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找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他说得不算突然,因为那几天他总在客厅转,像有话压着。我把菜放下来,他往门口一靠,先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又问我带一个孩子累不累。我还没答完,他就把话挑明了。
再生一个吧。趁年轻,家里也冷清。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他接着说,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到他这儿是单传。现在闺女上学了,你们再要一个,家里也热闹。我没吭声,他停了一下,像怕我不明白,又补了一句:生下来,我奖励你一百万。
我当时真不是一点没动心。一百万,在我们这样的家里不是小数目。公公这些年攒下点家底,这个话他既然说出口,就不会是随口哄我。可我也听出来,他后面还有半句,说得轻,但压得重。
最好生个儿子。
他说完还笑了笑,说不是重男轻女,是家里总得有个后。闺女也好,可孙女迟早是人家的人。我嘴上应着,说再想想,心里却一下子乱起来。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好半天,水龙头开着,菜也没洗完。
晚上丈夫回来,我憋不住,趁女儿在屋里写作业,把他拉到阳台。我压低声音,把公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一百万的时候,我眼睛是亮的。我说爸今天找我,让咱们再生一个,说生下来就奖励一百万,最好生个儿子。
我等着他接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怎么想?
我说,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女儿也大了,家里确实冷清。再说爸都开口了,一百万也不是小数。我越说越觉得这事有谱,甚至已经想到,要是真生个儿子,公婆那边肯定更高兴,我在这个家也能松快些。
他又不说话了。
我推了他一下,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冷,但很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先别急,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说,怎么不简单?爸愿意出钱,咱们又不是生不起。再生一个,对女儿也是个伴。
他摇摇头,说,不是钱的事。
我有点急了,说那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一百万,不是一万两万,爸这回是当真的。他要是没这个心,不会找我说。
丈夫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过身,背对着我。他说,你以为这一百万好拿?
我说,怎么不好拿?孩子生下来,钱给到咱们手里,日子不是更宽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阳台外面有风,吹得晾着的衣服一下一下拍着栏杆。我看着他后脑勺,突然有点慌。我原以为他会高兴,会跟我一起盘算,哪怕嘴上说再商量,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这钱,我不想要。
我愣住了。
他说,你要是想生,我不拦你。但你别为了这一百万生。
我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钱生?我是那种人吗?
他回过头,看着我,说,那你刚才眼睛亮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我想反驳,可一时没找到话。他也没再逼我,只说,今天先别谈了,孩子在屋里。
说完他就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心里像被人浇了盆水,热乎劲一下子散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抗拒。爸给钱,是好事。想再要个孩子,也是家里的大事。他怎么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进屋的时候,女儿还在写作业。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妈,你和爸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大人的事。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才多大,就知道看脸色了。这个家真要是再添一个,她会不会更小心?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把它按下去。我想,再生一个也不一定就亏了她。公婆嘴上说想要孙子,可孙女也是他们带大的,平时也没少疼。一百万拿回来,还不是花在这个家里?房子、孩子、以后上学,哪样不用钱?
我越想越觉得丈夫太轴。他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清高,觉得谈钱俗。可日子是实打实的,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以后补习班,哪样不是钱?爸愿意帮衬,咱们接着就是了,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死?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公公那句话:最好生个儿子。
这四个字,像根小刺,扎在那一百万里。我忽然有点明白丈夫为什么不愿意。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又被我自己否了。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想这些?他可能就是怕再生一个累,怕我身体吃不消,又不好意思直说。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上学。路上她问我,妈,奶奶是不是更想要个弟弟?
我吓了一跳,问她听谁说的。
她说,上次在奶奶家,奶奶跟爷爷说,要是再有个孙子就好了。
我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说,别瞎想,爷爷奶奶也疼你。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看着她背着小书包走进校门,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孩子都听出来了,这个家想要个男孩,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再生一个,也许是对的。有了弟弟,女儿在爷爷奶奶那里能松快些,不用老被比较。我也能抬起头,不用每次家庭聚会都听那些“再生一个”的话。
晚上丈夫回来得早。我把菜端上桌,女儿在屋里写作业。我给他盛了碗汤,说,昨晚的事,你再想想。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想过了。
我心头一紧,问他,怎么样?
他说,我还是那句话,这钱,我不想要。
我有点火了,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你不想要,总得说为什么。爸那边还等我回话,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告诉他,咱们暂时不打算要。
我说,暂时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以后都不要了?
