“这鞋……”他问。
“旧了。”我说,“磨透了,放着占地方。”
他没接话,把门关上,换了双别的鞋。他走过来,站在餐桌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
“你晚上就喝碗粥?”他说。
“不饿。”
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厨房开灯,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龙头响了几下,又停了。他端着杯子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屋里很静。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吱啦一声,拖得很长。
“你下午去哪了?”我问。
他喝了口水,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去老周那儿坐了坐。”
“老周知道你昨晚的事吗?”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厨房的灯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额角那道磕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痂,像一块脏东西贴在皮上。
“昨晚那个女的,”我说,“是谁?”
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没看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能让你半夜在人家楼下被人按着打?”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贴着桌面,凉得很。“你跟我说清楚,我就知道是哪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眼去。
“就是……一块打牌的。”他说,“她男人疑心重,喝了酒,看见我跟她说话,就闹起来了。”
“半夜跟人家媳妇在楼下说话?”
“她让我送她回去,送到楼下,她男人就冲出来了。”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真东西来。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道痂,和一片青。
“那四十万呢?”我问。
他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
“什么四十万?”
“这两年,你从我这儿拿的钱。”我说,“第一次十五万,第二次十万,后来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四十万上下。你跟我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是什么生意,做到哪儿去了?”
“我投进去了。”他说,“生意不好做,赔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压着货。”
“什么货?”
“建材。”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你总该有个名字吧。”我说,“钱从家里出去的,我问一句,不过分吧?”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声音很响。
“你就这么不信我?”他说。
“我想信。”我说,“你把钱拿回来,把账摆出来,我就信。”
“钱不是一下子能拿回来的。”
“那要多久?”
“再等等。”
“等多久?”我看着他,“等那个女的再被她男人打一顿,还是等你把家里剩的那点也拿出去?”
他脸色变了,把杯子重重一放,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你别什么都往那事上扯。”他说,“我拿钱是干正事,不是给她。”
“那首饰收据呢?”我问。
他愣住了。
“你床头柜里那张商场小票。”我说,“买的首饰,给谁的?”
“那是我帮别人带的。”
“帮谁?”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我笑了一下,嘴角发僵,“你朋友真多。半夜能叫你送回家的,能让你帮买首饰的,还能让你从家里拿四十万不吭声的。”
他不说话了。楼上的椅子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松得整个人往下坠。
“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我说,“你知道多少吗?”
他抬头看我。
“一万二。”我说,“还有他下学期的生活费,我算着,先给他拿八千。你那边要是能周转,就转五千过来。”
“我……”
“没有的话,我自己想办法。”我说,“这么多年,孩子的钱,家里的钱,哪一样不是我在想办法。你拿钱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孩子下个月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房子的事,我也跟你说清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几辆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这房子是咱俩的名字。我不动它,也不会现在跟你闹。孩子还在上学,我不想让他回来连个家都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不能把房子拿去抵。”我说,“你要是在外面欠了钱,想动这房子,我不同意。”
“我没欠钱。”他说。
“最好没有。”
我走回桌前,坐下,把那只空碗往旁边推了推。
“还有,”我说,“你昨晚那样,被左邻右舍都看见了。今天对门老赵没来敲门,楼下那几家也没人上来问。你以为人家是没看见?人家是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
“我不管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从今天起,你晚上要回来,就回来。不回来,提前说一声。别让我半夜再被人拍门,说楼下那个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我没想让你丢人。”他说。
“你已经让我丢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地响,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一声一声,走到上面一层,开门,关门。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先把钱的事弄明白。”我说,“你把那四十万的去向,能说清楚多少,就给我说多少。说不清楚,就写下来,哪年哪月,给了谁,干什么用。”
“你让我写账?”
“不行吗?”我说,“我这些年给家里花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你的钱是从家里拿的,我让你记个账,不过分吧?”
他没说话。
“还有,那个女的,你以后别见了。”我说,“我不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事。你要还想要这个家,就别再让我听见她的名字。”
“我跟她真没什么。”
“那最好。”我说,“没什么,就更不用见了。”
他看着我,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把碗拿进厨房,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上,声音很大。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流下去,心里那间空屋子,好像又落了一层灰。
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明天去问问,看那批货能不能先回点款。”他说。
我没回头。
“能回多少算多少。”我说,“孩子那边不能等。”
他应了一声。
我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他站在厨房门口,侧着身子,给我让路。
我走出去,经过他身边,闻到一股烟味。他下午肯定抽了不少烟。
“你吃饭了吗?”我问。
“没。”
“锅里有粥。”我说,“自己热。”
他愣了一下,走进去,打开锅盖,看了看。
我走到客厅,把灯打开。屋里一下子亮起来,照得墙角那盆绿萝叶子发亮。我走过去,摸了摸土,有点干。
我拿起窗台上的小喷壶,给它浇了点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的路灯下,有个女人推着电动车走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孩子,书包背得歪歪的。
我忽然想,等孩子回来,我该怎么跟他说。
说他爸被人按在楼下打?说他爸从家里拿了四十万,说不清去处?还是什么都不说,只问他钱够不够花,饭有没有好好吃?
我还没想好。
但我知道,这个家,从昨晚开始,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放下喷壶,走到鞋柜前,看了看那个塑料袋。他的旧拖鞋在里面,鞋底磨破的那块,从塑料袋口露出来一点。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
我让它在那儿放着。
像一件事,搁在门口,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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