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走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瘫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病历本,本子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她身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小声劝,劝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谁也说不利索。
哭声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断断续续,一阵高一阵低。
事情不复杂。她儿子,42岁,前天晚上跟5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聚餐,吃着吃着人就不对劲了,筷子掉在地上,嘴歪了,送医院一查,脑溢血。手术做完了,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第三天了,还没醒。
聚餐那顿饭,6个人,从头到尾没人碰一滴酒。桌上摆的是茶和可乐。
那伙伴们有错吗。
这个问句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因为就在昨天下午,这家人里的几个亲戚,围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语气很硬地说,要告,要把那5个人全告了,一个都不放过。
理由是,人是跟他们吃饭吃出事的,他们没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送医晚了。
送医时间我后来问清楚了。筷子掉地上到120上车,中间隔了差不多40分钟。这40分钟里,5个人干了什么,后面再说。但有一个事实摆在前面,脑科医生朋友的原话,这种量的脑出血,就算筷子掉下去的那一秒救护车已经在楼下等着的,结局也未必会好多少。
这个事实那几个亲戚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信。
先说这个家的结构。瘫坐的女人是病人的母亲,今年68岁。病人的父亲10年前过世了。病人有个姐姐,45岁,昨天下午拍着桌子说要追责的就是她,还有她婆家来的两个表兄弟。病人的妻子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今天上午才赶到诊所这边来拿一份既往的检查记录——病人3年前在这查过血压,160多的收缩压,医生给开了药,叮嘱了随访,他来了2次,之后就再没出现。
这份记录现在成了整个事情里最扎人的东西。
他妈妈不知道儿子有高血压。他姐姐不知道。他妻子知道,但她说她劝过很多回,劝不动,他嫌吃药麻烦,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42岁的人了,还能不知道冷热。
3年,只来了2次。药断断续续吃了不到半年。
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他的血管是被3年的高压力慢慢泡坏的,还是被那一晚的某一口菜、某一个瞬间击穿的,没有任何医生能给出一个能拿到法庭上的答案。可家属需要一个答案。人不能白白倒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能抓住的东西。
亲戚们抓住了那5个同餐的伙伴。
我理解这个抓法,但我不同意。不同意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这个抓法在法律上几乎走不通,在情理上也站不稳,更关键的是,它会把这个家接下来本该用在照护和决策上的力气,全部耗进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追讨里。
先说法律这一层。同样的案子,这几年各地都有过。几个人一起吃饭,其中一人突发疾病死亡或者病危,家属起诉同餐者的案子,法院的裁判思路基本是一条线,要看同餐者有没有过错。什么叫过错,一是有没有劝酒逼酒,二是发病之后有没有怠于救助。这个案子里,第一条直接排除,全程没碰酒,这点连家属自己都承认。第二条就是那40分钟。
那40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托人问到了大概。6个人是晚上7点开始吃的,病人倒下是在八点二十左右。倒下之前他说了一句话,说有点头晕,可能是今天走得多了。伙伴们起先以为是累的,让他靠一会儿,有人给他倒了温水。10分钟后他说话开始含糊,筷子掉了,这时候有人提出去医院,也有人犹豫,说这么晚了先观察观察,别一动反而折腾。又过了几分钟,看见他嘴角歪了,立刻有人打了120。
从含糊到打120,前后不到15分钟。
犹豫的那十几分钟,就是亲戚们咬住不放的地方。他们说,如果第一时间就送,人就救回来了。
可脑溢血这个病,最要命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是越早搬动越好。发病急性期,搬动、颠簸本身就有风险,这也是为什么急救的原则里有那么一条,怀疑脑出血的,尽量原地平卧,等专业救援,而不是开着私家车一路狂奔。那些伙伴当时让他靠着别动、先观察,从急救常识的角度看,不但不是怠慢,反而接近正确操作。
真正的问题出在更早的地方。出在3年前那两次门诊之间,出在停掉的那盒降压药上,出在160多的血压被一个42岁的身体硬扛了3年这件事上。可这个东西没有对手盘。血压没有姓名,血管不站被告席。你没办法起诉一个没吃进去的药。
