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近世论古史者,常执《禹贡》“海岱惟青州”一语,笼统将今山东全境归入“东夷”,谓泰山、鲁中南为夷地。此说最大弊病,在于割裂文句、混淆地理区划与族群称谓,更无视先秦两汉典籍之中关于岱山、齐鲁礼制、封禅、华夷边界的原始记载。
华夷之辨,先秦典籍自有标尺:非以现代省界划分,不以方位简单贴标签,而以礼乐、邦国、服属、风俗为断。今取《尚书》《左传》《国语》《史记》《管子》《礼记》等先秦、两汉原典,逐条考证,区分“岱区华夏”与“海区东夷”,证泰山、新泰、曲阜、济宁、菏泽一带自古属于华夏礼乐核心,而真正所谓东夷,专指胶东滨海莱夷诸部;兼证周人起于西土,在商为西戎;封禅为华夏圣王大典,断无于夷地祭天之理。
说明:古籍引文,随文标注出处;同时区分两类概念:一为九州地理名词“海岱”,只是疆界框定,不等于族群夷狄;二为典籍里的“夷”,特指不奉中原礼乐、未入华夏封国体系的滨海部族。
一、《尚书·禹贡》:海岱是九州地理,不是夷狄族群区
《尚书·禹贡》:“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其道。”
孔安国传:“海,东海;岱,泰山。青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嵎夷,居海隅。”
很多人断章取义,只读“海岱”二字,便说海岱之地尽是夷人。细读原文,《禹贡》行文非常清楚:
“海岱惟青州”是划定青州的地理范围;而后单独提嵎夷——嵎夷,注家一致认定,在青州极东海边,即今胶东滨海一带。
《禹贡》是把“海岱大区”里面,单独挑出海边一隅的部族称为夷,并没有说泰山、岱下之地为夷。
《禹贡》紧接着记载青州贡道、物产、土地,岱下的土地、贡赋体系,和中原各州一致。九州之制,本是天下一统的疆土规划,九州之内,王化所及,即为华夏;边隅未服,方称夷。
岱山脚下,是青州西南核心,与徐州相接。《禹贡》:“海、岱及淮惟徐州。”
徐州范围:东至海、北至泰山、南抵淮水,包含今鲁南、济宁、菏泽。徐州的治所、沃土、贡道,直接连通豫州(河南)。
豫州,就是传统“中原”。徐州与豫州疆壤相接,无大山隔绝,物产相通、贡道相连。
【证】《禹贡》九州体系,泰山南麓、济水、泗水流域属于徐州,和豫州中原连成一片。《禹贡》没有称徐州之民为夷,唯独青州东海边嵎夷为夷。
地理大区“海岱”≠夷地。夷,只在海隅,不在岱下。
二、封禅典籍:泰山为圣王告天之所,夷地不可行封禅大礼
《管子·封禅篇》,是现存最早记载封禅的上古文献:
“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
云云山、亭亭山、社首山,都在今新泰、泰安境内,正是岱下之地。
《管子》所载,从伏羲、神农、黄帝,直至尧、舜、禹、汤、周成王,凡受天命的华夏圣王,方可行泰山封禅。
封禅之义,《史记·封禅书》:“封泰山,禅梁父,昭告天下,受命于天。”
梁父山,就在新泰。
试问:上古圣王巡守告天,岂会选择一处夷蛮之地,行天下最高祭祀大典?
《礼记·王制》划定华夏与四夷祭祀之别:“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
华夏有宗庙、天地、社稷之正祭;夷狄祭祀,不与华夏同礼。
封禅,是华夏独有天命祭祀。夷俗无此大典。若岱下本是夷地,圣王不当于此祭天。
《史记·封禅书》记秦始皇:“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
秦征召的七十博士,是齐鲁本土研习上古礼制之士。这批儒生世代传承圣王封禅旧典,生于岱下,习于岱礼。
齐鲁儒生所传,乃是华夏古礼,不是夷俗。
【证】自管子、史记封禅篇可见:泰山、新泰梁父、云亭,是历代华夏受命圣王告天之地;齐鲁儒生世代掌此古礼。岱下行华夏最高礼制,绝非夷土。
三、《左传》《礼记》:鲁国在岱南,周礼尽在鲁,鲁为华夏宗邦
《左传·昭公二年》:“晋侯使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
鲁国,定都曲阜,北望泰山,疆土包含今宁阳、新泰、泗水一带,属于岱南核心区域。周公制礼,封伯禽于鲁,将周之典章、礼乐、宗庙、宗法尽移于此。
韩宣子,晋国卿大夫,晋国本是中原大国。他到鲁国观典籍,惊叹“周礼尽在鲁”。
如果岱下鲁地是东夷,何能保存天下完备周礼?
