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磊,今年四十二岁。
十年前我娶她妈的时候,她才十一岁,扎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躲在门后看我,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我当时笑着把手里拎的草莓递过去,她没接,转身跑进了卧室。她妈在旁边尴尬地搓手,说这孩子怕生,熟了就好了。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离婚没孩子,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介绍人说她人老实,就是带个女儿,问我介意不介意。我当时想,介意什么呢,过日子嘛,人好就行。孩子嘛,养养就亲了。
这一养,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没再要自己的孩子。不是不能要,是怕。怕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她就不一样了;怕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怕她妈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妈也提过几次,说要不咱们再生一个,给你留个后。我都说算了,有这一个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我把她当亲生的养。
小学毕业升初中,她成绩中等,我托了三个朋友,找了两个老师,暑假里天天陪着她刷题,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陪到十一点。她妈数学不好,辅导不了,全是我来。那时候她还愿意叫我一声“叔”,遇到不会的题就敲我房门,说叔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我每次都赶紧放下手里的事,过去给她讲。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换个方法讲。她悟性其实挺好,就是有时候钻牛角尖。
初中三年,我每天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风雨无阻。冬天冷,我提前十分钟下楼把车发动好,暖风打开,等她坐进来的时候车里已经暖烘烘的了。夏天热,我在车里备着冰矿泉水和湿毛巾,她一上车就递过去。
她那时候爱吃学校门口那家的手抓饼,加里脊加生菜,不要辣。我每天接她的时候都提前买好,用纸巾包着,等她出来的时候还热乎着。
高中考得不错,进了市重点。但重点中学竞争大,她第一次月考就掉到了班级二十名开外,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她妈敲门她也不开。我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说,丫头,一次考不好不算什么,叔当年第一次高考还落榜了呢,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
里面没动静。我又说,你要是想说话就出来,不想说就自己待着,叔把饭给你放门口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开门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说,叔,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说,你一点都不笨,你就是还没适应高中的节奏。慢慢来,叔陪着你。
那三年是真的苦。她苦,我也苦。她每天学到十二点,我就陪到十二点。她妈熬不住,早早就睡了。我在客厅里坐着,看我的书,或者处理点工作上的事,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我再去睡。
她想吃什么我就给她做什么。她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就每天中午做好了给她送过去。来回四十分钟,我天天跑,跑了三年。门卫大爷都认识我了,说你这个当爸的真上心。
我每次都笑笑,没说我不是亲爸。
高三最紧张的时候,她压力大,经常失眠。我托人从外地带回来助眠的花茶,每天晚上给她泡一杯。她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还在客厅,就说叔你怎么还不睡。我说我不困,再坐会儿。
其实我是怕她有事叫人没人应。
高考前一个月,她突然说不想考了,说太累了,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她妈急得直哭,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我把她妈拉到一边,说你别骂她,她压力大。
然后我敲开她的房门,坐在她床边。我说,丫头,叔跟你说句心里话。考不考得上清华北大,真的不重要。你只要尽力了,以后不后悔就行。哪怕你考个专科,叔也一样高兴。你永远是叔的丫头。
她当时没说话,就是眼泪哗哗地流。我给她递了张纸巾,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她第二天还是去上学了。
高考那两天,我在考场外面等着。大太阳底下,我站了两天。她妈让我找个阴凉地儿待着,我不去,我说我就在这儿等着,她出来第一眼能看见我,心里踏实。
考完最后一门,她从考场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一下我觉得,值了。
成绩出来那天,她尖叫着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她妈哭。六百九十多分,全省排前五十。
我当时站在旁边,也掉眼泪了。不是难过,是高兴。真的高兴。比我自己当年考上大学还高兴。
后来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她拿着通知书,跑到我面前,说,叔,你看。
那一声“叔”,我觉得比什么都亲。
她妈说,得办个升学宴,风光风光。我说,行,办,咱们好好办。
我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订酒店,找婚庆公司布置,拟宾客名单,买烟酒糖茶,甚至连每桌坐什么人都是我排的。她妈说这些事她不懂,全靠我了。我说没事,应该的。
我那时候真觉得,应该的。我养了十年的女儿,考上清华了,我这个当爸的,不该高兴高兴吗。
