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那年九月,青岛海边的风已经很硬。
加代有一批货在青岛的货栈里,两千箱。押货的人叫乔巴。
“栈里的位置看好了没有。”
“看好了。”乔巴说,“靠海那一排,我要了三个。”
“多少钱。”
“一个货位一个月三千二。”乔巴说,“三个一年十万出头。”
“怎么这么贵。”
“这条海岸上,能靠大船卸载的栈就这一家。”乔巴说,“价是人家定的。”
乔巴跟了加代六年。
四十来岁,脸黑,手粗,说话慢。早年在海边的渔行里管过账,一笔一笔从不糊涂。
“货到栈就点,点完就上账。”加代说。
“点了。”
“单子留一份在你自己手里。”
“留了。”
“栈里谁开口要钱,先别应他。”
“记着。”
“哥,这批货我看过三遍了。”
“点得对不对。”
“一箱不差。”乔巴说,“干货怕潮,我让船上的人把底下的垫木加高了两寸。”
“码头上的事你比我熟。”
“我熟的是货。”乔巴说,“人我不熟。”
“人不用你熟。”加代说,“看货,看单子,别的不用看。”
“这批货出了手,我能分多少。”
“你自己算。”
“我算了两千八。”
“按规矩分,一分不少你的。”加代说。
“规矩我信。”乔巴说,“我娘那边欠着药钱,我想先支一千。”
“支。”
这批货值二十八万。
九六年从广东到青岛,火车要跑两天两夜,硬卧一百七十块。乔巴押货走的是海路,船从南边过来,走了九天。
货栈的把头叫邢大头。
“这个人什么来路。”
“五十来岁,头大,脖子短。”乔巴说,“他不跑船,也不扛包,就守着这个栈。”
“守着栈也能挣钱。”
“船靠了岸要卸货,货要落地,落地就得过他这道门。”乔巴说,“他靠的就是这一道门。”
“人多少。”
“三十来号。”乔巴说,“一半是雇的装卸工,一半是他养的混子。”
九六年这一带海岸上,能靠大船卸载的栈就这一家。
码头上扛包的一天三块五,比南边高七毛。
靠岸费这三个字,是邢大头发明的。
货到栈的第一天,乔巴去见了邢大头。
邢大头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脚搁在一条板凳上。
“新来的。”
“南边来的,押货。”
“押谁的货。”
“加代的。”
“加代。”邢大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没听过。”
“广州的。”
“广州的远。”邢大头说,“船到了先卸,卸完再算。”
“算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货是九月十一号到的。
乔巴带着人把货从船上卸下来,一箱一箱码进货栈。
码到一半,邢大头的人来了。
“乔老板。”
“什么事。”
“靠岸费。”
“什么叫靠岸费。”
“货落了我的地,就是这个费。”
“多少。”
“一箱两毛。”
两千箱,四百块。
乔巴给加代打了个电话。
“哥,他要靠岸费。”
“多少。”
“一箱两毛,四百块。”
“货卸完了没有。”
“卸了一半。”
“先卸。”加代说,“钱别给,单子留着。”
“他要是不让卸呢。”
“他不敢。”加代说,“他吃的是这一道门。货不进栈,他比你还急。”
乔巴在那头停了一下。
“要不要先给他。”
“不给。”
“四百块不多。”
“四百块是不多。”加代说,“今天四百,明天四百,等货全进了他的栈,他就敢要四十万。”
“他真有那么大的胃口。”
“有。”加代说,“他要的不是费,是他这道门说了算。”
第二天,乔巴去结账。
“一箱三毛。”
“昨天说两毛。”
“昨天是昨天。”栈里的人说,“今天的价,今天定。”
“明天呢。”
“明天再说。”
第三天,一箱四毛。
“这价怎么一天一变。”
“栈里的事,邢老板说了算。”
“我付了租金。”
“租金是场地钱。”那人说,“靠岸费是另外一笔。”
一箱货从南边运到青岛,运费两毛八。栈里再抽四毛,货还没出手,先白搭进去一笔。
乔巴把这三天的数都记在本子上,一天一张,按了手印。
栈里别的货主看在眼里,没人说话。
有个跑干货的老货主私下跟乔巴说了两句。
“老乔,别顶。”
“为什么。”
“去年有个南边来的不交,货在栈里搁了两个月,最后赔了六万。”
“他怎么不报官。”
“报了。”老货主说,“报完了,他的货还在人栈里锁着。”
“那你交不交。”
“交。”老货主说,“三百四百的,买个安生。”
第四天,乔巴不再结账了。