《礼记·明堂位》:“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
鲁用虞、夏、商、周四代礼乐,是天下仅存的“王礼”之国。
《左传》全书,凡称“夷”,多指莱、莒、淮夷,从不称鲁人为夷。
《左传·襄公六年》:“齐侯灭莱。”
莱国,在胶东半岛。莱,即是典籍中的莱夷。
《左传》明确区分:齐、鲁是华夏诸侯;莱,夷也。
【证】春秋时代,史家区分清晰:岱南鲁国是华夏宗邦;胶东莱国为夷。不能把鲁(泰山周边)与莱夷混为一谈。
四、商、周族群史料:商兴东方,周起西土,在商则周为西戎
《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玄鸟图腾,是东方部族信仰。《史记·殷本纪》:“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
亳,古注多谓在曹县,即今菏泽,属于鲁豫相连的平原地带,泰山西南。
商族兴起于豫东、鲁西南,与岱区山水相接。商人立国,奄(曲阜)曾为商都。《古本竹书纪年》:“盘庚旬,自奄迁于北蒙,曰殷。”
奄,曲阜,岱南之地,曾经是商王朝都城。商都安在此,足见此地是商的核心故土,不是夷地。
再看周。《国语·周语》:“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
《史记·周本纪》:“不窋奔戎狄之间。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
周人先祖,长期居于西土,杂于戎狄。在殷商的天下格局中,周属于西土边陲部族,归在西戎之列。
华夷是相对视角。商在东方,以东方岱兖之地为本;西土周人,在商看来是西戎。周取天下之后,以周礼定华夏,才重新划定四夷。
【证】典籍分明:商起东方岱兖之间;周起西土,久处戎狄。不能以后世周人的华夷叙事,倒推上古,把商族故土岱区划为夷地。
五、《竹书纪年》《左传》论夷:夷为海隅淮滨,不在岱下
《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商王多次“征人方(夷方)”。人方,即夷方。近代甲骨与古史考证,征人方的行军路线:自殷都出发,向东南,至淮水、胶东滨海。
商王征伐夷方,目标是滨海部族,不是泰山、曲阜、菏泽一带。
奄、薄姑,是商的同姓方国,是商之盟友,不是商要征伐的夷。
《左传》多次记载淮夷、莱夷。淮夷在淮河流域东部;莱夷在胶东。
《春秋公羊传》《谷梁传》,凡书“夷”,皆指海边、边鄙不服华夏诸侯之国,从来不以鲁、曹、卫(豫东鲁西诸侯国)为夷。
曹国,今菏泽;卫国,豫东。曹、卫、鲁,皆华夏诸侯,疆土连成一片。
【证】先秦经传所言之夷,特指胶东莱夷、淮水淮夷等滨海部族;泰山以南,曹、鲁诸国,列为华夏,不在夷籍。
六、论秦焚书:典籍散佚,古岱史失传,后世始生误读
《史记·秦始皇本纪》:
“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藏,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李斯上书焚书,核心是:六国私学,引古史、古礼非议秦政。
齐鲁之地,是《诗》《书》、上古圣王传说、封禅旧说保存最盛之地。
秦所焚,重点是六国史书与民间所藏经传。东方岱域世代口传、笔录的上古圣王在泰山的古史记载,大量散亡。
司马迁写《史记》时,已经感叹上古封禅之事“其阙不可记”。
上古岱宗文明谱系,多随焚书而残缺。后人仅存残篇,又误读《禹贡》海岱一词,遂把滨海之夷,扩大到整个海岱大区,将岱下华夏,一并视作东夷。
【证】依《史记》原文,焚书毁灭六国史籍,齐鲁上古圣王记载大量失传,史料残缺,是后世产生“岱为东夷”这一错误说法的源头。
七、辨析大汶口、龙山对应的古史:有礼制者为华夏,无典者谓之夷
先秦典籍中,文明高低的标尺,就是礼。
《左传》:“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有宗庙、等级、玉帛祭祀、君臣秩序,就是华夏;无此礼制,杂乱无君,方为夷狄。
大汶口、龙山文化出土玉圭、玉璧、玉琮,墓葬严格分等级,对应上古“礼器”体系,正是典籍所说华夏礼制。
而胶东莱夷遗址,礼器体系远不如岱下完备,部族习俗与岱区有别。
考古实物,和文献记载完全对应:岱区礼乐成熟;海区部族风俗简陋,为典籍所记之夷。
结语
综合《尚书》《左传》《礼记》《管子》《国语》《史记》《竹书纪年》诸古典记载,可得定论:
1.《禹贡》“海岱惟青州”,只是九州地理范围,夷仅指海隅嵎夷,泰山岱下不在夷列。
2.封禅大典,为华夏受命圣王独有,行于泰山、梁父(新泰),证明岱下为华夏礼仪圣地。
3.鲁国居岱南,“周礼尽在鲁”,鲁为华夏宗邦;典籍中夷为莱、淮,在海边,不包岱区。
4.商族兴起于豫东、菏泽一带,奄(曲阜)曾为商都,岱兖是商之本土;周先祖居于西土戎狄之间,在商的体系内属于西戎。
5.商所征伐夷方,是胶东、淮水滨海部族,不征伐鲁、曹等岱南华夏邦国。
6.秦焚六国史籍,齐鲁上古岱宗史料大量亡佚;后世学人断章取义,误将整片海岱大区一概称为东夷,混淆地理与族群。
一言蔽之:岱区(泰山、新泰、曲阜、济宁、菏泽),载于典籍,为华夏礼乐正统;海区胶东滨海,乃古莱夷之地。山海分野,古籍自有明文,不可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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