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是在不动产登记大厅的窗口前,脸一下子烧起来的。
中介小周举着刚打出来的查询单,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陈哥,这房子上有个居住权登记,登了两个人的名字,期限是永久。您之前没跟我说过啊?”
陈浩脑子“嗡”的一声,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把抓过那张纸,目光在“居住权人”那一行钉住——周秀兰,陈建国。
是他爸妈。
买家就站在旁边,本来还在跟媳妇聊装修的事,这会儿也听出了不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陈,你这房子有问题啊?有居住权的房子我们可不敢买,买了也住不进去啊。”
陈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他昨晚还跟李晓芸算到后半夜,这套90多平的小三室挂160万,去掉剩下的70多万贷款,到手能有80多万,再添上两人攒的20万,刚好够那套120平四室的首付。连孩子将来住哪间、老人过来帮忙带娃住哪间,他们都在图纸上指过了。
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跟买家和中介赔了半天不是,说自己家里有点事没弄清楚,等弄明白了再联系。人家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中介也一脸为难,说人家定金都准备好打了,这下怕是要黄。
陈浩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他出了大厅,连车都差点开错路,一路直奔父母住的老小区。
门是周秀兰开的。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像是正在包饺子。看见儿子黑着脸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浩浩?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饭了吗?”
陈浩没换鞋,径直往里走,声音压着火:“我爸呢?”
“你爸下楼买醋去了,怎么了这是?”周秀兰跟着他往里走,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脸拉这么长。”
陈浩转过身,把那张查询单“啪”地拍在餐桌上:“妈,你跟我爸能不能把那居住权给撤了?”
周秀兰的脚步顿住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抬眼看向儿子,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没去拿那张纸,只是在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很平:“你先告诉我,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陈浩气笑了,“我今天带着人去过户,人家窗口直接给我甩出来这么个东西!妈,你跟我爸什么时候办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办了有两年了。”周秀兰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爸我俩寻思着,房子给你住是给你住,留个后手总没坏处。”
“留后手?”陈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房子是我的名!贷款是我在还!你们悄咪咪办个居住权,经过我同意了吗?”
“房子是你的名不假。”周秀兰抬眼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那我问问你,你卖房这么大的事,经过我和你爸同意了吗?”
陈浩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确实没说。不仅没跟父母说,连他岳父母那边都没透口风。李晓芸说的,先把房子卖了、新房定下来再说,省得两边老人跟着瞎操心,到时候再节外生枝。他当时还觉得媳妇想得周到,现在才知道,最节外生枝的人在自己家里。
“我……我这不是没来得及说嘛。”陈浩的气势弱了半截,但还是硬撑着,“再说了,我卖房子是为了换个大的,又不是拿去乱造。晓芸怀孕了,以后孩子生下来,90多平哪够住?我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吧?”
他本来以为把“怀孕”两个字抛出来,母亲态度肯定会软。毕竟周秀兰盼孙子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每次打电话都要催两句。
可周秀兰只是皱了皱眉,问:“晓芸怀孕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陈浩赶紧顺着说,“所以才急着换房啊妈。现在这套小三室,以后孩子住一间,你们过来帮忙带娃住一间,我跟晓芸连个放婴儿床的地方都没有。我们看好的那套120平的,四室,刚好够住。”
周秀兰没接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换大房子,钱从哪来?”
“把这套卖了啊。”陈浩说,“这套能卖160万,去掉剩下的贷款,到手80多万,我跟晓芸再添20万,首付就够了。剩下的贷款我们自己还,不用你们操心。”
“不用我们操心?”周秀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浩浩,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首付是多少钱?”
陈浩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母亲会突然问这个,心里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说:“60万啊,怎么了?”
“60万。”周秀兰点了点头,“那你再说说,这60万里,有多少是你自己出的?”
陈浩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五年前他结婚的时候,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块钱,还是上班这几年攒下来的。那时候李晓芸家要求必须有房,不然不结婚。他急得嘴上起泡,最后还是父母把一辈子攒的45万养老钱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15万,才凑够这60万首付。
这件事他不是忘了,是这些年过得顺了,就慢慢觉得这房子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贷款是他在还,名字是他的,住也是他在住,久而久之,连首付是谁掏的,都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妈,我知道首付是你们拿的。”陈浩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些,“可这些年贷款不也是我在还吗?再说了,你们就我这一个儿子,房子以后不还是我的?你们办个居住权,这不是防着我吗?”
“我们就是防着你。”周秀兰说得毫不客气,“防着你哪天脑子一热,把房子说卖就卖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今天要不是过户过不了,你是不是打算房子卖完了,搬完家了,才想起来跟我和你爸说一声?”