他让船上的人把剩下的一千箱卸在栈门口,不进栈。
邢大头的人当天下午就来了。
“乔老板,货不进栈,晒坏了算谁的。”
“栈门里头是我的货位。”
“货位是栈里的。”
“我付了租金。”
“租金退了。”
三十来号人围上来。
两个人把乔巴从货堆上拽下来,按在栈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的额角磕在门框上,见了红。
剩下的把门口的箱子一箱一箱往墙根推,推不过去的就撂在太阳底下。
有人拿脚踹了两脚木箱,木板裂开一道口子,里头的干货洒出来,被风一吹,滚了一地。
“跪着。”
“跪。”
乔巴没跪。
那个人拿膝盖一顶他的后腰,乔巴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在那儿跪了两个钟头。
海风往脸上刮,咸的。
那天夜里,乔巴给加代打了电话。
“哥。”
“说。”
“货扣了三天了。”
“你人怎么样。”
“没事。”
“说实话。”
乔巴停了一下。
“我跪了两个钟头。”
电话那头没声了。
“哥。”
“我知道了。”加代说,“货看着,人别跟他们顶。”
第二天,邢大头那边托人来了。
那人拎着两瓶酒,坐在栈门口的躺椅上。
“邢老板说了,价可以商量。”
“多少。”
“两毛。”那人说,“还是原来那个数。”
“什么时候结。”
“明天。”
乔巴给加代打了电话。
加代在那头静了两秒。
“你信不信。”
“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加代说,“他要的不是那点靠岸费,是你那批货。你别再跟他谈,把货看住。”
“哥,一半货在栈门外头。”
“盖严。”
“盖了两层油布。”
“人别离货。”
隔了一天,邢大头那边的话变了。
“一箱五毛。”
“昨天说两毛。”
“那是昨天的价。”
邢大头自己在栈门口说了两句话,声音很大,是给一圈人听的。
“他的货再不进栈,明天我就给他撂到栈外头去晒太阳。”
“晒坏了,跟我没关系。”
“他为什么改口。”
“栈里要卸别的船了。”乔巴说,“他缺人手。”
“所以他让你把货挪进去。”
“是。”
“货挪进去了,就在他手里。”
“是。”
乔巴连夜把箱子往栈里挪,能挪多少挪多少。
两千箱里头,一千三百箱还在栈里,另外七百箱在栈外。
“外头那七百箱盖了几层。”
“两层油布。”
“再压一层。”加代说,“雨要来了。”
海边上下了两天的雨。
电话打到广州是夜里十一点。
加代接完电话,坐在那儿把一根烟抽完,站起来。
“去青岛。”他跟江林说。
“带几个人。”
“你、马三、丁建。”加代说,“远刚先走,让他去个地方。”
“哪儿。”
“三十里外,荒了两年的一个老码头。”
九六年广州到青岛的车是隔天一趟,加代买了三张卧铺,一张一百七十块。
加代到青岛那天下午。
“哥。”
“脸怎么了。”
“磕的。”
“腿呢。”
“青了。”乔巴说,“不碍事。”
“谁按的你。”
“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乔巴说,“脸没记住。”
“不用记。”加代说,“他们的栈我记住了。”
先去了海边。
货栈在岸上,一排石墙,一道铁门,门口放着两把竹躺椅。
躺椅上没人。
栈门上挂着一件褂子,是邢大头的,洗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栈里靠墙堆着别人的货,中间空出一大块,那是他这批货原来的位置。
栈门口那块水泥地,那天乔巴就在这儿跪了两个钟头。
加代看了看那块水泥地,脚在门下停住。
“哥,进不进。”马三在后头问。
加代把烟点上,抽了两口。
“进。”
货栈里头,邢大头坐在一把竹躺椅上,脚边放着一盆水,两个人在给他捶腿。
他看见加代进来,没起身。
“广州的加代哥。”
“邢老板。”
“来了好。”邢大头说,“你的货在我这儿搁了三天,我替你看了三天,这份人情你得认。”
“看了三天。”加代说,“一箱五毛。”
“价是活的。”
“我的人在你门口跪了两个钟头。”
“那是他自己要跪的。”
“你再说一遍。”
“他自己要跪。”
加代往前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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