升学宴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是她妈前几天陪我去买的,说今天你是主角之一,得穿得精神点。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挺精神的。
到了酒店,宾客陆续都来了。都是两边的亲戚,还有她的老师同学,我的朋友同事。大家见了我都恭喜,说老张你真有福气,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女儿。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美滋滋的。
仪式开始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有请今天的主角,我们的准清华学子,和她的爸爸妈妈上台。
我当时就站在台边,等着她妈先上去,然后我跟着上去。我都想好了,上台要说什么。我要说,我为这个丫头骄傲,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家里永远有她的位置。
可是她没往我这边看。
她牵着她妈的手,一步步走上台。主持人在旁边笑着说,哎,怎么只有妈妈呀,爸爸呢?快把爸爸也请上来呀。
台下的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往我这边看。
我站在台边,脸上带着笑,等着她回头叫我,等着她招招手说,爸,你上来呀。
可是她没有。
她拿着话筒,眼睛看着台下,说,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妈妈。
台下安静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她接着说,这些年,我妈妈一个人带我,特别不容易。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从来没跟我说过。没有我妈妈,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我站在台边,像个傻子。
主持人可能也觉得有点尴尬,打圆场说,哎呀,看来我们的小状元有点害羞啊,快把爸爸也叫上来呀,爸爸今天也很辛苦的。
台下有人起哄,说对呀,叫爸爸上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扫过我站的方向。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见一样。
然后她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我爸爸,他今天有事,没来。
整个宴会厅一下子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声音。
我站在台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疼。
我脸上的笑还在。
真的,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那个时候我居然还能笑出来。
我没冲上台去质问她,也没转身就走。我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笑,像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她妈在台上显然也慌了,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她妈,继续说她的感谢词,感谢老师,感谢同学,感谢她妈。
再也没提我。
仪式结束后,开始上菜。宾客们开始吃饭,开始喝酒,开始说笑。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我没去主桌。主桌给我留了位置,就在她妈旁边。我绕了一圈,走到最角落的那一桌,坐了下来。那桌坐的都是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见我过来,都有点惊讶,说老张你怎么坐这儿啊,快去主桌啊。
我说,没事,我在这儿坐会儿,你们吃你们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嚼。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喝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
有人过来敬酒,说张哥恭喜啊,女儿这么有出息。我就笑着说,谢谢谢谢,同喜同喜。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妈过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说,老张,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她……她就是一时糊涂,我回头说她。
我笑了笑,说,没事,孩子嘛,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你快去招呼客人吧,别管我。
她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也过来了。
她端着一杯饮料,站在我面前,说,叔,我敬你一杯。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化了点淡妆,长得真好看。比她妈年轻时候还好看。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说,恭喜你,丫头。
她喝了一口饮料,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跟我说一句对不起,也没解释一句为什么。
就好像刚才在台上说“我爸爸没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身,往外走。
没人拦我。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是她的庆功宴,是她的好日子。
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疼。我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我没开车来。早上是跟她妈和她一起过来的。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一边开车一边说,先生这是喝喜酒去了?看你这身打扮,是家里有喜事啊。
我说,嗯,孩子升学宴。
司机说,哟,那可恭喜啊,考的哪个大学啊?
我沉默了一下,说,清华。
司机哇了一声,说,那可太厉害了!你这个当爸的可真有福气!
