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一条街的二楼,五百多平,挂着一块灯箱牌子:乐都游艺城。
街面上叫帕斯厅,四十八台机台,摆成三排。
看场的人叫一峰。
一九九二年他从广州过来,一个人看这间场子。
“一峰,广州那边你不待了。”
“哥让我来深圳。”
“看场子有什么好。”
“场子小,事少。”一峰说,“哥缺人。”
他在这间场子里站了三年,一天十四个钟头。楼上支着一张行军床,两点到六点没什么人,他上去躺一会儿。
一峰的规矩是这样的:机台边上不许吵闹。谁输急了想抬手,他先递一瓶汽水。
“为什么递汽水。”
“汽水两毛五。”一峰说,“一架打下来,医药费八百。”
三年里,乐都没出过一次事。
这条街上做帕斯厅的有七八家。罗湖的规矩是这样:机台不设赌,输了不许赊账,场子里谁也不许动手。
“一峰,这些规矩谁定的。”
“哥定的。”
“你照着做。”
“照着做。”一峰说,“场子是哥的,脸也是哥的。”
一九九五年,深圳打工一个月六百到八百。一峰拿一千二。
“你拿得多。”
“我站得久。”一峰说,“一天十四个钟头。”
他三年回过两趟家,一趟是他娘住院,一趟是他娘出院。
“你怎么不多待几天。”
“场子离不开人。”
场子里常来的有个中学生,穿校服,一放学就来。
“一峰哥。”
“没钱了。”
“嗯。”
“没钱就回家写作业。”一峰说,“明天再来。”
“我妈不让我来。”
“那你更得回家。”
一九九五年,罗湖一间帕斯厅,一个币五毛钱,一块钱两个。乐都一天卖两千多个币,好的时候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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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和机台都是何老板的,一个月一万四。
“一峰,这个月流水多少。”
“两万六。”
“交完房租和机台钱,剩多少。”
“够发工钱。”一峰说,“剩不下。”
这年三月,隔两条街新开了一家,叫金马游艺城,机台比乐都新。
“他们那边一个币多少钱。”
“也是五毛。”
“人比我们多吗。”
“多。”一峰说,“他们开张那天送币,送了一万多个。”
金马的老板姓区,汕头人。
开张前三天,有个人站在乐都门口,数机台。
“数什么。”
“不知道。”伙计说,“站了半个钟头,一台一台数过去的。”
这条街上,看场的人里有个名字:塔哥。
塔哥,三十来岁,个子高,手上一块表戴得很显眼。他在金马看场。
“塔哥是干什么的。”
“看场的。”
“看哪家。”
“金马。”一峰说,“他们人手比我们多。”
塔哥后头跟着人。
“塔哥,你在哪儿待过。”
“广州,东莞。”
“你会什么。”
“看场。”塔哥说,“场子不顺,我让它顺。”
隔两条街的人怎么看他。
“那个人不好惹。”
“怎么不好惹。”
“上个月他在一家录像厅,把三个人的凳子全掀了。”街口卖烟的说,“第二天老板送了他一条烟。”
三月十八,晚上八点,塔哥带了二十来个人进来。
“塔哥。”
“一峰。”
“玩点什么。”
“最里头那三排,我们包了。”
一峰把三排的币端过去。二十来个人玩到半夜十二点。
走的时候,塔哥站在门口,没掏钱。
“塔哥,今天的账。”
“记着。”塔哥说,“以后一起算。”
“一起算是多少。”
“你别急。”塔哥说,“你场子开着,我还能不来。”
一峰笑了一下。
“行。”
伙计那天问他。
“峰哥,这钱不要了。”
“不要了。”
“三个人玩了一晚上,一万多个币。”
“钱是要的。”一峰说,“今天要,就得翻脸。”
“那什么时候要。”
“等哥回来。”
“峰哥,要不要跟哥说一声。”
“先别说。”一峰说,“哥在广州对账,别拿这个烦他。”
第二天晚上,塔哥又带了二十来个人来。
这一回他们没包台,一个一个台坐过去,把客人往外挤。
有个中学生坐在角上玩,被人拎着领子拽起来。
“这台有人。”
“我先来的。”
“现在有人了。”
那一天,乐都卖了不到两百个币。
有个常来的工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
“老板,今天还开吗。”
“开。”
“里头坐的都是他们的人。”
“你照玩你的。”一峰说,“机台我给你留着。”
