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手机又震了。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3秒,没接。
来电的是老周。2019年他借的那笔款,逾期已经快4年了。我在银行做信贷员那8年,这样的电话接过几百个。
能怎么办呢?
这是我当时每天问自己的话。借款人坐在你对面,把口袋翻出来给你看,说兄弟,我真的没钱。你能怎么办。
2016年3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支行二楼整理卷宗,主任把我叫上去,说总部下了新指标,逾期90天以上的贷款,清收率要提到百分之40。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我抱着一摞档案下楼,档案上第1个名字,是个开挖掘机的,姓陈,34岁,欠了17万。
事实是,那年我们支行的逾期户里,我挨个摸过底的,大概96户,真正有能力还但死活不还的,我数来数去就4户。剩下那90多户,房子没了,车没了,工作没了,有的连身份证都注销了去躲债。
这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大部分人以为欠钱不还的都是老赖,都是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就是不给。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这么以为。培训的时候老师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的工作就是把失守的信用找回来。
我信了两年。第三年就不信了。
因为档案看多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一个人从正常还款到彻底失联,中间有个过程。先是信用卡最低还款,然后是找朋友周转,然后是卖东西,最后是家里人都不接电话了。这个过程平均走多久,我们内部统计过,大概11个月到18个月。
也就是说,一个人来找你借钱的时候是正常的,还了1年之后开始崩,崩到彻底还不上,又过了半年。等你上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水底下泡了很久了。
你扑通跳下去捞,捞上来一看,人早就不挣扎了。
陈师傅那单我跑过3趟。第1趟他家还有人,他老婆抱着孩子坐门口,说他在外省工地,工钱被拖了。第2趟去,门锁换了。第3趟,邻居说他们一家搬走了,去哪不知道。
档案归档的时候我写了说明,逾期原因,还款能力丧失。这9个字我后来写了几百遍。写到后来手都不带停的,像医生写病历,写惯了就麻木了。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95%的人是没能力还,5%是有钱不还。这个比例是我自己数出来的,不是书上抄的。可银行的办法,是对这100%的人用同一套流程。电话,信函,上门,起诉,强制执行。流程走完,5%的人疼了,95%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因为他没什么可被执行的。
法院那边我有熟人,他说得直白。执行庭一年挂几百个案子,真能执行到钱的,不到3成。剩下的怎么结案,终结本次执行。什么意思,就是查了,名下没财产,先挂着。
挂着就是这笔账的死法。
不是没人管,是管不动。你总不能把一个每月挣3000块、要养两个孩子和一个瘫痪老人的人,逼出17万来。逼死了呢。2018年我们市出过事,隔壁一家做小额贷的公司,催收手段狠,有个借了8万的司机跳了桥。后来那家公司整个被端了。
从那以后我们内部管得极严,话术都要背,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考不过不许上岗。
这些规矩是对的。可规矩没法回答一个问题:钱怎么办。
那年夏天,7月,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我跟同事小蒋去城东一个物流园找逾期的客户,姓吴,跑长途的,欠了23万。
物流园门口一排大货车,他坐在驾驶室里等我们,没跑。
上车递烟,他不抽,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条命还在路上跑,你们要是有本事,把我这趟运费截了去。
后来我看了他的流水。2017年行情好的时候,他1个月挣3万,2018年运价掉下来,柴油涨,过路费涨,他1个月剩8000。车贷一个月1万2。他撑了14个月,把家底掏空了,第15个月断供。
那趟物流园回来,我在车上跟小蒋算账。我说你发现没有,吴师傅这种人,他不是不想还,他是被时间差打死的。运费结账要压3个月,油钱要先垫,他手里永远缺一笔现金。这23万贷款,当初批的时候看的是他2016年的流水,审批的人不知道运价会掉。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当时的判断是,这95%的人,坏账的根子不在人身上,在放贷那一刻。钱放出去的那个时点,风险就已经定了,后面的催收全是补救,补救不了什么。就像雨季之前没修堤,洪水来了你站在坝上喊话,喊破嗓子也没用。
这个判断我觉得自己看得很深,跟人喝酒都讲这套。
直到有一次同学聚会,我表哥也在。他在县城开小超市,前些年也是借过钱的,跟银行没关系,是找亲戚凑的。他说了一句话,把我这个判断戳了个洞。他说,借钱的时候谁能想到还不上,想到就不借了。
这话听着是废话。细想不是。
放贷那一刻风险就定了,这是站在事后看。站在事前,2016年的吴师傅流水漂亮,车是新的,活儿是稳定的,任何一个人坐在审批的位置上,都会批。你不能要求银行未卜先知。运价掉这件事,吴师傅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我的判断只对了一半。风险确实在放贷那刻埋下了,但没人有能力提前看见。这不是水平问题,是未来本身不可见。
那能怪谁。怪经济?怪命?