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我这十年的日子。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落落的。所有人都在酒店吃饭,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用红色的丝带绑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昨天晚上我还拿起来看了好几遍,摸着上面的校徽,心里想,我张磊这辈子,没白活。
我伸出手,把录取通知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放得整整齐齐的,跟原来一样。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里还有早上没洗完的碗,是她早上喝的粥碗。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凉,凉得我手都麻了。
我洗得很慢,一个碗擦了三遍。
洗完碗,我又去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拖地。拖完地,又去整理阳台的花。
我把家里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
好像只要我不停地干活,就不会去想刚才发生的事。
可是没用。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都是她站在台上的样子,都是她说“我爸爸没来”那句话的语气。
我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锁响了。
是她妈先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到阳台,站在我身后,说,老张,你怎么提前走了,也不说一声。大家都在找你。
我没回头,说,有点累,先回来歇会儿。
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说,你别生气,孩子她……她年纪小,不懂事。今天人太多了,她可能不好意思。
我笑了一下,说,我没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妈说,你看你,嘴上说没生气,脸都白了。
我说,真没生气。孩子考上清华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张,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你对她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她也记在心里,就是嘴上不说。这孩子性格你也知道,内向,不爱表达。
我说,我知道。
她妈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过两天,我让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不用。赔什么不是啊,又没什么错。
她妈还想说什么,我站起来,说,你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做点。
她说,在酒店吃过了。你呢?你吃了吗?
我说,我也吃了。
其实我没吃。我在酒店坐了那么久,一口菜都没咽下去。
她妈说,那我去看看她,她今天也累了,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了。
我说,嗯,去吧。
她妈转身走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又回头说,老张,你真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又在阳台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能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地哭。
她妈在里面陪着她,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弄的。当时我跟楼上的吵了一架,后来人家赔了钱,我也没重新刷。我想,反正也不影响什么,凑活住吧。
现在看着那块水渍,觉得它像个笑话。
我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
相册里都是她的照片。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
有她第一次考了全班前十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有她初中运动会跑八百米的照片,跑得头发都散了。有她高中第一次穿校服的照片,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耶。还有她高考完那天,从考场出来,对着我笑的照片。
一张一张,我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照的。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玩,她妈给我们拍的。照片里我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她妈站在中间。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我记得那天她还跟我说,叔,等我上了大学,放假回来带你和我妈去北京玩。我请你们吃烤鸭。
我说,好啊,那叔等着。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吧。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小时候躲在门后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台上说“我爸爸没来”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端着饮料过来敬我,叫我“叔”的样子。
叔。
她叫了我十年叔。
我一直以为,叫不叫爸不重要,只要心里认我就行。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心里认不认,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这十年的付出,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恩情,是负担,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不知道。
夜越来越深了。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一下。
我还是没睡着。
我起来,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灭了。应该是睡了。
我站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她家,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她躲在门后,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我笑着递过去一袋草莓,她没接,转身跑了。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接受我的。
十年了。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交学费,给她开家长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要高考的时候,比她自己还紧张。
我以为我早就把她捂热了。
原来没有。
原来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我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
水凉了。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躺回床上。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楼后面,房间里暗了下来。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脑子里的事却一件接着一件,像放电影似的,停不下来。
我想起刚结婚那两年,她上小学五年级,十二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那时候她妈在商场上班,两班倒,经常顾不上她。我那时候工作相对规律,每天下班早,就顺道去学校接她。
刚开始她不愿意坐我的车,每次都躲得远远的,跟同学一起走。我就骑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跟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楼,我再回去。
有一次下大雨,我带了两把伞去接她。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跟几个同学一起,看着别的家长来接。我走过去,把伞递给她,说,走吧,叔送你回去。
她没接伞,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同学问她,这是谁啊?
她低着头,说,我家亲戚。
我当时笑了笑,说,对,我是她家亲戚。然后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顶着雨骑车回去了。
回到家我浑身都湿透了,她妈给我找干衣服,一边找一边说,你傻不傻啊,不会跟她一起撑伞啊?
我说,没事,孩子脸皮薄,当着同学的面不好意思。
她妈叹了口气,说,老张,委屈你了。
我说,这有什么委屈的,孩子嘛,慢慢来。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慢慢来没关系。我想,我对她好,她总能感觉到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对吧?