那人还是走了。
第三天晚上,塔哥来了,二十多个人,进门先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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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最里头那排机台跟前,抬脚踹在第一台的侧板上。
“塔哥。”
“怎么了。”
“这台一万一。”
“我知道。”塔哥说,“踹的就是它。”
后头的人跟着动。铁管、板凳腿,一排一排砸过去。
一峰上去拦。他拦的是最左边那个,一把抱住那人的胳膊。
后头两个人把他从背后拽过去,按在地上。一个用鞋底踩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反着拧到后腰。
“一峰,你别动。”
一峰没动。
砸完,塔哥站在门口。
“一峰,回去跟你们老总说一句。”
“说什么。”
“这块地方,要换人看了。”
四十八台机台,砸了三十台,好的还剩十八台。
那三天,乐都卖了六百多个币。
“一峰,门口那两个是干什么的。”
“塔哥的人。”
“他们进来吗。”
“不进来。”一峰说,“站着就行。”
“人怎么不来。”
“门口站着人。”伙计说,“进来一个看一眼,又走了。”
加代是三月二十二知道的。
“哥,深圳那边三天没进账。”
“怎么。”
“场子让人砸了。”
“一峰人呢。”
“医院。”
加代当天下午到了深圳。跟他一起来的是丁建、左帅、小毛、周广龙。
一九九五年,广州到深圳的火车两个钟头,硬座二十四块。加代没坐火车。
他先去的医院。
一峰的左胳膊用布吊着。
“哥。”
“谁打的。”
“塔哥的人。”
“砸了多少台。”
“三十台。”
“你拦了没有。”
“拦了。”一峰说,“我抱住一个的胳膊,后头两个人把我按住了。”
“你拦得对。”加代说,“下回别一个人拦。”
“哥,我没守住。”
“场子是我让你看的。”加代说,“是我没看住你。”
“台子砸了三十台。”一峰说,“一台一万一。”
“台子我赔得起。”加代说,“一条胳膊我赔不起。”
一峰把脸转过去,没说话。
“哥,你还回广州吗。”
“不回。”
“那场子明天……”
“明天照开门。”加代说,“门关三天,客人就忘了这条街上有过乐都。”
“开着门没人来。”
“没人来也得开着。”加代说,“你歇你的。”
从医院出来,加代去了乐都。
场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最里头那一排亮着。三十台机台的屏幕黑着,玻璃裂的裂,歪的歪。
“客人呢。”
“这几天没来几个。”
“三天卖了多少币。”
“六百多个。”伙计说,“平时一天两千多。”
“何老板那边怎么说。”
“他说机台是他的,砸了跟他没关系。”伙计说,“房租月底照收,一分不少。”
“知道了。”加代说。
“塔哥是谁。”
“隔两条街金马看场的。”
“金马开张多久了。”
“一个月。”伙计说,“他们老板姓区。开张前三天,他自己站在我们门口数过机台。”
加代在里头走了一圈。他走过一排黑屏,一台一台看过去,最后停在最里头那排前头。
他伸手把一台机台的电源打开。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这台别修了。”
“为什么。”
“先都别修。”
加代从兜里把大哥大拿出来,翻到何老板那个号,手指压在按键上,没按下去。
何老板在电话那头听完了。
“加代,你要多少台。”
“四十八台,我全要。”
“全要。”
“全要。”加代说,“新旧一个价,六千五一台。”
“新的可一万一。”
“新的砸了三十台。”加代说,“你手里那批,现在只剩十八台能亮。”
“六千八。”
“六千五。”加代说,“现钱,今晚过账。”
“加代,你买这批破机台干什么。”
“你别管我干什么。”
“卖给你,我下个月租给谁。”
“还租给我。”加代说,“机台是我的了,铺面还是租你的。”
“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加代说,“以后这屋里的门,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