陈浩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李晓芸说,老人都念旧,肯定舍不得这套房子,到时候一哭二闹的,耽误事。不如先斩后奏,等生米煮成熟饭了,他们也就认了。
他还觉得媳妇说得对。
“我那不是怕你们不同意嘛。”陈浩嘟囔了一句,“再说了,我换房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又不是拿去赌拿去嫖。晓芸怀着孕呢,总不能让她跟着我挤一辈子小房子吧?”
“为了这个家好?”周秀兰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浩浩,你只想着你那个小家好,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爸?当年为了给你凑首付,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45万全砸进去了,还背了15万的债。那15万,我们俩省吃俭用还了三年才还清。你爸那时候退休了还去给人家看仓库,大冬天的在门房里冻得脚都肿了,就为了多赚那两千块钱。”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他总觉得,父母为儿子买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谁家娶媳妇不买房啊?
“我们当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周秀兰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点疲惫,“房子写你的名,我们也没意见,本来就是给你结婚用的。可你不该啊,浩浩,你不该连卖房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商量一声。”
“我这不是来跟你们商量了嘛。”陈浩软了语气,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妈,我知道错了,以后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先跟你们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把居住权撤了,等我换了新房,照样给你们留一间,以后你们想过来住就过来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然后呢?”周秀兰看着他,“等新房下来,房产证上写谁的名?”
陈浩又卡壳了。
新房的房产证,李晓芸早就跟他说了,要写两个人的名字。毕竟是婚后换的房,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写两个人的名字天经地义。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话他不敢跟母亲说。他太了解周秀兰了,要是知道他把父母掏首付买的房子卖了,换成了夫妻共同财产的大房子,指不定更不同意撤居住权了。
“写……写我俩的啊。”陈浩支支吾吾地说,“婚后买的房,本来就是共同财产,写谁的名不一样嘛。”
“不一样。”周秀兰斩钉截铁地说,“这套房的首付,是我跟你爸婚前给你掏的,属于你的婚前财产。你现在把它卖了,换成婚后的房子,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浩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
“妈!你说什么呢!”陈浩猛地站起来,“我跟晓芸好好的,什么万一不一的!你怎么天天盼着我们点好啊?”
“我不是盼着你们不好,我是防着万一。”周秀兰也站了起来,语气也硬了,“人心隔肚皮,浩浩,你还太年轻。过日子不是你对人家好,人家就一定对你好的。我跟你爸辛苦一辈子,就攒下这么点家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什么叫稀里糊涂没了?”陈浩也急了,“我是你儿子!你连我都不信?”
“我信你,可我信不过别人。”周秀兰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重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晓芸不好,可这世道,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我跟你爸办这个居住权,不是为了跟你抢房子,就是为了给我们自己留个后路。等哪天我们俩都走了,这房子不还是你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陈浩的火气又上来了,“我现在就要换房!晓芸肚子里的孩子等得起吗?等孩子生下来,难道让我们一家三口挤在90平的房子里?妈,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我自私?”周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眼圈也红了,“陈浩,你拍拍自己的良心问问,我跟你爸自私吗?我们要是自私,能把一辈子攒的钱都给你买房子?能背15万的债给你娶媳妇?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觉得我们老两口碍事了是不是?”
母子俩正僵着,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建国提着一瓶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吵什么呢?”
陈浩看见父亲,火气更盛了:“爸,你回来得正好。我问你,那居住权是不是你跟我妈一起办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建国把醋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查询单,又看了看红着眼圈的老伴和满脸怒气的儿子,叹了口气。
“是我跟你妈一起办的。”陈建国说,“主意是你妈拿的,我同意了。”
“爸!连你也跟着瞎闹?”陈浩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你平时最疼我了,怎么也跟着我妈一起防着我?”
“浩浩,你先坐下。”陈建国拉着儿子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爸问你,你今天过来,是兴师问罪来了,还是解决问题来了?”
陈浩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要是兴师问罪,那我们爷俩也没什么好说的。”陈建国慢悠悠地说,“你要是来解决问题,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说。你先说,你换房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把换房的计划又说了一遍,从房子面积说到价格,从贷款说到以后的还款计划,末了又加了一句:“爸,我真不是乱花钱,就是想让晓芸和孩子住得舒服点。你看晓芸怀着孕呢,总不能让她跟着我委屈吧?”
陈建国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问:“那你想过没有,你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了新房,我跟你妈以后要是老了,动不了了,想去你那住,方便吗?”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陈浩赶紧说,“我都想好了,新房四室,给你们留一间向阳的,比现在这间还大。以后你们想过来住就过来住,我给你们养老。”
“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轻巧。”周秀兰在旁边插了一句,“到时候人家晓芸要是不愿意呢?你还能把我们接过去?”