后来上了初中,她开始住校,每周五下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每次我都提前把她的行李收拾好,把她爱吃的水果、牛奶、零食装满满一袋子,再开车送她去学校。
有一次周日下午,我送她去学校,走到校门口,她突然说,叔,你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我说,没事儿,我帮你把行李拿到宿舍去,挺沉的。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能拿。然后拎着行李就下车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妈坐在副驾驶上,说,你别多想,这孩子就是怕同学看见笑话。
我说,笑话什么?
她妈说,你不懂,初中生嘛,都爱面子。她怕同学说她有个后爸。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其实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也正常。谁愿意让别人说自己家里的事呢?她不说,我就不提。只要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初中三年,我给她开了六次家长会。每次都是我去,她妈上班抽不开身。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班主任问我,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叔叔。
班主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后来每次去,我都跟老师说我是她叔叔。老师跟我反映她的学习情况,说她最近进步了,或者说她最近有点松懈,我都一一记下来,回家再转告她。
她从来没问过我家长会的事,都是我主动跟她说。她要么嗯一声,要么说知道了,从来不多说。
有一次家长会结束,班主任留我多聊了几句,说她最近跟班里一个男生走得挺近的,让我家里多注意点。
我回家没直接跟她说,先跟她妈商量。她妈当时就急了,说要去骂她。我拦住了,说,孩子大了,不能骂,得好好说。
那天晚上,我敲了她房间的门,进去给她送了杯牛奶。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叔,有事啊?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说,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开家长会,老师说你最近学习状态挺好的,继续保持。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了一会儿,又说,还有啊,你们这个年纪,跟同学正常交往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耽误了学习。你是个聪明孩子,叔相信你心里有数。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说,我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后来她妈问我,你跟她说了吗?她怎么说?
我说,说了,她心里有数。
她妈说,你就惯着她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惯着她,我是觉得,她那么大的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自尊心。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再说了,我一个当后爸的,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太重。
这十年,我一直都拿捏着这个分寸。
管多了,怕她嫌我烦,怕她说你又不是我亲爸,你凭什么管我。管少了,又怕她走弯路,怕别人说我这个当后爸的不负责任。
我就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年。
高中三年,是最累的三年。
她上的是重点高中,学习压力大,每天早出晚归。她妈那时候换了个工作,更忙了,家里的事基本都落在我身上。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她爱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爱吃我煎的饺子,爱喝我熬的小米粥。我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就怕她吃腻了,影响学习。
晚上她上晚自习,十点多才放学。我每天都去接她,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间断过。冬天的时候,我会提前十分钟把车发动着,把暖气打开,等她出来的时候,车里暖暖的。
她每次上车,都会说一句,叔,你来了。
我说,嗯,累了吧?快上车,回家给你热了牛奶。
她就嗯一声,坐在后座上,有时候会跟我说两句学校里的事,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休息。
高二那年冬天,她得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那时候正赶上期末复习,她急得不行,怕落下功课。我每天在医院陪着她,给她送饭,给她洗衣服,等她输液的时候,我就去学校找老师,把当天的笔记和作业拿回来,等她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再给她讲。
她妈要请假陪床,我没让,说,你上班也累,我来就行。我时间相对自由点。
其实我那时候也忙,单位里事也多。我就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困得不行,就趴在床边睡一会儿。
有一天半夜,我醒了,看见她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怎么醒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说,叔,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我说,没事,叔在这儿陪你。你快睡吧,明天还要输液呢。
她哦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叔,谢谢你。
我当时心里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说,傻孩子,谢什么。快睡吧。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我那时候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我以为,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可是出院以后,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还是叫我叔,还是话不多,还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我也没在意。我想,她就是这种性格,不善于表达。心里知道就行,嘴上说不说的,不重要。
高三最后一学期,她压力更大了,有时候晚上学到一两点。我每天都陪着她,她学到几点,我就陪到几点。我在客厅看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或者看报纸,等着她。