他没接话,低头吃饭。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我不是非要生,也不是非贪那一百万。可这个家,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他说不要就不要,连个像样的解释都不给我。
我放下碗,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动这个心?
他抬起头,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昨晚问我,为了钱生,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一百万,爸给的是咱们俩,不是我一个人。你连商量都不肯商量,就一句不想要,你让我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屋子里很静,只有女儿在里屋翻书的声音。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我好像一直没看透。
他平时话不多,但家里的事从不推。女儿生病,他半夜抱着去医院;我加班,他做饭接孩子。可这一回,他像变了个人,连个解释都不肯给。
我心里堵得慌,起身收拾碗筷。他伸手要接,我没让。我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爸那边,我不会替你瞒。你自己去说。
他点点头,说,好。
我端着碗往厨房走,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是气他不要孩子,我是气他把我一个人扔在中间。公公那边等着,女儿那边敏感着,我自己心里也乱着。他倒好,一句不想要,就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女儿床边,看她睡着了。她小手搭在枕头上,睫毛长长的。我轻轻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心里想,她要是知道,爷爷奶奶愿意拿一百万,就为了再要个弟弟,她会怎么想?
我不敢往下想。
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生个儿子,这个家是不是就都好了?公婆高兴,丈夫也许就松口了,女儿也有个伴。一百万,能顶多少年的辛苦?
我翻出手机,想给公公回个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爸,我们再商量商量。
他回得很快:好,不急。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更乱了。他越说不急,我越觉得这事不能拖。拖久了,那一百万就凉了,公婆的心也凉了。
可丈夫那边,我连他为什么不同意都不知道。我原以为,再生一个,是家里的大喜事。现在才发现,这事从公公说出口那天起,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下开了个口子,水慢慢往两边分,我却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晚之后,家里像是被什么冻住了。
丈夫照常上班、下班、接女儿、做饭,可话少了很多。我跟他说话,他应着,但眼睛不看我。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尺远,谁也没碰谁。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又找不到出口。公公那边还等着回话,我发的那句“再商量商量”,像块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第三天傍晚,女儿被邻居家接去玩。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自己去跟爸说,生。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还映在脸上。他说,你这是在逼我。
我说,是你在逼我。你一句话不说,让我一个人去应付你爸,你觉得公平吗?
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非要个孙子吗?
我说,单传呗,你爷爷就你爸一个儿子,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他点点头,说,是。可你知道,这个“单传”压了我多少年?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他说,我小时候,我爸逢人就说,这是我们家独苗。过年祭祖,别人家孩子都站在旁边看,我爸非让我跪在最前面,说我是接香火的。我那时候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跪着很累,膝盖疼。可我不敢说,说了我爸就瞪我。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出来,那些事他记了一辈子。
他说,后来我考上大学,我爸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回来结婚生个儿子。我没听他的,还是去了。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个月。我放假回家,他当着亲戚的面说,养儿子有什么用,翅膀硬了,连香火都不顾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说,我结婚的时候,我爸最高兴的不是我娶了你,是想着终于能抱孙子了。你怀女儿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一定是儿子,一定是儿子。你生完,护士出来说是个闺女,我爸的脸当场就沉了。那个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心里一紧。那天的事我记得。我躺在产房里,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后来婆婆进来,笑着说,闺女好,闺女贴心。可公公没进来。他一直在走廊里坐着,直到第二天才进来看了一眼。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累了。原来不是。
丈夫说,女儿满月那天,我爸喝多了,拉着我说,下一胎,下一胎一定要是个儿子。我当时没说话,可我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女儿刚满月,就要被安排成“下一胎”的铺垫?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他说,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是怕。我怕再生一个,不管男女,我爸都会说,再要一个,再要一个。女儿是老大,她得让着弟弟;弟弟是男孩,他得继承家业。我怕我女儿在这个家里,永远排在那个没出生的弟弟后面。
我眼眶发热,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说,我怎么说?你每次回我爸那边,他都对你挺好,给你夹菜,夸你能干。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爸其实一直盼着你能生个儿子?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他说,我知道那一百万很多。我也知道,有了这笔钱,咱们能换大房子,能给女儿更好的学校。可我就是不想让我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背着一个价钱。女儿出生的时候,没人给钱。她不是用一百万换来的。凭什么第二个孩子,就要被标上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我不是清高。我是怕。我怕等第二个孩子生下来,我爸天天抱着孙子,女儿在旁边看着。我怕有一天女儿问我,爸爸,爷爷奶奶是不是只喜欢弟弟?我答不上来。
他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我忽然想起女儿那天早上问我,妈,奶奶是不是更想要个弟弟?她那么小,都听出来了。她没说难过,也没哭,就那么问了一句。可我那时候还跟她说,别瞎想。
我才是那个瞎想的人。
我擦了擦眼泪,说,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你昨晚要是说这些,我也不会跟你吵。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说了,你觉得我在挑拨你跟爸妈的关系。也怕你觉得,我是拿女儿当借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这么多年的人,我其实没那么了解他。我以为他只是轴,只是清高,只是不想谈钱。原来他心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倒出来。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爸那边,总不能一直拖着。
他说,我去跟他说。就告诉他,咱们暂时不打算要。他要问为什么,我就说,一个孩子挺好,我们想把日子过好。
我说,他会听吗?
