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西关,一条巷子里头,一个院子。

院墙不高,墙根种着一棵榕树,树下立着三根木人桩。桩子是老木头,被手磨得发亮。

杜师傅在这个院子里教拳,教了三十年。

“他叫什么。”

“街面上都叫他杜师傅。”丁建说,“真名没人叫。”

“多少人跟他学。”

“常年二十来个。”丁建说,“多是巷子里的孩子,也有外头来拜师的。”

一九九三年,跟杜师傅学拳,一个月交二十斤米,师父管饭。院子是陈伯的,一个月租金六十。

“他收不收拜师钱。”

“不收。”丁建说,“就那二十斤米。家里困难的,米也不用交,来了就上桌吃饭。”

杜师傅六十三岁,手上一层老茧,指节比旁人粗一圈。他手上的劲还在,教拳的时候人往桩上一靠,桩子就晃。

“你在他那儿学过。”

“三年。”丁建说,“十五岁进去的,十八岁出来。出来那天他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走了要打招呼。”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认得杜师傅。谁家孩子放学没地方去,就往院子里跑。院里有两条规矩:进了门不许骂人,出了门不许拿师父的名头去外头惹事。

“他跟人结过仇没有。”

“没有。”丁建说,“三十年,没跟人红过脸。”

一九九三年四月,离这个院子三百米的街上,开了一间新武馆。

招牌上两个大字:四记,刷的红漆,门口挂了一对灯笼。开馆的姓刁,行四,街面上叫他刁四。

刁四练过几年,底子不算厚,可能说。开馆那天他站在门口讲了半个钟头,说他的馆包吃包住,跟他学的,出来一个月能挣三百。他馆里还请了两个外头来的教头。

“挣三百?”

“他说的。”丁建说,“那年工厂里的学徒工,一个月九十。”

四记开了半个月,刁四来找杜师傅。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两条烟。

“杜师傅。”

“坐。”

“我来跟您商量个事。”刁四说,“您这院子地方小,桩子也旧了。我那边地方大,您过去教,我给您开一份工钱,一个月两百。”

“我在这儿教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是教。”刁四说,“您过去,徒弟还是您的徒弟。”

杜师傅把烟推回去。

“我教拳不收钱。”

“不收钱,徒弟就跑。”刁四说,“人是要吃饭的。”

“你要挖我的人。”

“谈不上挖。”刁四说,“他们自己愿意来,我又拦不住。”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刻钟。刁四走的时候,把那两条烟留在门槛上。杜师傅拎起来,走出去,放在巷口的垃圾堆边。

第二天,院子里少了一个人。

“阿强没来。”

“他说什么。”

“他娘跟陈伯说的。”有个徒弟说,“说他去了四记,那边一个月给三十,还管两顿饭。”

那年杜师傅这儿不给人钱,只给饭。三十块,能买一百斤米。

过了五天,又少了一个,这回是阿伟。

“你怎么不去。”

“我不去。”小毛说,“我走了谁给师父挑水。”

小毛跟杜师傅最久,十四岁进的门,跟了六年。他爹走得早,是杜师傅从街口那场架里把他拎回来的。

“他在院子里干什么。”

“做饭、劈柴、给师父端茶。”

“他图什么。”

“图那口饭。”小毛自己说,“师父给的那口饭,比别人的香。”

刁四那边不止挖人,还往外放话。

话是从街上那些铺子里传出来的。

“杜师傅老了,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那院子里,桩子都快散了。”

“他那二十斤米都要不上了。”

这些话传到院子里,杜师傅没说什么。他把木人桩上的绳重新缠了一遍,缠了一个下午。

五月初,杜师傅去了那间四记。

他没带人,就他一个,站在门口。

“刁四。”

“杜师傅,您来了。”

“话是你放的。”

“哪句话。”

“说我老了,手抬不起来。”杜师傅说,“你把手搭在桩上,我推一下。”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刁四把手搭上了桩子,笑嘻嘻的。

杜师傅走过去,一手按在桩子上。

“站稳了。”

他手上一起,桩子横着晃了两下。刁四的手从桩上滑下来,人退了半步。

围着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老不老,你自己看。”

刁四的脸沉下来。

“杜师傅,我给你留个脸。”

“我不要你的脸。”