她每次出来喝水,看见我还在客厅,都会说,叔,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不困,再看会儿。你快回去学习吧,别耽误时间。
她就哦一声,回去继续学。
高考那两天,我比她还紧张。第一天早上,我早早起来给她做了早饭,都是她爱吃的。她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怕给她压力,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送她去考场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专心开车。
到了考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突然回头跟我说,叔,你别在这儿等我了,天太热了,你先回去吧。考完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说,没事,叔在车里等你。
她说,不用了,真的不用。然后转身就进了考场。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
我没回去,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停着,开着空调,等着她。我怕她考完出来,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人。
两天考试,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看见我在门口等她,愣了一下,说,叔,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来接你啊。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了笑,说,好。
那天她心情很好,一路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考试的题难不难,说她考得怎么样,说考完了想出去玩。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心里特别高兴。
我想,终于熬出头了。
成绩出来那天,她查分,查完了抱着她妈哭。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
清华。
真的考上了清华。
我当时心里那个骄傲啊,比我自己当年考上大学还骄傲。我拿着她的成绩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她妈说,你看你,比孩子还激动。
我笑着说,我这是高兴。
后来办升学宴,也是我一手操办的。订酒店,发请帖,选菜单,安排座位,都是我跑前跑后忙的。
她妈说,老张,辛苦你了。
我说,这有什么辛苦的,孩子考上清华,是天大的喜事,再辛苦也值。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值。
我甚至想,等升学宴那天,她会不会在台上感谢我一下?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一声爸?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可笑,有点不切实际。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结果呢?
结果她站在台上,说,我爸爸今天有事,没来。
我坐在下面,像个傻子一样。
我想起前几天,我姐来家里,跟我聊天。我姐说,磊子,你这十年,不容易啊。把人家闺女养这么大,还考上了清华,以后可有福享了。
我当时笑着说,什么福不福的,只要孩子好就行。
我姐说,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说你这十年,钱也花了,力也出了,万一以后人家不认你,你怎么办?
我说,姐,你想多了。孩子不是那种人。
我姐叹了口气,说,但愿吧。不是姐说你,你就是太实在了。这后爸后妈,哪那么好当的?你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未必领情。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我姐想太多了。
现在想想,还是我姐说得对。
我又想起我妈在世的时候,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妈说,磊啊,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心理准备。别指望人家孩子跟你亲,能过得去就行。你对她好,是你自己愿意的,别图什么回报。
我那时候说,妈,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既然在一起过日子,就得真心换真心。
我妈说,真心换真心?哪那么容易的事。有些人的心,你捂一辈子也捂不热。
我当时还不信。
现在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眼泪弄的。
这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她妈起来了,去卫生间,然后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我坐起来,说,进来。
门开了,是她妈。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说,老张,你还没睡啊?
我说,嗯,有点睡不着。
她走进来,坐在我旁边,说,还在想今天的事呢?
我笑了笑,说,没有,想点别的事。
她叹了口气,说,老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其实……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她亲爸吗?
我说,记得。怎么了?
她说,她亲爸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爸爸再也不回来了。她哭了好几天,抱着她爸的照片睡。
我点点头。这些事我都知道。
她说,后来这几年,她慢慢长大了,反而很少提她爸了。我以为她忘了,其实没有。前几天我收拾她房间,看见她抽屉里还放着她爸的旧照片,还有她爸给她买的第一个洋娃娃,都保存得好好的。
我哦了一声。
她说,老张,你别怪她。她不是不认你,她就是……她就是心里还装着她亲爸。她怕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了你,对不起她亲爸。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所以呢?所以她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没来?说我不存在?
她妈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她心里也不好受。她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知道,在她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妈说,你是她叔,是对她最好的人。她心里都明白。
我说,就只是叔?
她妈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说,老张,你别逼她。她还小,有些事她还没想明白。等她再大一点,就懂了。
我笑了一下,说,十年了。她从十一岁长到十八岁,还不够大吗?还要等多久?等她结婚?等她生子?还是等我老了,走不动了?
