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店那天是个下雨天,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卡了一半,我蹲在门口拽了半天。以前天天开门闭门,从来没觉得这扇门有多沉,那天是真拽不动。最后是隔壁修车的小伙子过来帮我抬上去的。他说哥你这是不干了,我说是,不干了。他说那你店里那些机器咋办,我说有人来拉。就这两句话,五年就算交代了。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我这个店是挣钱的。不挣钱我不可能开五年。一个月稳稳当当的进项,比出去打工强,时间还自由。所以关店这个事,我媳妇到现在都不同意,她觉得我脑子出问题了。我妈也说我,说你一个开店的,看别人买彩票看得心里难受,那你还开啥店,卖菜的看人吃菜吃得多了,也没见哪个卖菜的不干了。
我妈这话没法反驳。但卖菜的看人吃菜,和看人把买菜钱省下来去赌,是两码事。
我这五年,见过的人,讲出来可能不太好听,但都是真事。
开店的头一年,我对这行是有幻想的。为啥开彩票店,因为我表哥以前干过,他说这行就是坐着收钱,房租一交剩下的都是挣的。我信了。真开起来发现确实是这样,每天人来人往,票打出去,流水进账,月底一算,比我在厂里干强不少。那时候我心里是美的。觉得这生意干净,正规,国家发的牌照,买的人愿打愿挨,我挣的是辛苦钱,问心无愧。
这个问心无愧,我撑了大概一年半。
转过来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开出租的,四十来岁,天天下午交班前过来,每次买的不多,几十块。刮完就走,不恋战。这种客人我最喜欢,来去干脆,不占机器,不欠账。有一回他刮完了没中,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没起来,坐着坐着他跟我说,哥,我跟你算笔账。他说他买彩票快十年了,一年下来少说万把块,十年十来万。他说这十来万要是攒着,他家闺女学琴的钱早够了,他媳妇也不至于为了闺女学琴的事跟他吵了半宿。
我问他那你咋不停。
他说停不了,每天交班路过,腿自己就拐进来了。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算了笔我自己的账。不算不知道,我这店里,像他这样的常客,得有个十几二十个。一年一个人万八千的往外掏,这钱是从哪来的?不是从他们闲钱里来的。真有闲钱的人不来我这小店,人家有大额玩法,有人带着玩。来我这小店一天几十块的,全是从牙缝里、从烟钱里、从给老婆孩子买东西的钱里抠出来的。
从那天起我再看店里这些人,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第二个想说的,是这行里最狠的一个错觉,就是差点中了这件事。
差点中了,比中不了还害人。
我店里有个买了很多年的,工地上的,跟着工程队到处跑,工程在哪他在哪。他有一回差一个号,就差一个号,五百万变成几百块。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听明白了吗,眼睛是亮的。输了十来万的人,讲起自己差点赢五百万,眼睛是亮的。
从那以后他买得更凶了。他心里扎下一个念头,就是我摸到过那个门了,就差一步,下回就进去了。工地管吃管住,他一个月挣的钱,一多半进了我的机器。我劝过,我说哥,差一个号和中五百万,中间差着一万个差一个号。他说你不懂,他说他研究走势,他有感觉。我不懂吗,我天天看开奖,我比谁都懂那个号是怎么出来的。但我一个开店的,说多了像断人财路,人家还觉得我挡他发财。
后来他不来了。听工友说去了外地。走了还在欠着别人钱。他欠没欠我这店的,就不说了,说出来没意思。
我在这个店里坐了五年,慢慢琢磨明白一件事。买彩票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玩,花个十块二十块,买个念想,中了高兴,不中拉倒,这种人人家日子照过,一点不耽误。另一种是等,等着彩票救他。前一种人是消遣,后一种人是把日子押上去了。
我店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前一种占得很少,我估摸着一成都悬。大部分都是第二种。第二种人有个共同点,日子过得紧,或者日子过得不顺。买卖赔了的,工作丢了的,老婆跑了想翻身的,孩子等着用钱拿不出来的,还有一类最隐蔽,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觉得自己不该过这种日子的人。
这些人买彩票买的是啥?买的不是那五百万。买的是明天。
我说的这个明天,是那种一觉醒来,房子车子欠款全清,亲戚朋友看自己眼神都变了的那个明天。两块钱一张票,就能把这个明天买下来看一眼,你说这个东西诱惑多大。尤其对那些这辈子靠正常路子已经看不到翻身指望的人。工资十年不咋涨,房价倒是涨过了,孩子补课一节课顶他半天工钱。他不买彩票,他还能从哪弄到一个明天?
