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十一月,沈阳。站前的雪没化透,风从铁轨那边过来,刮得人脸疼。
小航那年二十四,跟着加代跑了三年。这趟沈阳是他自己要去办的。
“两万八。”加代说,“这钱哪来的。”
“我自己攒了一万二。”小航说,“跟您借一万六。”
“干什么用。”
“五爱市场出一批皮衣。”小航说,“一百八一件,广州能卖三百二。两千件,一趟十几万。”
“货看了没有。”
“照片看了,人我约好了。”
“那你去。”加代说,“一条:钱不离身。要买货先看货,见不着货,回来。”
“记住了。”
“货是谁介绍的。”
“东莞的老陈。”小航说,“他去年在五爱市场拿过一批。”
“老陈的话能听一半。”
“另一半呢。”
“你自己去看。”加代说,“看完先寄一件回来。”
“寄给谁。”
“寄给我。”加代说,“我挑一件穿上,好的就留,不好的退回去。”
“行。”
“两万八,你有胆量带现钱去东北,我借你。”加代说,“回来少一分,你自己想办法填。”
“明白。”
小航是十一月十二到的沈阳,住在站前一家旅店,一晚八块。
旅店老板姓王,五十来岁,前头看门,后头烧水。
“住几天。”
“三天。”
“一个人?”
“一个人。”
“来干什么的。”
“进货。”
“五爱市场?”
“对。”
“这两天五爱市场查得紧。”王老板说,“你带的钱搁哪儿了。”
“搁身上。”
“搁身上不行。”王老板说,“站前这地方,露财的人多。”
“那我搁哪儿。”
“搁我这儿也行,一天五毛。”王老板说,“要么你自己看紧点。”
小航把腰上的布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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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天他白天去五爱市场,晚上回旅店,门从里头插上。
五爱市场那个人,他等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对方来电话,说货涨到二百二。
“说好了一百八。”
“现在二百二。”
“那我不要了。”
小航在旅店里坐了一天。两万八用两块布裹着,缠在腰上。他打算坐下一趟车回广州。
十一月十五下午,他在站前一家面条铺吃面。
旁边坐下一个人。
“兄弟,等车?”
“等车。”
“几点的。”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
“早着呢。”那人说,“跟我去后头坐坐,喝口热水。”
面条铺后头有一间屋子,摆着一张方桌,四五个人围着。
桌上放一个碗,两个小方块。
“押宝。”那人说,“一单一双,你猜。”
“我不玩。”
“玩两把,消磨工夫,一块两块的。”
“身上没零钱。”
“先借你的,赢了你拿走。”
小航站着看了一会儿。碗盖着,看不见里头。
“猜猜。”
“单。”
开了,是单。
“手气不错。”
第二把,小航押了双。开的是双。
两把下来,六百块钱推到他面前。
“手上有货。”那人说,“你这手气,接着来。”
“见好就收。”
“一块两块的,收什么。”
第三把,桌上的人把钱往上一摞。
“这回押大的。”
小航把六百放上去,手又摸了摸腰。
“这个我不押。”
“你不押就不押。”坐对面那个人说,“我押。”
他把一沓钱拍在桌上,旁边的人跟着押。
“你也来一把。”后头有人把手按在小航肩上。
小航把腰上的布解下来,抽出一半放在桌上。
那一把开了。
开的是双,桌上是单。
小航伸手去收剩下的钱,手被人按在桌上。
“你的钱输了。”
“桌上这些是我的。”
“桌上就是桌上的。”
一屋子人站了起来。
小航挣开一个人,把剩下的一半塞回怀里。两个人从左右夹住他,往外拖。
屋子出去是站前的过道,过一道铁栅栏就是站台。