她妈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又软了。
我说,行了,别哭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老张,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好好跟她谈谈。她必须给你个说法。
我说,不用了。有什么好谈的。
她说,不行,必须谈。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这十年的付出,不能就这么白费了。
我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你早点睡,别想太多了。啊?
我点点头,说,嗯。
她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原来天快亮了。
我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刚才她妈说的话。她说继女心里装着亲爸,所以才不认我。
是这样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如果只是因为亲爸,那为什么平时在家,她也从来不提让我参加她的家长会?为什么每次去学校,她都让我停在离校门很远的地方?为什么她的同学问起来,她都说我是她家亲戚?
还有,她亲爸已经去世十年了。十年了,再深的思念,也该慢慢放下了吧?
还是说,在她心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代替不了她亲爸的外人?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又想起升学宴上,那些亲戚朋友的眼神。
我二舅当时就坐在我旁边,听见她在台上说“我爸爸没来”,二舅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惊讶,有同情,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尴尬。
我当时只能假装没看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还有我大姨,后来过来跟我说,磊子,别往心里去。孩子嘛,不懂事。
我笑着说,没事,大姨。
我大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还有她那边的亲戚,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窃窃私语。我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
议论我这个当了十年的继父,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我当时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吵一架吗?我能说,我是你爸,我养了你十年,你凭什么不认我?
我不能。
因为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是她考上清华的庆功宴。
我不能毁了她的好日子。
所以我只能笑,只能假装不在乎,只能悄悄离席。
我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
可是回到家,那些画面还是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就能听见她说“我爸爸没来”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天越来越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的声音。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金灿灿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我心里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找衣服。
我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平时上班穿的浅灰色衬衫,又找了条深色长裤,慢慢换上。
换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
我想过很多种“做点什么”的法子。比如冲到继女房间,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让她给我一个说法;比如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拍在桌子上,让她们娘俩看看我到底花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再比如,我干脆收拾东西搬出去,让她们知道这个家没有我行不行。
可是这些念头转了一圈,又都被我自己否了。
冲到她房间去闹?跟昨天在宴席上站起来吵有什么区别?还是丢人,而且显得我这个当长辈的,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算账?算什么账呢?这十年的饭钱、学费、补课费、医药费,能算得清,那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的早饭呢?每天晚上等她放学留的那盏灯呢?她生病的时候我守在床边熬的那些夜呢?这些怎么算?
搬出去?那更像赌气。我四十多岁的人了,跟自己老婆孩子置气,闹到离家出走,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扣衬衫扣子的手停了停。
那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站在衣柜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这一夜没睡,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们娘俩的时候。
那时候继女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她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她妈妈跟她说,叫叔叔。她小声叫了一句,叔。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爸,以后我得好好疼她,把她当自己亲生的一样。
这十年,我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呢?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
不闹,也不算账,更不搬出去。
我只是想,从今天起,有些事,该变一变了。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妻子已经在厨房了。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正在熬粥。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起这么早?”她说,“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会儿。”
我“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去洗漱。
牙刷在嘴里来回动着,泡沫一点点冒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出奇地平静。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翻来覆去,也不像刚天亮的时候那样堵得慌。
好像决定了要做什么之后,心里那团乱麻,反而找到了头。
洗漱完出来,粥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还有一碟小咸菜,两个煮鸡蛋。
妻子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我说。
“去哪儿?”她赶紧问。
“银行。”我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我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勺子,“去把工资卡停了,重新办一张。”
妻子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瞪着眼睛看我,好像没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张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又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就是觉得,以前那张卡,放在家里抽屉里,谁都能拿,不太方便。以后我自己管着。”
“你……”妻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是因为昨天的事,跟我置气是不是?”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过不去。”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都跟你说了,孩子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她就是心里有疙瘩。你至于这么较真吗?还要把工资卡停了,你这是不想过了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软了一下。
可是一想到昨天宴席上的那些眼神,想到继女站在台上说“我爸爸没来”的样子,那点软,又硬了回去。
“不是置气。”我说,“也不是不想过了。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什么了?”她追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这十年,我可能有点越界了。”我慢慢说,“我总觉得,我娶了你,她就是我女儿,我就得对她负责,就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可是昨天我才知道,在她心里,我可能从来都不是她爸。既然不是,那有些钱,有些事,我就不该管那么宽。”
妻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张磊,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哭着说,“这十年,你对她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她就是嘴笨,不会说。昨天的事,是她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别这样行不行?”