“晓芸不是那样的人!”陈浩急着替媳妇辩解,“她早就说了,以后要接你们过来一起住,方便帮忙带孩子。”
“带孩子是带孩子,养老是养老。”周秀兰撇了撇嘴,“现在说的好听,等真住到一起了,锅碗瓢盆的,难免有磕磕碰碰。到时候再闹矛盾,我们老两口连个退路都没有。”
“妈,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陈浩又急了,“那你说怎么办?这居住权你到底撤不撤?”
“不撤。”周秀兰回答得干脆利落,“至少现在不能撤。”
陈浩“腾”地一下站起来:“行!你们不撤是吧?那我就不换房了!以后孩子生下来挤不下,我就带着晓芸和孩子搬过来跟你们住!反正这老房子也是你们的,你们总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吧?”
“你敢!”周秀兰也站了起来,“陈浩,你少拿这个威胁我。我告诉你,你就是搬过来住,居住权我也不撤。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赚钱买大房子去,别盯着老两口这点家底。”
“我怎么盯着你们家底了?”陈浩气得脸都红了,“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卖我自己的房子,凭什么要你们同意?”
“你的房子?”周秀兰冷笑一声,“你去问问,谁家买房子60万首付,儿子只出了三万,还好意思说房子是自己的?陈浩,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居住权我是不会撤的。你要是想换大房子,自己想办法去,别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你……”陈浩气得手指着母亲,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母亲态度这么强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陈建国看着母子俩越吵越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浩浩,你妈也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秀兰,你也消消气,孩子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嘛。”
“有他这么商量的吗?”周秀兰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上来就兴师问罪,好像我们俩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到老了,连给自己留个后路都不行了?”
陈浩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可一想到换房的事就这么黄了,李晓芸那边还不知道怎么闹,他又硬起了心肠。
“行,我知道了。”陈浩拿起桌上的查询单,转身就往门口走,“你们就守着那居住权过一辈子吧。以后我跟晓芸和孩子,就不打扰你们二老了。”
“你给我回来!”陈建国喊了一声。
陈浩没回头,“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建国看着老伴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人都走了,别气了。”
周秀兰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啊?我们办这个居住权,是为了我们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他好?万一以后他跟晓芸真有个什么,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陈建国叹了口气,“可孩子现在不理解啊。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换房子上,哪能想那么远。”
“他不想想,我们还能活几年?”周秀兰擦着眼泪,声音哽咽,“等我们俩都走了,这房子不还是他的?他现在连等都等不及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老伴的后背。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餐桌上的饺子馅还敞着口,旁边放着没擀完的饺子皮。本来是高高兴兴准备给儿子包顿饺子的,现在倒好,闹成了这样。
周秀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擀面杖,却半天没动。
她想起五年前,陈浩带着李晓芸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她心里热乎乎的。那时候她就想着,只要儿子过得好,她跟老伴怎么样都行。
可她没想到,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陈建国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还是拿起外套出了门。他知道儿子这时候肯定没走远,说不定就在楼下蹲着。
果然,刚出单元门,就看见陈浩蹲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头。陈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妈脾气你也知道,嘴硬心软。”陈建国先开了口,“她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浩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我问你,”陈建国侧过脸看他,“卖房这么大的事,你真打算一直瞒着我们?”
陈浩把烟蒂按在地上碾了碾:“本来想等过户完了再说的。晓芸说,先斩后奏,省得你们不同意。”
“糊涂!”陈建国皱起眉头,“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吗?再说了,这房子首付是谁掏的,你心里没数?”
“我知道首付是你们拿的。”陈浩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可贷款是我在还啊,这五年我每个月都按时还,一分没少过。我就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这有错吗?”
“换房没错,错在你不打招呼。”陈建国叹了口气,“你以为你妈办这个居住权,真是为了跟你抢房子?”
陈浩愣了一下:“不然呢?”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树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你小姨吗?”
