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那年春天,上海弄堂口的梧桐刚发芽。
加代到上海办事,三天办完,第四天要回广州。走之前,他去看了一趟小毛。
小毛在弄堂口开着一个档口,卖百货。
门面不大,两间房打通,柜台是旧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日用百货。
肥皂、胶鞋、暖瓶、火柴,摆得满满当当。
“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加代在柜台边坐下,“生意怎么样。”
“还行。”
“一个月落多少。”
“好的时候三千,不好的时候一千五。”小毛给他倒了杯水,“够花。”
“这店开了几年了。”
“两年。”小毛说,“前年您给我三万块盘下来的。”
“家里呢。”
“我娘在老家,我每个月寄八百。”
九四年三万块钱是什么数目。
弄堂口这么一个门面,转让费一万二,一个月租金八百。
三万块,够在上海盘下两个这样的门面,还留得下进货的钱。
小毛是加代三年前从北边带出来的人。
那年冬天在货站守夜,零下十几度,小毛在一间没窗户的小屋里守了七天,货一箱没少,人烧到三十九度。
加代让人把他送去医院,第二天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还在对货号。
出院那天,加代问他,想不想跟着干。
他说想。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加代,一直跟到上海。
“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不。”
“记得。”
“那天我烧糊涂了,还怕货丢了。”小毛笑了一下,“护士说我说了一夜胡话,喊的都是货号。”
“货号记得,人就丢不了。”加代说。
九四年弄堂口的生意,挣的是街坊的钱。
早上六点半卸货,晚上九点关门。一天卖出去多少,本子上都得记,五毛两毛的零头也写清楚。
小毛这本账,两年记满了七本。
“哥,我在这儿挺好。”
“看得出来。”
“铺子小,可踏实。”小毛说,“没人来烦我。”
加代在上海的名号,是前年留下的。
前年冬天,十六铺那边两伙人为了一个货位红了脸,眼看要动手。
加代正好在上海,托人递了一句话进去,那件事当天就平了。
上海这边的小买卖人,从此知道南边有个加代。
“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上海这边,有人拿你的名号做事。”
小毛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
“谁。”
“叫刘三指。”小毛说,“三十来岁,这条弄堂里没人不认识他。”
刘三指是三月里冒出来的。
他带着七八个人,挨着弄堂口的铺子走。
进一家,坐下,喝口茶,问一句这条街是谁的,然后报一个数。
一家一个月三百块,名目叫介绍费。
这套路数,弄堂里的人都见过。
去年叫卫生费,前年叫摊位费,名字换一个,钱是同一笔。
小毛见过一回。
那天他去巷口看货,正碰上刘三指的人在一家杂货铺里坐着。
铺子老板站在柜台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三百。”
“这个月生意不好。”
“生意好不好,跟我没关系。”那人说,“钱是给加代哥的。”
老板从抽屉里数出三百块,递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下个月还来。”
“来。”
小毛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谁定的数。”
“他说,是加代哥定的。”小毛说,“他说广州的加代在上海用人看街,钱是给加代的,他只管收。”
“你信?”
“我不信。”小毛说,“可弄堂里的人信。”
“收了多少家。”
“我知道的,十七家。”
“没人问他是真是假。”
“问过。”小毛说,“卖布的陈师傅问了一句,第二天他家门口就坐了两个人,坐了一整天。”
“坐一整天干什么。”
“不说话,拦着客人。”小毛说,“坐了两天,陈师傅就掏钱了。”
“三百块,对做买卖的是什么数。”
“卖米的李老板一个月挣六百。”小毛说,“交完三百,剩下的够吃饭,不够进新货。”
“交了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小的。”小毛说,“门面小,没靠山,怕事。”
“大的呢。”
“大的不交。”小毛说,“刘三指也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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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年上海一个厂里的工人,一个月拿两三百块。
三百块介绍费,等于一个人整月的工钱。
弄堂口做小买卖的,一个月挣六百八百,交出去三百,剩下的一半还得养家。
加代把水杯放下。
“哥,还有一件事。”
“说。”
上礼拜三,刘三指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铺子里有三个客人。小毛正给一个老太太拿暖瓶。
六个人从门口进来,把柜台围住。
刘三指站在最前头,手插在兜里,从头到脚把铺子看了一遍。
“这铺子不错。”
“你有事。”
“有事。”刘三指说,“加代哥看中这个门面了。”
“哪个加代哥。”
“广州的加代哥。”刘三指笑了,“上海这边做买卖的,谁不知道。”
小毛没动。
“这店不卖。”
“一万二。”
“不卖。”
“一万五。”
“不卖。”
刘三指看了他一会儿,回头朝门口那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两个人上来,一人一边,把柜台上的暖瓶箱子往地上一推。
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老太太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小毛往前一步,被人一把按住肩膀,压回柜台边。
他那个伙计从后头抄起一根扁担抡过去,被两个人夺下来,人按在门槛上,半边脸磕在石阶上,见了红。
“别动手。”刘三指说,“伤着人不好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纸上是两行字,字写得歪,意思很清楚。
三天之内把档口腾出来,转让费按一万二给。
落款三个字,加代。
“三天。”
“三天到了呢。”
“三天到了,就不是这张纸说话了。”刘三指说。
小毛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吭声。
刘三指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昨天他让人带话。”小毛说,“说再给三天。”
加代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纸上的加代两个字,比他自己的名字写得还大。
他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塞进上衣口袋。
“你上个月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嫌我事多。”
“这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加代说,“不是你事多。”
“我让丁建来过一趟。”
“我知道。”小毛说,“丁建上个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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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上个月到的上海。
他找到刘三指,在茶楼里坐下,把话说明白。加代在上海没收过一分介绍费,这个名号是假的,从今天起不许再用。
刘三指当时没翻脸。
他笑着给丁建倒茶,说这话他不认。
“丁老板,你大老远来一趟,就为这一句话。”
“就为这一句话。”
“那我也说一句。”刘三指把茶壶搁下,“我在上海两年,没白拿过谁的钱。”
“你拿的是我哥的钱。”
“我拿的是这条街的钱。”刘三指说,“街是我守的,名字是借的。”
第二天,弄堂里就传出一句话。
加代吃独食,不认兄弟。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刘三指替加代在上海跑了两年,风里雨里,如今加代嫌他分钱多,翻脸不认人。
这话传到哪儿,哪儿就有人信。
弄堂里做买卖的本来还想找小毛打听,听了这话,谁也不来了。
小毛那几天铺子里冷清,一天做不了五十块的生意。
丁建回广州把这话跟加代说了。
加代当时没动。
“哥,你怎么忍得住。”
“忍得住。”加代说,“他敢说这句话,是后头有人给他壮胆。我一来,那个人就缩回去了。”
“那你还来。”
“我得来。”加代说,“名号是我的,钱是他收的,账得当面算。”
“哥,你去上海,广州这边的事呢。”
“先搁着。”
“搁几天。”
“三天。”加代说,“三天回不来,这边的事就得黄。”
“那还去。”
“去。”加代说,“钱赔得起,名字赔不起。”
第二天傍晚,加代去了弄堂口那家茶楼。
茶楼在拐角上,两层,一层摆着七八张方桌。
门口挂一块木招牌,漆掉了一半。
加代走得不快。
江林和马三跟在后头,就两个人。
到了门口,加代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