刁四往后一退,他身后四个人上来了。

两个人架住杜师傅的胳膊,第三个人从后头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前按。杜师傅挣了两下,被按在门口那根桩子上,脸贴着桩面。

“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服了。”

杜师傅没说话。

小毛是从巷子里跑过来的。他冲上去拽那第三个人的胳膊,被旁边一根木棒敲在手背上。

他没喊,抓着那只手站在旁边。

那一棒子之后,他那只手一直没好利索。后来拿筷子,他用左手。

“师父,咱走。”

杜师傅被松开的时候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巷子里走。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五月二十号,陈伯来找杜师傅。

“杜师傅,院子我不能租给你了。”

“为什么。”

“刁四出双倍。”陈伯说,“一个月一百二。他还说了,往后这条巷子的孩子,他管。”

“我这儿的孩子,你让他们去哪儿。”

“你去找别的地方。”陈伯说,“我也要吃饭。”

三天后,院子里的东西被搬了出来。

三根木人桩、一张条凳、一口缸、一个煮饭的灶,全堆在巷口。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招牌被人摘下来,靠在墙上,木头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杜师傅站在巷口,看着自己的东西。

“师父。”

“抬回去。”

“抬哪儿。”

杜师傅没说话。

那天下午是巷子里几个街坊帮着把桩子抬到杜师傅家门口的。他家就两间屋,桩子摆在屋檐下,下雨水就泡着。

新招牌是第二天挂上去的。红漆的两个字:四记。

电线杆上还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四记武馆招徒弟,包吃包住,月有工钱。

第二天上午,四记在巷口摆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的是阿强。桌前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工钱月结。巷子里几个大点的孩子被叫过去站了一会儿,有人拿着一张纸走了。

小毛提着两桶水从桌子边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杜师傅在屋檐下擦那三根桩子,擦到天黑。桩子底下的泥让雨泡过,一擦一层。

街坊有人劝他。

“杜师傅,去跟刁四说句软话,院子还能要回来。”

“说什么。”

“就说你老了,教不动了。”

杜师傅把布在水盆里搓了搓。

“我教得动。”

那天晚上,院子里还剩十二个人。

“上礼拜还有二十个。”

“他们要吃饭。”杜师傅说,“吃饭不丢人。”

又过了两天,刁四的人来了。

那天上午,两台面包车停在巷口,下来八个人,走的是杜师傅家门口那条道。他们要搬的是屋檐下那三根桩子。

“搬走。”

“谁让你搬的。”

“刁老板说,这三根桩子是他的。”

丁建从巷子里走出来,后头跟着四个人。

头一个上手搬桩子的被丁建按住胳膊往外一扯,人趴在了桩子上。第二个抡木棒,丁建侧身让开,一膝盖顶在他大腿上,那人单膝跪在地上。第三个想绕到后头去,被跟着丁建来的两个人从腰上一抱,按在了墙上。

前后不到两分钟,巷口站着八个人,四个趴着,四个退到了面包车边上。

“桩子放下。”

“丁建,你也在这条街上吃饭。”

“这条街上吃饭的人,都认得这位师父。”丁建说,“今天先把桩子放下。”

刁四在车上没下来。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三根桩子。

丁建把这些事报给了加代。

“杜师傅是谁。”

“我师父。”丁建说,“十五岁到他那儿,练了三年。”

“人怎么样。”

“三十年没跟人红过脸。”

“现在呢。”

“东西堆在巷口,桩子搬到屋檐底下,下雨就泡着。”丁建说,“小毛的手被他们敲了一棒子,现在拿筷子用左手。”

“你去过没有。”

“去过。”丁建说,“我给杜师傅留了两千,他不要。”

“为什么不要。”

“他说他不是卖拳的。”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西关。

他先到杜师傅家门口。杜师傅蹲在屋檐下,用一块布擦桩子上的泥。

“杜师傅。”

“你是丁建那边的人。”

“加代。”

“我知道你。”杜师傅说,“你的事丁建讲过。”

“桩子挪个地方。”

“挪哪儿。”

“我给你找。”

杜师傅把手里那块布拧了拧。

“不用你找。”杜师傅说,“那院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你还要不要。”

杜师傅没答。他把布搭在桩子上,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