亲戚们绕开这个,去追5个活人。因为活人有名字,有住址,有赔偿能力,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聚餐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由头。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东西,我犹豫要不要说,但还是说。追责这个提议,发起的不是病人的父母,不是病人的妻子,是旁系的亲戚。岳母娘家的表兄弟,姐姐婆家来的人。真正守在病床边的人,昨晚一夜没合眼的人,反而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告字。他的妻子今天在诊所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人还没醒呢,先想着跟谁要钱,像话吗。
这句话说完,台阶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表兄弟接了一句,这不是钱的事,是要个公道。
公道两个字一出口,这事的性质就变了。它变成了一场面子上的攻防。病危的人是道具,追责是表演,观众是亲戚圈和街坊。而表演这个东西,一旦开演,就很难停,因为先退场的人会显得不义。
我对这个判断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它偏,但越偏越觉得它接近真。真正决定要不要追责的,往往不是事实,是这个家庭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追责是一条岔路,走进去,一家人的注意力就有了去处,愤怒有了出口,悲伤有了形状。不追责,那就得直面一个更疼的东西,这个家的儿子、丈夫、父亲,是自己把自己拖到这一步的,而这3年里,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此刻最悲伤的那些人,都曾经有机会伸手,也都没能把他拽住。
这个更疼的东西,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
我的判断是,亲戚们撺掇追责,一半是为了公道,一半是为了躲开那个更疼的东西。
这个判断有个普通人都能验证的旁证。回想任何一个家庭里的突发变故,饭桌上的争吵十有八九不在追责对象是谁,而在谁当初没劝住、谁当初没上心。吵的是家人,因为真正该算的账,账本在家里。
去年秋天,我在城南的社区服务站做过3个月的义诊登记,每周去2天。十一月的1个星期二上午,来了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男人,姓屈,51岁,给母亲代取报告。排在他前面的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两个人隔着挂号机闲聊了两句,屈师傅说,他弟弟去年也是这么倒的,47岁,在牌桌上,脑出血。
他跟我说了一句原话,就在服务站门口的台阶上,他说,当时我们全家也想过告牌友,后来医生一句话把我们噎回去了,医生说,他这个血管,倒在哪都是这几天的倒,坐在家里看电视也是倒。
屈师傅的弟弟,发病到手术不到2小时,人在ICU待了9天,走的。屈师傅说,后来家里再没人提告的事,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人没了,告谁都要不回来一个活人。
那3个月里我登记过的中年脑血管病高危人群,35岁到55岁这个区间的,我数过登记本,一共是37个人,其中知道自己有高血压并且在规律服药的,只有11个。剩下26个,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但没管。这还只是主动来做筛查的那部分人,那些根本不来的,连分母都进不去。
屈师傅那个案例回答了标题里藏的问题的一半。同餐的伙伴,同牌的牌友,同行的同事,这些人有没有责任,医学先给了答案,血管的账,不是一顿饭能算清的。急性脑出血的病理基础是长期的血管病变,高血压、动脉瘤、血管畸形,这些东西的形成以年为单位,不以小时为单位。一顿不喝酒的饭,在这个时间尺度面前,轻得可以忽略。
可这只回答了一半。另一半悬着。
悬着的那一半是,如果伙伴们当天劝他别来得那么早,别走那2公里路,别吃那么咸的一顿,如果伙伴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在医学上同样有答案,答案是不会,诱因和病因是两码事,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来不欠骆驼一条命。但在人的心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会跟着那5个伙伴过完下半辈子。他们会想,那天要是早点打120呢。会想,那天要是不约这顿饭呢。
屈师傅后来还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弟弟的那几个牌友,到现在逢年过节还往他家里送东西,抬不起头。人一点责任都没有,判也是这么判的,可头就是抬不起来。
针对这个,我当时的判断是,这类追责的冲动,本质上是幸存者对随机性的不能忍受。一个42岁的人好端端地去吃饭,饭还没吃完人就倒下了,这件事太随机了,随机到没法接受。家属必须把随机改写成因果,把命运改写成过错,否则日子没法过。追责是一场和概率的吵架。
这个判断我当时很满意,觉得把人性看穿了。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我在诊所又碰见了开头那家人,就是文章开头那个攥着病历本的女人。距离她儿子倒下,已经过去17天了。她这次是来复印那3年前的检查记录的,说是保险要用。人醒了,还没完全清醒,能认人,说话还不利索,右侧肢体没力气,后面还有很长的康复路。
她坐在走廊那把塑料椅上,就是上个月瘫坐的那把。这次她坐得很正,手里没有病历本,攥着的是一部手机,屏幕上在跟康复医院的人约床位。
我问了一句,亲戚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告的事,散了。
我说怎么散的。