他说,听不听是他的事。可我不能因为他不听,就去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是不想生呢?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不生?
他看着我,说,你要是自己不想生,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为了我才不生,那也是你的事。我只想让你想清楚,别为了那一百万,别为了让我爸高兴,别为了什么“单传”两个字,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起身去阳台抽烟。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我想起女儿满月那天,公公沉着脸坐在走廊里的样子。我想起每次家庭聚会,亲戚们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再要一个?我想起女儿问我那句话时,她眼睛里的不确定。
我忽然明白,丈夫拒绝的不是孩子,是那个把孩子当成“任务”的家。
可我又忍不住想,公公那一百万,是不是真的只是想要个孙子?他平时对女儿也不差,过年给压岁钱,买玩具,带她去公园。他是不是只是老观念,觉得家里得有个男孩,才不算断了根?
我翻了个身,看着丈夫的背影。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睡没睡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背,他没动。我说,你要是真不想生,我不逼你。可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
他翻过身来,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他说,好。
第二天是周末。公公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回去吃饭。我看了丈夫一眼,他点点头,说,去吧,正好把话说清楚。
到了公婆家,婆婆在厨房忙,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女儿跑过去,喊了声爷爷,公公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乖。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丈夫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腿上,轻轻拍了拍。
吃饭的时候,公公喝了口酒,说,小彭,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筷子一顿,看了丈夫一眼。他放下筷子,说,爸,我们商量过了,暂时不打算要。
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说,什么叫暂时不打算要?
丈夫说,就是现在不要。一个孩子挺好,我们想把日子过好。
公公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说,一个孩子挺好?你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已经怀上你了。咱们家三代单传,你又不是不知道。
丈夫说,我知道。可我不想为了“单传”生孩子。
公公脸色变了,说,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为了单传?传宗接代,天经地义。你爷爷那辈,家里穷成那样,还生了五个,就为了有个儿子接香火。到你这儿,日子好过了,反倒不愿意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老彭,你少说两句。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公公瞪了她一眼,说,什么想法?他就是被现在这些新观念洗脑了。什么丁克,什么一个孩子好,都是胡闹。
丈夫没接话,低头吃饭。女儿坐在我旁边,看看爷爷,又看看爸爸,小声说,爷爷,你别生气。
公公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缓了缓,说,爷爷没生气。爷爷就是觉得,家里人多才热闹。
我心里一阵发酸。他嘴上说没生气,可那句话里,分明还是带着遗憾。
吃完饭,婆婆拉着我进厨房洗碗。她压低声音说,小彭,你别怪你爸。他就是老观念,觉得家里得有个男孩。你多劝劝小军,他听你的。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说,妈,这事不是劝不劝的事。小军有他的想法。
婆婆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你爸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公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眼睛却盯着窗外。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丈夫坐在她旁边,偶尔指点两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静。
这一百万,公公是真心想给的。他想要个孙子,也是真心的。可丈夫不想让孩子被标价,也是真心的。女儿需要一个不被比较的家,更是真心的。
我谁都不想辜负。可我也知道,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回去的路上,女儿在后座睡着了。丈夫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说,爸那边,会不会一直催?
