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动手术,老公没过来却请了一周假给小姑子搬家,我没闹,后来公公76岁寿宴当天,我刷14万报欧洲10日游,全桌人都安静了
我爸是腊月十二做的手术。
心脏搭桥,开胸的大手术。医生提前三天就通知了,说手术定在周一上午第一台,家属要提前一天到医院签字。我给我爸办住院那天,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让我爸坐上,我爸摆摆手说“我能走”。他倔了一辈子,开胸这么大的事,还非要自己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背微微佝偻着,步子迈得又慢又沉。他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眼神还跟年轻时一样,硬邦邦的,不肯认输。
办完住院手续那天晚上,我跟陈志强说“我爸周一手术,你能不能请两天假”。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周一啊,我看看”。我说“医生说了,手术要家属在场,万一有什么情况”。他说“行,我尽量”。然后就没下文了。那天晚上他睡得挺沉,呼噜打得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起来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是腊月十一,我一大早去医院给我爸送早饭。我妈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我让她回去睡,她不肯,说“你爸在这儿我不放心”。我给她买了碗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爸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就说“你上班去,别耽误工作”。我说“请了假了”。他说“请假扣钱”。我说“不扣”。他才不说了。
上午十点多,陈志强给我打电话。他说“小芳那边明天搬家,定好了,我得过去帮忙”。我愣了一下。我说“我爸明天手术”。他说“我知道,可小芳那边早就定好了,搬家公司都约了,我答应她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轧在地上吱吱响。我说“陈志强,我爸开胸手术”。他说“我知道,可小芳那边……”我说“你去吧”。然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买了张折叠床,让她在病房里歇着。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单位打电话又请了几天假。领导问我“家里谁病了”,我说“我爸”。领导说“那你安心照顾,工作的事别操心”。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忽然想哭,可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我忍住了。
腊月十二那天我跟我妈五点半就到医院了。天还没亮,外面飘着细雪,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爸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什么话也没说。他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我手心疼。我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一点劲都没有。
我妈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她信佛,念的是阿弥陀佛,念了一辈子了。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掌心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一圈一圈的,慢得让人心慌。
等到中午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志强呢”。我说“他忙”。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她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难受。我爸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我爸去工地看大门,我妈摆地摊卖袜子。供我上学,给我凑嫁妆,一辈子省吃俭用。现在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可他们有事的时候,我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妈当时就哭了,拉着医生的手一个劲说谢谢。我扶着我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我掏出手机给陈志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边吵得很,好像很多人说话,还有搬东西的声音。我说“我爸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他说“哦,那就好”。我说“你过来一趟吧,我妈一个人撑不住”。他说“我这边走不开,小芳搬家呢,东西太多了”。
小芳是他妹妹,陈小芳。那几天正好在搬家,从城东搬到城西,租的房子换了个大的。陈志强请了一周假,专门帮她搬。我知道这事,提前跟他说过我爸腊月十二手术,他说“看情况吧,小芳那边定好了日子”。我没跟他吵,结婚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跟他吵没用。他认定的事,你吵破了天他也觉得你无理取闹。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妈问我“志强来吗”。我说“他忙,晚点来”。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
我爸在ICU住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守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嘴里含着呼吸机,眼睛闭着。我站在玻璃外面,一站就是半个钟头,脚底发麻了都不知道。我妈让我回去歇着,我说“不累”。其实累得不行,腿都肿了,一按一个坑。可我不敢走,我怕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不在。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爸醒了。他看见我,嘴张了张,声音跟蚊子似的,说“闺女”。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没事了”。他眨了眨眼,又闭上了。我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打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那儿站了半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完了才敢回病房。
那十三天里,陈志强来过一次。腊月十七那天下午,他来了,提了箱奶,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个钟头。他站在床边问了问我爸感觉怎么样,我爸说“还行”。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看手机。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芳那边还一堆事呢,我先走了”。我妈说“你去忙吧”。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说“你辛苦了”。我说“嗯”。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往下跳,心里空落落的。