她说,是她自己按住的。她儿子醒过来那天,她姐姐——就是那个拍桌子说要追责的女儿——进了重症监护室的探视间,隔着玻璃看了10分钟,出来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妈,算了。
按住这个事的,是玻璃后面的10分钟。人一醒,戏就散了。追责需要一个彻底的受害者,一个不能开口的人。人一开口,能认人了,能含含糊糊叫一声妈了,这个家马上就要面对排班、翻身、鼻饲、康复训练、每天几千块的账单,力气立刻就有了正经的用处。愤怒是最容易被具体事务挤走的情绪,因为它最不需要动手。
所以我上个月那个判断,把追责归因于对随机性的不能忍受,只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随机确实让人发疯。错的那一半是,我以为这个发疯会持续很久,会闹上法庭,会打上一年半载。事实是,在大多数这样的家庭里,它撑不过病人睁眼的那一刻。病人的苏醒是一个分水岭,它把家属从旁观者的位置上拽下来,扔进照护者的位置上。旁观者才有闲工夫吵架,照护者没有。
这个修正不是我凭空想的。屈师傅的弟弟走的那单,追责的念头也是撑到人走的那一天,人一走,火也就跟着熄了,因为接下来是丧事,是火化,是骨灰盒放哪里的问题。死亡和苏醒,居然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都能终结追责,因为它们都逼着活着的人重新上岗。
只有中间那种最坏的状态,人一直昏迷着,既不醒也不走——只有这种情况,追责的火能一直烧。因为家属悬在半空,没有岗可上。开头那家撑过了17天,是因为儿子在朝好的方向走。假如第17天的时候人还跟第1天一样,我几乎可以肯定,那5个伙伴现在已经收到律师函了。
那5个伙伴后来怎么样了,我也问到了一点。病人的妻子说,倒下当晚,最先打120的那个人,第二天一早就把2万块钱送到了医院,说是先垫着,不够再说。另一个伙伴这两天在医院楼下帮着排队挂号,晚上守到十点才走。还有一个人,从那天之后一次都没露过面,电话也不接。
同一张饭桌上的5个人,出了事之后长出了5副完全不同的样子。
不能怪那个不接电话的。他的躲,和家属想追责,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被随机性吓着之后的应激。他怕的不是赔钱,是怕这个倒下的人提醒他自己也42岁了,也一年没量过血压了,也上个月刚说过一次头晕然后睡一觉就当没事了。
这个怕,比官司传染得快。
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表姐给我打电话。她开门见山,说我姐夫昨天体检,血压158,医生让吃药,他不肯吃,说先跑步试试。
我说跑什么步,先吃药,跑步是吃药之外的加练,不是替代。
表姐说,他不听,跟你姐夫他爸一个样,他爸也是这么硬扛的,扛到58岁那年脑梗,现在左手还不利索。
我说那你现在盯着他,跟他讲他爸的事。
表姐沉默了几秒,说,讲了,他说他跟他爸不一样。
电话就挂在这句话上。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个人,我高中同学的哥哥,姓阎,今年45岁,在县里开货车。去年他做了一件具体的事,把全家4个成年男性的体检报告收齐了,他自己的,他父亲的,他弟弟的,他连襟的,4份报告摊在他家饭桌上,他挨个念血压那一栏。最高的一个是他自己,172。念完他说,从明天起,谁不吃药,年底聚会谁不许上桌。
这话看着像玩笑,但那个家里执行下来了。今年年初再量,4个人里3个降到了140以下,他父亲那个,从155降到了128。
一个人管住3个人,靠的不是医学知识,是把吃药这件事从个人的事改成了饭桌上的公共事务。这事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一点,中年男人的血管问题,单靠自己管自己,成功率极低,靠一个强势的家人把这事管起来,成功率立刻不一样。我那个登记本上的数字反过来也印证这个,37个高危里那11个规律服药的,我闲聊时问过其中6个,6个里有4个说,是家里人盯着才吃的,药是妻子按月配好放在餐边柜上的。
数据就摆在这。撑住中年人血管的不是自律,是他身边那个肯当恶人的人。
那个42岁的病人,他家缺的就是这个恶人。妻子劝过,但劝的方式是嘴上说,没有落到按月配药、按月量血压这种动作上。母亲不知道,姐姐不知道,伙伴们更不知道。他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一个42岁的、能吃能睡能上班的男人,他的健康是他自己的事。
这是这一整件事里最普遍也最沉默的一个漏洞。我们的家庭分工里,管孩子学习有人管,管老人吃药有人管,唯独一个40来岁的壮年男人,没人管他的血压。因为他看起来是家里最不需要被管的那一个。
而倒下去的那一个,偏偏总是他。
回到最初那个事。那家人,儿子42岁,跟伙伴聚餐,突发脑溢血,全程没人碰酒,亲戚撺掇着要追责所有同餐的人,昨天在诊所哭成一团。
同餐的伙伴到底有没有过错,要负责到什么程度。
模棱两可的答案是这样的,从法和医学的角度,他们几乎没有过错,没劝酒,没怠救,那十几分钟的犹豫甚至符合急救常识,真到了法庭上大概率一分钱都不用赔。但从人和日子的角度,他们又确实脱不了干系,不是那顿饭的干系,是那3年的干系,是明知一个老伙计3年没量过血压、明知他嘴上说着头晕却谁都没当回事的干系。这种干系不写进判决书,只写进后半辈子的心里。
至于追责,我现在的想法是,告或不告,都不解决那个家真正要面对的问题。真正要面对的,是往后十几年的康复、照护,还有一个68岁的母亲要学会量血压、学会看药盒上的剂量,替一个42岁的、说话还不利索的儿子,重新把日子管起来。
亲戚们散了。诊所门口的台阶空了。
那个母亲从走廊的塑料椅上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地往康复医院的方向走。手机屏幕还亮着,约床位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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