他说,会。但他催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我说,那要是他以后拿那一百万说事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是他的,他爱给谁给谁。咱们不惦记,他就拿不住咱们。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乱。那一百万,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只是被丈夫说服了。
到家后,我抱女儿上楼。她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说,妈妈,爷爷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爷爷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她说,那爷爷是不是想要个弟弟?
我脚步顿了一下,说,你怎么老问这个?
她说,奶奶上次跟我说,要是再有个弟弟就好了。我问奶奶,那你们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奶奶说,怎么会,也疼你。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紧了些。我说,不管有没有弟弟,爸爸妈妈都最疼你。
她“嗯”了一声,趴在我肩上又睡着了。
我站在楼道里,抱着她,站了很久。灯光昏黄,照在我们身上。我忽然想起丈夫昨晚说的话:我怕我女儿在这个家里,永远排在那个没出生的弟弟后面。
他怕的,我也怕。
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生个儿子,公公是不是就高兴了?婆婆是不是就不用再叹气了?女儿是不是就不用再听那些“要是再有个孙子就好了”的话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推开门,把女儿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些账,不能只算钱。
那一百万,能换房子,能换学校,能换很多东西。可它换不来女儿安心睡着的脸,也换不来丈夫心里那个从小跪在祖宗牌位前的孩子,终于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不想要”的痛快。
我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丈夫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他说,她睡了?
我说,睡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我,我们都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那一百万,我没再提。他也没再提。可我知道,这事还没过去。公公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而我心里,也还有一道坎,没迈过去。
只是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站在中间了。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靠在丈夫肩上,没说话,也没动。他也没换台,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偶尔轻轻拍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你今天在爸面前说那些话,我其实挺意外的。
他“嗯”了一声,说,我也没想到我会说。
我说,你以前从来不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
他说,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他们那辈人,认准的事,你说破嘴皮子,他们也觉得你是胡闹。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还盯着电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刚在饭桌上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说,那你今天怎么又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站在我旁边。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以前总劝我,说爸也是为咱们好,让我别跟他顶。今天你没劝。我就觉得,有些话能说了。
我鼻子有点酸,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母亲在厨房里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孩子在中间跑来跑去。很普通的一幕,我却看得眼眶发热。
我说,我也不是不想生。我就是怕。
他问,怕什么?
我说,怕再生一个,还是女儿。爸嘴上说最好生个儿子,可要是又是个女儿呢?他那一百万,还给不给?就算给,他心里是不是更不痛快?到那时候,我是不是还得再生第三个?
丈夫没接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我继续说,我也怕真生个儿子。你爸你妈肯定高兴,可女儿怎么办?她现在就总问,爷爷奶奶是不是更想要个弟弟。等弟弟真来了,她是不是连问都不敢问了?
我越说越急,声音都有点抖。丈夫拍拍我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一边说不想要,一边又放不下那一百万。
他说,你要是真能一点都不动心,我才觉得奇怪。那是我爸,他什么脾气我清楚。他拿钱说事,不是想羞辱你,是想让你知道,这事他当真了。
我说,他当真了,我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丈夫把电视关了,转过身面对我。他说,你听我说。孩子的事,咱们不急着定。你想生,咱们就好好商量,生下来,不管男女,我都一样疼。你不想生,咱们就把女儿养好,把日子过好。那一百万,我爸愿意给,他给;不愿意给,咱们也不伸手。
我看着他,说,那要是过几年,我又想生了呢?
他说,那咱们就生。但得是你自己想生,不是被谁逼着,也不是为了那一百万。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己想生,还是被逼着?
他笑了一下,说,你心里清楚。你刚才说怕再生个女儿,怕又得生第三个。你怕的不是孩子,是那个没完没了的“最好生个儿子”。你要真想要,不会先想到这些。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心里那点乱,不是想不想生的问题,是我还没想明白,我到底是在跟谁较劲。是跟公公,跟那一百万,还是跟这个家里几十年传下来的那套规矩。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凉,楼下小区里还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在后面喊。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过去。
丈夫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今天跟爸说“不想为了单传生孩子”,他肯定气得不轻。
他说,气就气吧。他气两天,总比我憋一辈子强。
我转头看他。他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抿着,像小时候那个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也不肯哭出声的男孩。
我说,你以前也跪过?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昨晚说的。你说你不想让女儿也过那种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最怕过年。一过年,我爸就把我拉到祖宗牌位前,说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以后要撑起这个家。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连“男丁”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知道跪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话。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说,后来我大了,知道那叫传宗接代。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的出生,要跟祖宗、跟香火、跟家里有没有男丁绑在一起。我女儿出生那天,我抱着她,心里就想,她以后不用跪,也不用撑起谁的家。她只要做她自己。
我说,这些话,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为难。你嫁进来,对我爸妈一直很好。我要是说这些,你夹在中间更难做。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闷声说,你早该跟我说。你早说,我就不用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了。
他说,是我不好。以后有什么,我都跟你说。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夜风吹过来,把客厅里的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摇摇晃晃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起得比平时早。她穿着睡衣跑到客厅,看见我在厨房煎鸡蛋,就凑过来,说,妈妈,今天还去奶奶家吗?