我回到病房,我爸问我“志强走了”。我说“嗯,他忙”。我爸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歇着了。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把陈志强带来的那箱奶拆开,拿了一盒插上吸管递给我爸。我爸喝了两口,说“不喝了”。我妈把奶放在床头柜上,什么话也没说。
我爸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五。我一个人办的手续,一个人收拾的东西,一个人叫的车。我妈扶着我爸上车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辛苦你了”。他刚做完开胸手术,说话没力气,声音跟蚊子似的。我鼻子一酸,说“不辛苦,应该的”。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妈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陈志强那天在干什么?他在帮陈小芳装衣柜。陈小芳发了个朋友圈,九张图,有搬家的卡车,有新买的沙发,有陈志强蹲在地上拧螺丝的背影。配文是“感谢哥哥一周的辛苦,有哥哥真好”。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医院走廊上,手里端着我爸的尿盆。我把手机摁灭了,端着尿盆去了卫生间。
我没闹。真的没闹。
结婚八年,我闹过几回,后来就不闹了。头两年闹,是为陈志强老往他爸妈家跑,一个礼拜回去三趟,我自己爸妈这边一个月去不了一趟。后来闹,是为陈志强把工资卡交给他妈管,我花一分要一分。再后来闹,是为陈小芳上大学那年,陈志强背着我给她交了两万学费。闹完了也没用,陈志强不跟我吵,他就是不吭声,你说一百句他回一句“那是我妹”。后来我明白了,在他那儿,他爸他妈他妹,永远排在我前面。我跟自己说,算了,日子还得过。
可这次不一样。我爸开胸手术,他一天没陪。
我爸出院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陈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外卖盒子。他看见我回来,问了句“出院了”。我说“出了”。他说“那我明天回去看看”。我说“不用了,我爸需要静养”。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结婚八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或者说,我认识他,可我一直骗自己说他会变。他不会变。他永远把他自己和他那一家人放在第一位,我和我爸妈永远是第二梯队。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阳台上,裹着毯子,看着外面的路灯。我想了很多事。想我爸这十几年怎么对我的,想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别跟志强吵,好好过日子”,想我自己这八年是怎么忍过来的。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没闹,我是把气都憋在心里了。憋了八年,憋成了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出院以后在家养着,我每天下了班过去看看,给他做饭收拾屋子。陈志强去了一回,待了十几分钟,提了兜水果。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就走了。我爸什么也没说,我妈也没说什么。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麻烦人,连自己闺女都不愿意麻烦。
腊月二十九那天,陈志强跟我说“我爸初八过寿,在酒楼订了三桌”。我说“知道了”。他说“咱家出两桌的钱”。我说“行”。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往年他爸过寿,我都要念叨几句,说“你爸过寿你出钱,我爸过生日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今年我没念。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正月里我带着儿子去给公婆拜年,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芳搬家多亏了志强”。我说“应该的”。婆婆又说“你爸身体咋样了”。我说“好多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公婆待我不算差,可也不算好。他们眼里只有陈志强和陈小芳,我永远是个外人。结婚第一年过年,婆婆给陈小芳买了件羽绒服,给我买了双袜子。袜子是地摊上那种十块钱三双的,起球。我没说什么,把袜子收起来了,一次没穿过。
寿宴定在正月初八。陈志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订酒店、定菜单、通知亲戚。他跟他妈商量了三个晚上,最后定在城里最好的那家酒楼,一桌两千八。陈志强跟我说“咱家出两桌的钱”。我说“行”。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年格外好说话。
寿宴那天来了三桌人,都是陈家的亲戚。公公坐在主位上,穿着陈志强给他买的新棉袄,笑得满脸褶子。婆婆挨着他坐,手上戴着陈小芳给她买的金镯子,跟旁边的姑姐显摆。陈小芳一家也来了,她老公抱着孩子,她坐在陈志强旁边,兄妹俩有说有笑。
我坐在陈志强左边,安安静静吃菜。席间婆婆站起来讲话,说“今天老头子七十六了,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她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说“建国和志强两家都孝顺”。建国是陈志强的大哥,在县城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来。婆婆这话是说给亲戚听的,意思是她两个儿子都出息。我没吭声,夹了块鱼放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志强的大哥陈建国端了杯酒过来,说“弟妹,辛苦了,家里老人多亏你照顾”。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说“应该的”。坐下来之后陈志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家人多好”。我没理他。
然后大姑姐家的闺女,叫甜甜的,二十来岁,大学刚毕业,坐在对面跟她妈说想去欧洲玩。她妈说“去呗,跟团去,省心”。甜甜说“妈你给我出钱啊”。她妈说“我哪有钱,找你爸去”。母女俩在那拌嘴,旁边几个亲戚跟着笑。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打开携程,点进欧洲十日游的页面。四国八城,法国瑞士意大利梵蒂冈,报价十四万。我点了立即预订,选了正月初十出发,填了我跟我爸妈三个人的信息,然后支付。我的银行卡是工资卡,平时攒的钱都在里面。十四万,是我这八年攒下来的全部。
支付成功之后手机响了一声,短信进来了。我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陈志强还在跟他妹夫喝酒。婆婆还在跟姑姐说话。公公还在跟旁边的人显摆他的新棉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过了一会儿,甜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喊起来:“妈!我姑发朋友圈了!欧洲十日游!”她把手机举起来给她妈看。她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姑?你哪个姑?”甜甜说“就我嫂子啊”。她举着手机绕了半桌,让旁边的人看。有人凑过来看我,有人凑过来看手机。慢慢的,一桌人都安静了。