“她知道错了?”我看着她,“她自己跟你说的?”
妻子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她……她虽然没直接说,但是她哭了一晚上。”她小声说,“她心里肯定也后悔。”
我笑了笑。
哭了一晚上,就是后悔了?
那我这十年的付出,就换她哭一晚上?
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一点,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可是心里还是凉的。
妻子坐在对面,一边哭一边看着我,好像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喝粥的声音,还有她偶尔抽鼻子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继女的房门开了。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看来确实哭了很久。
她走到餐桌旁边,看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句:“妈。”
没叫我。
就像没看见我这个人一样。
妻子赶紧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醒了?快过来吃饭。”
她“嗯”了一声,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本来已经有点平静的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原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纠结了一夜,甚至今天早上都已经决定要重新办工资卡了,她出来之后,连一句“叔”都不肯叫。
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当我是空气。
或者说,比以前更过分。以前在家,她好歹还会叫我一声叔。现在,连叔都懒得叫了?
我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我不吃了。”我说,“出去办完事,我直接去单位。”
妻子赶紧站起来:“你再吃点啊,这才吃了几口……”
“不了。”我打断她,“没胃口。”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妻子在身后跟继女小声说:“你看你,出来也不跟你叔打个招呼。你昨天那样,他心里能好受吗?你就不能跟他说句软话?”
继女没说话。
我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继女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哭腔,还有点说不清的倔强。
“我又没让他对我好。”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是啊。
我又没让他对我好。
这话,真够伤人的。
可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说错。
这十年,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要对她好的。是我自己想当这个爸,是我自己掏心掏肺,是我自己以为,付出了就能换来真心。
没人逼我。
都是我自找的。
我松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有点热。
小区里有不少人,有遛弯的老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有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好像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有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晃荡了一早上,才终于确定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去银行的车。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痒。
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又想起刚才继女说的那句话。
我又没让他对我好。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都是继女的。有她小学毕业的时候拍的,有她初中运动会拿奖的时候拍的,还有她高中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一,我偷偷给她拍的。
最新的一张,是她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拍的。
照片里,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特别开心。她妈妈站在她旁边,也笑。我站在她们身后,伸手想搭在她肩膀上,又怕她不愿意,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现在看那张照片,真够滑稽的。
我就像个凑数的外人,硬挤进人家母女俩的合影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返回键,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算了。
都过去了。
车到了银行门口,我下了车。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
我取了号,等了没两分钟,就叫到我了。
柜台里的小姑娘笑着问我:“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我想把这张卡停了,重新办一张新的。”我把工资卡递了进去。
“好的,请问您为什么要销卡呢?”她一边接卡一边问。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用着不方便。”
小姑娘没再多问,低头开始操作。
我坐在柜台外面,看着她熟练地敲着键盘,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张工资卡,我用了快十年了。
刚结婚那会儿,我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妻子。我说,家里的钱,你管着,我放心。
那时候她特别感动,抱着我说,张磊,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
这十年,家里的开销,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补课费,都是从这张卡里出的。我从来没问过钱花在哪儿了,也从来没跟她算过账。
我总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是现在,我要把这张卡停了。
以后,家里的钱,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股脑都拿出来了。
不是我小气,也不是我不想过了。
我只是想,留点余地。
给她留点余地,也给我自己留点余地。
“先生,卡已经销好了。新卡给您,您收好。”小姑娘把新卡和身份证一起递了出来。
我接过来,摸了摸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卡面冰凉。
“谢谢。”我说。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亮,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我把新卡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又把旧卡的碎片——刚才在银行柜台剪的——用纸包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就像把这十年的某种执念,也一起扔掉了。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
“工资卡我已经重新办了。以后家里的生活费,我每个月转你五千。孩子的学费和住宿费,我会按时交。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手机就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磊,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急,还带着点哭腔,“五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家里物业费、水电费、煤气费,还有平时买菜做饭,哪样不要钱?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过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以前每个月花多少,我心里有数。”我说,“五千块钱,够家里日常开销了。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
“那孩子呢?”她哭着说,“孩子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住宿费是没多少钱,可是她在学校里不用花钱吗?吃饭、买衣服、买日用品,还有以后考研、找工作,哪一样不需要钱?你都不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亲爸那边,不是还有遗产吗?”我说。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音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她亲爸走的时候,应该留下了点钱,一直没动,留着给她上学用,对吧?”
