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德国《世界报》一篇报道的标题大意是“他把我们当成什么都不知道”,讲的是他对俄罗斯的抨击惹恼了德国人。一句气话未必代表多数人的判断,但它跟几组民调放在一起看,情绪的分量就藏不住了。
这些数字不是一天堆起来的,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德国民众不满的实质是排序上的错位,眼下的开销涨得实实在在,安全的回报却还看不清。
最先落到钱包上的是物价。德国 9 月通胀率升到 3.3%,比 8 月的 2.9% 又高了一截,是近三年来的最高水平,其中能源价格同比涨了 14.9%,8 月还是 10.5%。五家主要经济研究机构预计,2026 年通胀为 2.8%、2027 年回到 3.2%。政府从 10 月 1 日起到年底再次临时减免燃油税,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油价带来的压力还没过去。
比物价更磨人的是工作,德国经济已经连续三年不见增长,2026 年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环比只增 0.3%,投资还在下降,家庭消费基本没动,2025 年全年增速只有 0.2%,今年的预期被下调到 0.5%。企业不敢投,家庭不敢花,这样的经济很难让人对“改革会好起来”生出信心。
偏偏改革本身也在收紧开支。执政联盟 7 月通过的“34 点经济改革方案”,既有紧缩,也有减税,还有养老金改革和更严格的病假规定,方案一出,批评声比叫好声大。民调里,39% 的德国人干脆认为,联邦政府自己就是国家眼下最大的难题。
真正把情绪点着的,是默茨自己说破的那层排序。9 月 14 日,他在芬兰北极峰会期间对记者说,外交与安全议题比德国国内的政治讨论更重要。9 月 7 日,他还在基民盟全国代表大会上说,不会从对俄路线上“偏离一毫米”。话是冲着外部说的,听在德国人耳朵里,却像是把自家的事往后排。
这套排序并非没有道理,按他的说法,如果俄罗斯占了上风,包括德国在内的各方都会面临“不可预测、前所未有”的后果,所以援乌与扩军都得做,眼前的涨价和削减是必要代价,不是拿错了主意。这个说法在安全逻辑上站得住,威胁是真的,眼下也仍有五成多的德国人把俄罗斯看成强或非常强的威胁。
但真正争的其实是先后次序。安全的回报要等,钱包的压力当天就到,这道时间差真实存在。更要紧的是,默茨上台时许下的经济改革迟迟没有落地,联盟内部吵了一年多才凑出那份 34 点方案。承诺先没兑现,排序又明说在前,信任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消耗掉的。说到底,这份不满是可以算清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情绪。
于是,这份不满需要一个出口,选择党接住了它,而且接得不只靠移民这一个议题。在援乌这条线上,德国的民意已经明显转向:德国电视一台 9 月 15 日的调查显示,东德有 54% 的人认为对乌军援“过度”,西部是 39%。德国电视二台与瓦伦研究机构 6 月的调查覆盖 1190 人,主张加强对乌军援的比例从 2 月的 43% 掉到 32%,主张削减的则从 24% 升到 31%。
这个转向在欧洲并不孤立,欧盟 2025 年 12 月批出的对乌支持高达 900 亿欧元,其中 600 亿用于武器、300 亿进预算,规模越大,质疑越多。选择党把立场落得很实:大幅收紧移民与难民庇护,反对柏林的对乌支持和制裁俄罗斯。9 月 10 日,该党一名议员公开要求总理马上中止对乌克兰的财政支持,理由是公民要更辛苦地工作,把钱送往国外。
能源是它拎出来的另一条线。该党又一次提出修复并重启北溪管道,联合主席克鲁帕拉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提出这一要求,而梅前州恰好是北溪的德国登陆点,那里对能源开销上涨、工厂停工和就业收缩的感受最直接。党内的动作也不是临时起意:议员弗罗恩迈尔今年上半年专程去莫斯科见了俄气负责人米勒,要求重启北溪。议员科特雷称,党内代表已跟俄方谈过恢复供气的条件。
媒体还报道,该党在筹备一场 2027 年举行、包含北溪重启与经贸议题的俄美德三方论坛。欧洲的天然气储备眼下只填到约 69%,比过去五年约 85% 的均值低了一大截,这张牌因此有它听得懂的对象。东部的反弹也落在具体的地方:小城吕本一份反对弹药厂的请愿征集到 1600 个签名,而全镇只有约 1.4 万人,发起人称约 80% 的居民反对默茨打造欧洲最强常规军的计划,选择党在那里拿到了 39% 的选票。
不过,得票第一不等于能上台,选择党在梅前州虽然排到第一,主流政党却已经排除与它合作,短期内它进不了州政府。它能拿到的是抗议的授权,执政的授权还隔着一道组阁的门槛。
这也决定了,关口其实落在别处,主流政党能不能把钱包上的问题接回去,比默茨下不下台更要紧。眼下的落差已经摆开:因萨民调机构的调查里,选择党 29.5%,基民盟与基社盟合起来 19%,社民党 14.5%,执政两党总计 33.5%,只比选择党一家高 4 个百分点。
主流政党的第一反应,是把对手先定性。社民党在不来梅开完两天峰会后,再次把选择党称为“右翼极端主义政党”,希望联邦与州政府在年底前成立工作组,审查有没有推动禁令的法律依据。但这道门很难过,默茨自己就表示怀疑,称法律门槛“非常高”,取缔选择党并不能解决选民的真正关切。按德国法律,只有联邦宪法法院才有权取缔一个政党,还要证明它积极破坏民主秩序、并且有可能实现目标。
外部的凉意来得更早,德意志银行与西门子的两位首席执行官 10 月 1 日都表示,州选结果“对德国并非利好”,前者直言这可能削弱德国对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并说投资者看重的是稳定、法治和对欧洲一体化的承诺。默茨本人拒绝辞职,但德国基本法下强行罢免总理很难,联邦议院必须同时选出继任者。
对德国来说,真要回答的问题落在民生上。选民的负担由谁来接,比换不换总理更能决定这个国家接下来往哪走,也更能解释眼下这场失望从哪里来,又会把德国的政治版图推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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