站台上的灯是黄的。三个人把他按在站台边上,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往后一退,脚下踩空,整个人从站台边翻下去,落在一米多深的道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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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人往下看了一眼。
“钱算你的学费。”
小航是被巡道的铁路人拉上来的。左胳膊动不了,脸上擦掉一块皮。
第二天早上他去站上问。站上的人说,那是一帮跑线的,这一阵在沈阳、长春、哈尔滨一带转。
“这趟做完了,他们昨天夜里就上车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小航在站前又待了一天。他把棉袄押给旅店老板,换了一张站票。
上车前,他在站台上听见一句话。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穿一件蓝棉猴,手里攥着一把算盘。
“这条线上,往后谁来找,谁就别想上车。”
那是小航头一回见老算盘。
小航到广州是十一月十九。
他没敢先回住处,先去了表行。加代在柜台后头对账。
“货呢。”
小航抬了抬胳膊,胳膊上吊着一条布。
“钱呢。”
“没了。”
加代把算盘推开了。
“坐下说。”
小航从头讲到尾。讲到被推下站台那一段,他停了两回。
加代听完没说话,把柜台上的茶推给他。
“胳膊怎么样。”
“骨头没事,筋拉伤了。”小航说,“养一个月。”
“你那一万二,我一万六。”加代说,“这笔账我记着。”
“哥,是我办砸的。”
“是你。”加代说,“钱是我借出去的,我要回来。”
加代是十一月二十六到的沈阳,带了丁建、邵伟和江林。小航也跟来了,胳膊上还吊着布。
“先不去站上。”加代说,“先摸他们怎么走路。”
摸了两天,江林摸出三件事。
“第一件,一局二十来个人。站上一摊,旅店一摊,车上还有一摊。”
“第二件,他们做一局换一个地方,做完了当天夜里上车去长春。长春做完去哈尔滨。”
“第三件呢。”
“第三件,站上有个副站长是他们的人,姓杜。”江林说,“他们上不上得了车,他说了算。”
“老算盘什么人。”
“五十来岁,真名没人叫了。”江林说,“一把算盘不离手。他在这一带做了二十年。”
“小航,你说他站在哪儿跟你说的那句话。”
“六号站台,靠墙。”
“那天晚上他上车了没有。”
“我没看见。”
“哥,去站上找姓杜的?”
“不找。”
“那怎么弄。”
“让他自己上车。”
“他做了二十年,能自己上?”
“他做的是局。”加代说,“做局的人,见着钱就走不动。”
加代点了根烟,站在旅店窗户后头看站台。
“哥,去站上找姓杜的?”
“不找。”
“那怎么弄。”
“让他自己上车。”
第二天,加代让邵伟去站前露了一回脸。
邵伟穿一件新皮衣,拎一个大提包,在站前开了旅店最好的一间房,一晚三十。
中午他坐在站前的饭馆里,把提包打开一条缝,从里头拿钱付账。那一沓是五十的,两千多。
饭馆里有两桌人在看他。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搭话。
“兄弟,等人?”
“等车。”
“哪儿的。”
“深圳来的。”邵伟说,“来收货,钱没花出去,等明晚那趟。”
“明晚那趟挤。”
“我包了一间软卧。”
搭话的人走了。
第三天早上,江林把消息递回来。
“定下来了。”江林说,“今天晚上五零二次。老算盘带十四个人上车。”
“几号车厢。”
“八号,挨着餐车。”
“站上那位呢。”
“姓杜的今晚当班。”
“那好。”加代说。
一九九四年,沈阳到长春的硬座十八块一张。加代让邵伟把八号车厢的座位全买了,四十一张,七百三十八。
“四十一个人,从哪儿来。”
“广州过来三十六,沈阳这边借了五个。”丁建说,“明晚散开坐,谁也别挤一块儿。”
“上车以后谁也别说话。”加代说,“等人齐了,关门。”
“门怎么关。”
“跟车长说好了。”加代说,“车一出站,两头都锁。”
“车长那边松口了?”
“两条烟,一张字条。”丁建说,“车厢里出事,我们自己兜。”
“记着,只按人,不拿东西。”
“东西呢。”
“东西他自己吐。”加代说,“谁动的东西,谁就别想站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