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边上一条街,本地人叫水货街。
街不长,两百来米,两边挤着七八十家档口。
“这条街卖什么。”
“什么都有。”乔巴说,“电子表,计算器,打火机,录音带。”
“一天走多少货。”
“说不清。”乔巴说,“好的档口一天流水上千。”
乔巴在街尾盘下了一个档口。
“多大。”
“六平米。”
“多少钱。”
“顶手费六千。”乔巴说,“月租四百,押两个月。”
一九九五年,深圳一个六平米的档口,顶手费三千到八千,看位置。
“原来那家呢。”
“姓林的,跑了。”乔巴说,“欠了三条柜的货钱,人不见了。房东把铺子收回,我从房东手里接的。”
“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档口是乔巴自己要开的。
“加代知道吗。”
“知道。”乔巴说,“他说,要开就自己开,别跟人搭伙。”
“为什么。”
“搭伙的一半是来分钱的。”乔巴说,“自己的档口,赔了也是自己的。”
“货从哪儿来。”
“一半是广州拿的,一半是从香港过来的。”乔巴说,“表、计算器这些,走的都是水货的路子。”
“本钱多少。”
“压了三万二的货。”乔巴说,“柜子里摆一部分,大部分在后头那间小屋里。”
“摆了几天。”
“三天。”乔巴说,“架子是二手的,一百二一副,买了四副。”
加代给这条街上的自己人定过一条规矩。
“谁的档口谁做生意。”
“不抢客。”
“不拉人。”
“出了事先报,不要自己动手。”
“为什么。”
“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多。”乔巴说,“动手一动,就是一条街。”
梁二叔是这条街上最老的住户。
“多大年纪。”
“五十七。”乔巴说,“他爹那辈就在这条街上摆摊。”
“他跟这条街什么关系。”
“街上七八十家档口,有四十几家跟他沾亲带故。”乔巴说,“不是亲戚,就是当年一个村的。”
“他自己做生意吗。”
“做。”乔巴说,“街口三间铺子是他的,租出去收租,一间一个月八百到一千二。”
“他有什么底。”
“市场那边有人。”乔巴说,“谁家的货被查了,谁家的档口被清了,都是他去说话。说话要钱。”
开张前三天,加代来过一趟。
“档口多大。”
“六平米。”
“够用。”
“哥,这条街上不好做。”乔巴说,“听说新开的都得交钱。”
“谁说的。”
“隔壁那家。”乔巴说,“他说他当年交过两千。”
“哪一年交的。”
“八九年。”
“八九年到现在几年了。”
“六年。”
“六年里这条街从十几家变成七十几家。”加代说,“他交过的那两千,你还认不认。”
乔巴没答。
“别人交过的不作数。”加代说,“你没交过的,也不用交。”
开张前一天下午,梁二叔来了。
带了五个人,身边一直跟着一个高个子,二十来岁,叫阿波。
“乔老板。”
“梁叔。”
“明天开张。”
“明天。”
“这条街上的档口,新开的得入个门。”梁二叔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入什么门。”
“三千。”梁二叔说,“一次。”
“往后呢。”
“往后每月两百。”梁二叔说,“街上的钱。”
“这钱交给谁。”
“交给我。”梁二叔说,“街上有什么事,我替你说。”
乔巴没接。
“梁叔,这档口我是从房东手里接的。”
“房东是我表弟。”梁二叔说,“你去问问。”
开张那天早上八点,乔巴把卷闸门拉起来。
门口摆着两只花篮,是加代让人送来的。
九点,梁二叔的人来了七八个。
他们不进门。一人搬一张塑料凳,坐在档口门口,坐成两排。
“你们坐这儿干什么。”
“乘凉。”
“往那边挪挪,客人进不来。”
“街上地方,谁都能坐。”
一上午,进店的客人三个。
隔壁档口的老板过来看了两趟。
“乔老板,忍忍吧。”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收完钱。”老板说,“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交了。”
“交了两千。”老板说,“那时候街上一共十几家。”
“现在呢。”
“现在你看。”
乔巴给加代打了电话。
“怎么了。”
“门口坐了八个人。”
“动手了没有。”
“没有。”
“说了什么。”
“说乘凉。”
“那就先不动。”加代说,“我明天到。”
第二天夜里,卷闸门上被人泼了一桶东西。
早上乔巴来开门,门上、地上,全是。
“泼的什么。”
“泔水。”乔巴说,“还有半桶煤灰。”
门口那块招牌也被掀下来了,靠在墙根上,一个字裂了。
“招牌多少钱。”
“一百八。”乔巴说,“订做的,等了六天。”
第三天,梁二叔的人站到了街口。
客人往街尾走,他们拦。
“买什么。”
“随便看看。”
“街尾那家是假的。”那人说,“新开的,货都是从别处倒的。”
“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乔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什么。”
“假的,倒的,坑人的。”乔巴说,“一句话说一上午。”
“有客人问过你没有。”
“有一个。”乔巴说,“进来看了两眼,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你家的货是不是从别处倒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乔巴说,“他把东西放下,走了。”
一个上午,乔巴的档口没进一个客人。
加代到了深圳。他先让马三去了一趟。
马三拎着两瓶酒,去了梁二叔的铺子。
“梁叔。”
“马老板。”
“街尾那个档口,是我兄弟的。”
“我知道。”
“招牌一百八,我给你补上。”马三说,“门上泼的东西,我自己擦。”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三千,一次。”梁二叔说,“往后每月两百。”
“梁叔,我来的时候,街上一路看过去,有三家新开的。”
“哪三家。”
“北头卖录音带的,中段卖打火机的,街尾卖表的。”马三说,“一家不开了,两家改了招牌。”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这条街上做生意,先得看人脸色。”
“看脸色怎么了。”
“看脸色就要交钱。”马三说,“一年下来,交的比挣的多。”
“挣不来就别开。”
“要是我们不入这个门呢。”
“那就别在这条街上开。”梁二叔说,“这条街的地方,不是谁想占就占的。”
马三把酒留在那儿,空着手回来。
“哥,谈不下来。”
“他要的不是三千。”加代说。
“是什么。”
“他要这条街上的人,看着他说话算数。”
第二天中午,加代让乔巴在档口门口摆三张八仙桌。
“摆桌子干什么。”
“摆酒。”
“请谁。”
“这条街上跟梁二叔同辈的老人。”加代说,“一个不落。”
“梁二叔呢。”
“也请。”
“他要是带人来砸桌子呢。”
“那就让他砸。”加代说,“砸完了,这条街的人都看着。”
三张桌子摆在档口门口,碗筷码好,酒烫上。
两点半,椅子先坐满了,街上的老人来了十一个。
三点,梁二叔来了。
带了十几个人,阿波跟在他后头。
他走到当中间那张桌子前头,站住。
加代从档口里出来,走到桌子跟前,抬手指了指当中间那把椅子。
“坐。”
梁二叔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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