我当时想不出答案。就先搁着了。这一搁,搁到了我离开银行。
去年11月,我在现在这家公司加班到晚上9点,下楼吃饭,路边一个烧烤摊,老板娘在算账。
她算完抬头看我,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以前来过我店里。
我说不记得了。她说2019年,你们两个穿衬衫的,来我以前的店,问我老公贷款的事。
我想起来了。那是个逾期户,姓吕,开了家五金店,欠了11万。我当时上门做过登记,他老婆就是现在这个烧烤摊老板娘。那家五金店2020年倒了。
我坐下点了20串肉。
她边烤边跟我聊。她说五金店关了之后,她老公去工地干了1年,摔了腰,现在在家带孩子,她一个人摆摊。我说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她说起诉了,判了,执行了,家里当时那套房是岳母的名字,没执行走。现在她每个月还1500,还了3年多了。
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还的。没人逼你们了,判决都终本了。
她翻了翻签子上的肉,说,利息还在长啊。而且她闺女明年中考,她怕以后影响孩子。
那晚我走回家的路上,把当年那个判断翻出来重新想。
我说95%的人没法处理,因为没还款能力。这个老板娘有还款能力吗?一个月摆摊挣几千块,还要养一家四口。按当年银行的标准,她算没能力的。可她每个月1500,还了3年,还了5万多了,还在还。
我当年的判断是死的,把人按某个时点切一刀,这一刀下去,你没能力,归入没法处理,结案。可人不是停在那不动的。她今天没能力,明天摊位换个位置多挣800,后天她老公腰好了能看仓库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银行的流程里没有给这个变化留位置。系统里她就是一行代码,还款能力,无。
所以不是没办法处理,是那套办法只能处理状态,处理不了过程。
那4户有钱不还的,我倒记得清楚。有1户是做工程的,欠着我们80万,名下财产早转干净了,人天天在朋友圈晒钓鱼。这4户起诉执行全套走下来,真追回来钱了。有钱不还的,法律是管用的,法院查得到他的钱。管不动的恰恰是没钱的人,你查他名下,干净的,连张公交卡都不实名。
这个发现让我坐了半天。
最有能力赖账的人,法律治得了他。最想还钱的人,法律帮不了他。催收这门手艺,杀错了人。
上个月我回老家,碰见我小舅,他以前在镇上做农机生意,2014年也差点断供,是我妈借钱帮他垫上的。
饭桌上他跟我说,隔壁村的赵德山你还记得吧,跟你小学同学的那个。
我说记得,瘦高个。
小舅说,他前几年在城里跟人合伙开店,赔了30多万,一半是网贷。去年开始,他每天凌晨3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拉菜,白天在他姐的菜摊帮忙,一个月挣7000多,还1个月还6000。他媳妇跟他去市场帮着分拣,两口子睡在市场后面租的小屋里,1个月房租450。
我小舅说完就喝酒了,没再往下说。
我后来查过。这种事不是个例。有数据讲过,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出来,有资产管理公司专门收这些死账,收过来的价格常常是两折三折。也就是说,市场都觉得这钱收不回来了,几毛钱一斤卖掉。可是收过去之后,有些公司换个方式慢慢跟借款人谈,谈减免,谈分期,居然能收回四五成。收不回和收得回之间,隔着的东西,居然只是有没有人愿意坐下来重新谈。
死账不是死的。是没人肯弯腰捡。
那个陈师傅,开挖掘机那个,去年我在高速服务区碰见过。他开着一台旧挖掘机停在货车区,蹲在轮子边上吃盒饭。我没过去打招呼。
我在想,他这4年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我托老同事查了下他那笔账的状态。还是挂着。判决2017年就下了,终本。4年多,系统里那行字没变过。可我知道这4年里他一直在干活,工地上挖掘机开着的,可能就是他。
钱在系统里死了,人在工地上活着。
这笔账谁都没做错。我当年按流程走,没错。法院按程序办,没错。他没钱,也变不出钱来。可一笔本来11万的本金,4年利息滚下来,现在系统里显示的数字比本金多了一倍。他就算哪天缓过来了,看到那个数字,第一反应是这辈子完了,不是我去还。
利息比人跑得快。这是我这8年看明白的最冷的一件事。
95%和5%,这两个数我数了很多年。当年我以为那个数字说明的是借款人的构成,大部分是穷,小部分是坏。现在我觉得那个数字说明的是别的。
它说明的是,一个体系的力气,天生就该花在那5%身上,因为那5%有东西可挖。可体系偏偏把95%的力气花在95%的人身上,因为那95%的人好找,电话打得通,家门敲得开,不会转移财产,不会请律师。他们唯一的弱点是老实。
老实人经得起敲,就一直被敲。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没还款能力的人,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一半办法。办法不在催收里,在等待里,在重新谈里,在利息停一停里,在系统里给那行字一个能变化的机会里。烧烤摊老板娘就是证据,她证明了一个没能力的人可以自己长出能力来,前提是没人把路堵死,前提是那个滚动的数字别把她吓退。
另一半我至今没答案。等待要等多久,谁出钱等,银行也是拿储户的钱在放贷,账烂在那里,是无数个存钱的人一起烂。让储户买单让借款人喘气,这个道理讲给谁听谁都不干。两边都没错的时候,事情最难办。
前几天又梦见陈师傅那单。梦里我坐在他挖掘机的副驾上,土方一斗一斗往下倒,我在旁边翻档案,翻来翻去就那9个字,还款能力丧失。
我想把那行字改掉,改成什么,梦里一直没想出来。
醒了之后想,可能就是这9个字本身的问题。它把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提前写上了结尾。
老板娘的烧烤摊我后来又去过两次。第2次去,她闺女在摊边写作业,台灯插在摆摊的三轮车电瓶上。
小姑娘抬头问她妈,1500还到哪年了。
她妈说了个年份,我没听清,风把烟吹过去了。
(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