所以我后来不恨这些买票的人,也谈不上可怜,我就是越来越不敢看他们。
真正让我下决心关店的,不是这些人。
是家属。
开这种店,你躲不开家属。男人在店里泡着,家里的电话追过来,是常有的事。头两年遇到这种,我就装没听见,接着打我的票。心里还觉得烦,觉得这娘们管得真宽。
后来有一年冬天,一个女人进来找我。她对象常年在我店里买,我认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她也没坐,就站在柜台跟前,问我,一个月在她对象身上,能花掉多少。我说这个我不能跟你说,我答应过客人不往外说。她也没闹,就站在那,站了一小会儿,跟我说,她家孩子今年上初中,择校费还没凑齐,她对象说家里没钱,她昨天洗衣服,从他兜里掏出来一沓彩票。
她说哥,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知道个数,我好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说完她就走了。我那碗泡面泡烂了,一口没吃。
从那以后这种事我就没法装看不见了。有追到店里来抢对象的票当场撕了的,撕完俩人在我店里打起来,机器都碰歪了。有老太太替儿子来求我的,说你别卖给他了行不行,我说大姨,我不卖他去别家,这条街上光彩票店就好几家。老太太说,那不一样,他在你这,我还能找着他。
这句那不一样,我记到现在。她要的不是儿子不买,她要的是儿子在哪她知道。
后来我真试过,对几个陷得深的,我不卖给他们了。我说今天机器坏了,说系统维护,说票纸没了。有人骂骂咧咧走了,过两天又回来。有人绕到别的店买完,专门从我门口过,把票举起来给我看一眼。
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不是什么开店的,我就是个卖指望的。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来我这买个指望,我按张收钱。这生意,账面上干干净净,一翻到人身上,全是烂的。
再说回挣钱这个事,不然有人觉得我矫情。
五年下来,我手里是真攒了点钱。这个我不装。店一转,设备一出手,手里这些钱,在我们这小地方,够付个首付,还能剩点。你要说我不感激这个店,那是假话。是这个店让我从打工的变成了做小买卖的,让我媳妇孩子这几年没跟着我受穷。
所以我关店这事,我媳妇跟我吵了不止一回。她说你挣的是干净钱,卖的是合法票,一人一个活法,人家自己管不住自己,关你啥事。她说你关了店,人家该买还买,你少挣这份钱,多一个孩子没人管补课费,这账怎么算都是你亏。
她这话在理。我承认在理。
我关店也没多高尚。我不是菩萨。我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了。啥不对劲呢,我开始盼着常来的那几个人别来了。他们一进门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脸上还得笑着打招呼。打票的时候手上在动,心里在数,这个月他第几回了,又是从哪个口袋里掏的钱。有个大哥有一阵天天来,票越买越多,人越来越瘦,我看着他瘦下去的。他每中一次小奖,几十块那种,能高兴一整天,跟我讲他的计划,中了大奖先干啥后干啥,讲得头头是道,眼睛里有光。
我就坐在那听。一边听一边收他的钱。
有天晚上关了店,我回家吃饭,我闺女跟我说学校要交研学的钱,我没抬头就说了个行。说完我愣了半天。我想起白天那大哥说的,中大奖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的什么费用一次交清,不用再一个月一个月地熬。我当时还接了他的话。
我闺女问我,爸你咋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琢磨关店的事了。琢磨了小半年。中间反复了很多回。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钱包。有一阵我都把转让的信息撤了,想着再干一年,攒够了再说。撑到上个月,那大哥的媳妇来找他,就在我店门口,两口子站在雨里说话,说得越来越大声,最后他媳妇说了一句,你再买,这个家就散了,你信不信。
他说散就散,散了我一个人中五百万。
我在柜台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就把转让的信息又挂上了。接手的人很快找到,一个刚从厂里出来的小伙子,年轻,眼里有光,跟我五年前一模一样。交店那天他问我,哥,这行好干不。我说好干,就是坐着收钱。他笑了。
我没多说一个字。说了他也不信,五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也不信。这一行的事,只有自己坐在那个柜台后面,一天一天地看,才能看明白。我看了五年,看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也是我关店那天想明白的。
这店里没有坏人。买票的没有坏人,我也是好人,接我店的小伙子也是好人。可这么一堆好人凑在一块,就凑出来一堆散掉的家。钱从穷人家流到我柜台,我挣的那一份,拆开看每一张都干净,合起来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现在找了份活,给人开货车跑短途,挣得比开店少一截。我媳妇嘴上还念叨,说我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但她不知道,我跑车的路上,路过彩票店的时候,心里头一次这么松快,那种松快说不清楚,就是不用再坐在那,看着别人的日子一天一天从柜台上过过去了。
前两天那大哥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加我微信,问我新店的地址。他以为我换地方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咋回。
到现在也没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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