我说,不去了。今天在家休息。
她“哦”了一声,爬到餐桌前坐好,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我把鸡蛋和牛奶端过去,她吃了一口,忽然说,妈妈,我以后不想当姐姐。
我手一顿,问,为什么?
她说,当姐姐要照顾弟弟,还要让着弟弟。我不喜欢。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奶奶说,以后要是有弟弟,我就是姐姐了,要懂事,要照顾弟弟。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说,那你想不想要弟弟?
她摇摇头,说,不想。我想妈妈只喜欢我一个。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说,不管以后有没有弟弟妹妹,妈妈都最喜欢你。爸爸也是。
她歪着头看我,说,那爷爷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没等我回答,又低头吃鸡蛋,像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我看着她小小的脑袋,忽然想起丈夫昨晚说的话。他说,他怕女儿在这个家里,永远排在那个没出生的弟弟后面。现在女儿自己说出来了,不想当姐姐,不想让妈妈喜欢别人。她才这么小,就已经在担心自己会被替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丈夫发了条消息:你昨晚说的,我信了。
他很快回过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女儿今天说,她不想当姐姐。
过了几秒,他回:我下午早点回来。
我放下手机,回到餐桌前。女儿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空杯子去厨房放。她个子不够高,踮着脚,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又跑回来,仰着脸冲我笑。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我忽然很想哭,又怕吓着她,只能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拍拍我的背,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她咯咯笑起来,说,我早就长大了,我都会自己放杯子了。
我也笑了,说,对,你最棒。
那天下午,丈夫提前回来了。他进门时,女儿正在客厅看动画片。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今天在家乖不乖?
女儿说,乖。妈妈还抱我了。
丈夫看了我一眼,我也在沙发上坐下。他说,你早上说,她不想当姐姐?
我点点头。女儿听见了,转过头来说,我不想当姐姐。我只想当爸爸妈妈的宝宝。
丈夫把她抱到腿上,说,好,你就当爸爸妈妈的宝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女儿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最好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慢慢散开了一些。不是不乱了,是至少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跟我站在同一边。他想的不是那一百万,也不是什么单传,他想的,是女儿能不能在这个家里,安心地做她自己。
晚上,等女儿睡了,我和丈夫又坐在阳台上。这次是我先开口。我说,我想过了。那一百万,我不接了。
他转头看我,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不是不想要,是我不敢要。我怕拿了那笔钱,以后在家里就再也抬不起头。生儿子,像是我欠他们的;再生女儿,又像是我没办成事。怎么算,我都不对。
他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说,可爸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肯定还会找机会说。
他说,说就说。他要是再提,我去跟他说。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说,你以前总说,不想让我夹在中间。可其实,你也在中间。一边是你爸,一边是我和女儿。你也不好受。
他笑了一下,说,我习惯了。从小就在中间。
我说,那以后,咱们都别一个人扛了。有什么话,摊开说。
他说,好。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忽然想起公公那天在厨房门口说的话,他说,家里人多才热闹。他想要个孙子,也是真的。可这个家,不是人多就热闹。人心里舒坦了,日子才过得下去。
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睡得正香,被子踢开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我应了一声,轻轻关上门。
回到卧室,丈夫已经躺下了。我躺在他旁边,说,我好像没那么乱了。
他说,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心里还是想着那一百万。它还在那儿,像一盏灯,亮在很远的地方。我不再伸手去够它了。可我也知道,它不会就这么消失。公公不会放弃,婆婆还会叹气,女儿还会偶尔问起。
只是我不再是一个人站在中间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他伸手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有些账,不能只算钱。
有些话,也不能再憋在心里。
这个家,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我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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