妻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有那笔钱,她大学的费用,就从那笔钱里出吧。”我说,“我这边,该出的我会出。不该我出的,我也不想再掏了。”
“张磊,你怎么能这么说?”妻子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她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啊!这十年你都管了,现在她考上大学了,你反而不管了?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我说,“我只知道,她没把我当爸。那我也没必要,硬凑上去当这个爸。”
说完,我没等她再说话,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她又打了好几个过来。
我都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大概是说我狠心,说我无情,说这十年的感情,我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看了一眼,就把手机锁屏了。
狠心吗?
也许吧。
可是我不狠心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继续像以前一样,掏心掏肺,然后换一句“我爸爸没来”,换一句“我又没让他对我好”?
我没那么贱。
我走到单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同事们都来了,看见我,都跟我打招呼。
“张哥,昨天姑娘的升学宴,我们没去成,恭喜啊!”
“张磊,厉害啊,姑娘考上清华,以后等着享福吧!”
我笑着一一回应:“谢谢,谢谢。”
没人看出来,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也没人知道,我今天早上刚把工资卡停了。
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幸福的继父,养了个有出息的继女,以后就等着光宗耀祖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难堪。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一直忙到中午,同事叫我去食堂吃饭,我才站起来,跟着一起去。
打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打完了才反应过来,这是继女最爱吃的菜。
以前每次家里做糖醋排骨,她都能吃一大碗。
我看着餐盘里的排骨,愣了几秒钟,然后还是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吃吧。
就算她不吃,我自己也能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是吃在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饭,我回到工位,趴在桌子上想睡一会儿。
可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又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继女说的那句话。
我又没让他对我好。
还有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说的那些话。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都已经决定了,就别再想了。
下午继续上班,一直忙到下班。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的,不想回家。
以前这个时候,我早就急着往家赶了。回家买菜做饭,等她们娘俩回来吃。
可是今天,我不想回去。
我怕回去了,看见继女,两个人都尴尬。也怕看见妻子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又心软。
我在楼下的公园里坐了很久。
看着公园里的老人下棋,孩子跑闹,还有一对对夫妻牵着狗散步。
天慢慢黑了下来。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妻子打来的。
我都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微信:“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你们吃吧,我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又坐了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
灯亮着。
以前每次晚归,看见家里亮着的灯,我心里都特别暖,觉得有个家,有个人在等我,真好。
可是今天,看着那盏灯,我心里却有点沉。
我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单元门。
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餐桌上放着几盘菜,都用碗扣着,应该是怕凉了。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
“回来了?”她说,“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说,“我吃过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暗淡。
“哦。”她说,“那……那你喝点水?”
“不用。”我换了鞋,往卧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走到继女房间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能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她应该在看书。
我站了几秒钟,还是没敲门,也没说话,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我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还是那张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我今天停掉的那张工资卡,就像我跟她们娘俩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以前我总想着,要把这道墙拆了,要跟她们真正成为一家人。
现在我不想了。
墙在就在吧。
只要大家各退一步,守好自己的边界,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以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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