陈志强的大哥先反应过来,他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陈志强这时候还在跟人碰杯,他妹夫推了他一把,说“哥你看”。陈志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婆婆也看见了。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公公还在问“咋了咋了”。甜甜嘴快,说“爷爷,嫂子报了个欧洲游,十四万呢”。公公哦了一声,说“那挺贵吧”。婆婆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满桌人看着我。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说“爸妈辛苦一辈子了,我带他们出去转转。志强这几年忙,顾不上我爸妈,我自己带他们去”。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跟念菜单似的。然后我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先走了”。
陈志强伸手拉我,没拉住。我拿起包,推开椅子,往门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我把账结了,两桌五千六。我刷的自己的卡。
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把身份证准备一下,正月初十咱们去欧洲”。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啥欧洲”。我说“欧洲十日游,我报好了”。我妈说“你疯了”。我说“没疯,就想带你们出去转转”。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爸身体能行吗”。我说“我问过医生了,可以,慢点走就行”。我妈声音有点抖,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妈你别管钱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路灯下的雪花飘下来。手机一直在震,陈志强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微信:“你什么意思?”我没回。他又发:“你哪来那么多钱?”我没回。他又发:“你跟我商量了吗?”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没什么人。我沿着街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后来走累了,我拐进一家咖啡店,点了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上全是雾气,我拿手抹了一块,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
我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陈志强牵着我的手说“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那时候我真信了。后来我爸胆结石住院,他去了两回,每回坐半个钟头就走。我妈腿摔了,他去看了一次,提了箱奶。我爸妈从来没跟他计较过,我妈每次都说“志强忙,别麻烦他”。我爸妈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今天这十四万,是我这八年攒的。陈志强不知道我有这笔钱。他以为我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其实我每个月都存一点,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攒了八年,攒了十四万。我原本想留着给儿子将来上学用的。可今天我不想留了。
陈志强又发来微信:“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把牛奶喝了,回了一条:“谈什么?”
他秒回:“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全家人都在,你让我妈怎么想?”
我回:“我爸动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十三个小时,你妈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那是意外,小芳那边确实走不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咖啡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比在医院守我爸那十三天还累。
我结了账出门,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打了辆车回娘家,路上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今晚回去住”。我妈说“你跟志强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们了”。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说“闺女,你跟妈说实话”。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我忽然就哭了,把那些憋了八年的话全倒出来了。我爸手术陈志强没来,请了一周假帮小姑子搬家,我一个人守了十三天,他来过一次待了半个钟头。我一边哭一边说,我妈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我妈听完,握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做得对”。就这一句话,我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陈志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兜水果。我妈开的门,让他进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我爸从卧室出来,坐在他对面。我爸刚做完手术,说话还没力气,可还是说了句“志强,你爸手术你没来,我不怪你。可你妹搬家,你请了一周假,这事你做得不对”。陈志强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裤子,半天说了句“爸,我错了”。
我站在阳台上,没进去。我看着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陈志强走的时候来阳台找我,说“跟我回去吧”。我说“你回去吧,我陪爸妈几天”。他说“那欧洲游的事”。我说“定了,改不了”。他说“钱都花了”。我说“花了就花了”。他看了我半天,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走了。
正月初十那天,我带着爸妈去了机场。我爸裹着厚羽绒服,我妈挎着个旧包,两个人跟在我后面,东张西望的。我爸说“这机场真大”。我妈说“你慢点走”。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在飞机上我妈靠窗坐着,我爸坐在中间,我坐在过道。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妈攥着扶手,我爸笑她“跟没坐过飞机似的”。我妈瞪了他一眼。我看着他俩,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带我去县城赶集,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我爸蹬着车,我妈在后面扶着。那时候他们也年轻。
欧洲十天真挺好的。巴黎的铁塔看了,罗马的斗兽场逛了,威尼斯的小船坐了。我爸走得慢,我们就慢点走,累了就歇。我妈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拍照,拍完了发朋友圈。她朋友圈里那些老姐妹都点赞,说“你闺女真孝顺”。我妈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说“你赵阿姨说她也想去”。
在巴黎那天,我妈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她说“这铁架子咋这么高”。我说“三百多米”。她说“比咱县城电视塔高多了”。我爸在旁边说“废话”。我妈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他们老了,可又没老。他们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我妈爱念叨,我爸爱嘴硬,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辈子。
在罗马那天我爸走不动了,坐在广场的台阶上歇着。我去给他买了杯咖啡,他说“真苦”。我妈要了杯热水,说“还是喝热水舒服”。我坐在他们旁边,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在喂鸽子。我爸忽然说“闺女,这趟出来得花不少钱吧”。我说“不多”。他说“你别骗我”。我说“真不多”。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在威尼斯那天我妈坐了贡多拉,船在水巷里穿来穿去,她攥着我的胳膊,说“这水多深”。我说“不知道”。她说“掉下去咋办”。我说“掉不下去”。她拍了我一巴掌,说“你这孩子”。船夫在船头唱歌,唱的什么我听不懂,可调子挺好听的。我妈跟着哼,哼着哼着笑了。
第十天在罗马机场,我给我爸买了杯咖啡,他说“真苦”。我妈要了杯热水,说“还是喝热水舒服”。我看着他俩,心里踏踏实实的。手机响了,是陈志强发来的消息:“回来了我去接你们。”
我回:“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
他又发:“儿子想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软了一下。儿子八岁了,这十天跟着他奶奶。我给我妈看消息,我妈说“回去吧,孩子想你了”。我说“嗯”。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我带着爸妈出来,陈志强在出口等着。他看见我们,赶紧过来接行李。我爸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我妈把外套递给他,说“外面冷”。他接过来,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上了车,陈志强坐在驾驶座上,我坐在副驾驶。我爸妈坐后面。车里暖气开着,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睡着了。我爸也闭着眼。陈志强开着车,忽然说“你妈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我都看了”。我没吭声。他又说“明年带咱爸妈去趟三亚吧,近点”。我说“再说吧”。他没再说话,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我没抽回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暖烘烘的。我妈在后座打起了小呼噜,我爸的呼吸也沉了。陈志强握着我的手,没松开。我看着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天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进去看他,他抱着个枕头,睡得四仰八叉的。我给他掖了掖被子,亲了亲他额头。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妈妈”。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灯出来。
陈志强在客厅等我。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我坐下来,他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他说“那十四万,是你自己攒的”。我说“嗯”。他说“攒了多久”。我说“八年”。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你攒了钱”。我说“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转头就给你妹了”。他没接话,低着头,手指头在杯沿上转圈。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我改”。我说“你改不改我不指望,我就指望我爸妈好好的”。他说“那也是我爸妈”。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明年带他们去三亚,我说真的”。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他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旅行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给我爸买的药,给我妈买的围巾,还有给儿子买的小礼物。收拾完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皮面裂了口子,我用布缝了个套子罩着。茶几是宜家的,组装的时候我和陈志强折腾了一下午。电视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这个家,我经营了八年。有笑有泪,有吵有闹。陈志强这人毛病一堆,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对儿子也算上心。他就是把他自己那一家人看得太重,把我这边看得太轻。八年来我一直忍着,忍到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十四万花出去的时候,我心疼了一下。可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看着我妈仰着头张大嘴的样子,我觉得值了。我爸坐在罗马广场台阶上喝咖啡皱眉头的样,我也觉得值了。我妈在威尼斯船上攥着我胳膊说“掉下去咋办”,我还是觉得值了。
钱没了可以再攒,爸妈老了等不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同事问我“欧洲好玩吗”。我说“好玩”。她说“你老公去了吗”。我说“没,带我爸妈去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志强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带着儿子在公园玩,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我看了照片,回了个笑脸。
日子还得过。有些事过不去,可日子还得过。那十四万买回来的不只是一趟旅行,还有我心里那口气。那口气咽了八年,终于吐出来了。往后怎么走,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我还能为我爸妈做点什么,我还有这个能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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