“小姨?”陈浩皱了皱眉,“记得啊,不是在南方吗?好几年没见了。”
“你小姨去年回来了。”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过得不好。”
陈浩没说话,等着父亲往下说。
“你小姨当年跟你小姨夫结婚的时候,也是男方家出的首付,房子写的你小姨夫的名。你小姨想着,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后来你小姨夫做生意赚了钱,换了大房子,新房写了夫妻俩的名字。你小姨还挺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陈建国顿了顿,继续说:“结果呢?你小姨夫在外面有人了,要跟你小姨离婚。你小姨想着,房子是共同财产,总能分一半吧?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陈浩下意识地问。
“你小姨夫偷偷把房子卖了,钱都转走了。”陈建国苦笑了一声,“等你小姨发现的时候,人去楼空,卡里只剩几千块钱。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工作,没存款,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我们凑了点钱给她租房子,她都得睡大街。”
陈浩听得愣住了。他从来没听父母说过这件事。
“你妈去年去看你小姨,回来哭了好几天。”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就是从那时候起,你妈就念叨着,要给你留条后路。她说,男人有时候糊涂,被枕边风一吹,什么都往外掏。她不是防着晓芸,是怕你吃亏。”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房子是你婚前买的,首付是我们掏的,贷款你在还。”陈建国继续说,“你妈说,只要房子在,哪怕以后真有什么事,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可要是你把房子卖了,换了新房,写了两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真有个什么,你怎么办?”
陈浩低着头,没说话。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在他看来,他和李晓芸感情很好,根本不可能走到那一步。可小姨的事,又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有点发慌。
“那你们也不能偷偷办居住权啊。”陈浩的声音低了不少,“你们跟我说一声,我还能不同意吗?”
“跟你说?”陈建国笑了笑,“跟你说,你能同意吗?你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结婚上,晓芸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妈要是说要在房子上办个居住权,你指不定得跟我们闹成什么样。”
陈浩没反驳。他知道,要是那时候母亲提出来,他肯定会觉得母亲是在防着李晓芸,说不定真会闹起来。
“你妈也是没办法。”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她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做什么,不是为了你好?”
陈浩沉默着,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该怪父母不跟他商量,还是该怪自己太冲动。
父子俩在楼下蹲了半天,陈建国先站了起来:“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回去跟晓芸好好说说,别吵架。换房的事,慢慢来,总能商量出个办法。”
陈浩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知道了。爸,你回去吧,我妈那儿你多劝劝。”
“放心吧。”陈建国点了点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陈浩“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陈浩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李晓芸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怎么样?你爸妈同意撤居住权了吗?”
陈浩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没说话。
李晓芸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就咯噔一下:“没同意?”
陈浩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李晓芸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这房子不是你的名字吗?他们凭什么不同意?再说了,我们换房子是为了我们自己住,又不是给别人住,他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你别喊行不行。”陈浩皱了皱眉,“我爸妈办居住权,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李晓芸叉着腰,“不就是防着我吗?怕我分他们家房子!我跟你结婚五年了,我是什么人他们还不清楚?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不是防着你。”陈浩抬起头看着她,“是我小姨的事,给我妈打击太大了。”
“你小姨?”李晓芸愣了一下,“你小姨怎么了?”
陈浩把父亲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跟李晓芸说了一遍。
李晓芸听完,冷笑了一声:“所以呢?你小姨遇人不淑,就代表我也会那样?你妈这是什么逻辑?因为别人离婚了,就防着自己儿媳妇?”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浩也有点急了,“我妈就是怕我吃亏,她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李晓芸的声音更尖了,“为了你好就偷偷摸摸在房子上办居住权?为了你好就不跟我们商量?为了你好就耽误我们换房子?陈浩,你搞清楚,我们换房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陈家的后代?我这肚子里……”
话说到一半,李晓芸突然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陈浩看着她:“你想说什么?肚子怎么了?”
李晓芸别过脸:“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陈浩盯着她,“上次你说你姨妈疼,去医院检查,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李晓芸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怀孕了。”
“什么?”陈浩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本来想等换完房子再告诉你的。”李晓芸的眼睛红了,“我想给你个惊喜。可现在呢?房子换不了,以后孩子生下来,住哪儿?总不能一直挤在这小三室里吧?以后你爸妈要是过来住,还有地方吗?”
陈浩脑子“嗡”的一声。他本来就因为换房的事心烦,现在又知道李晓芸怀孕了,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你先别着急。”陈浩深吸了一口气,“怀孕是好事。房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李晓芸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爸妈都把居住权办了,房子卖都卖不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陈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图你们家房子?”
“我没有。”陈浩赶紧说,“我怎么会那么想你。”
“那你就去跟你爸妈说,让他们把居住权撤了。”李晓芸抓着他的胳膊,“我们换了新房,照样可以给他们留房间,让他们过来住啊。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们呢?”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陈浩为难地说,“再说了,我爸今天跟我说那些,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陈浩!”李晓芸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会跟你离婚,分你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浩赶紧解释,“我就是说,我妈也是担心我,她出发点是好的。”
“出发点好就能偷偷办居住权?”李晓芸气得浑身发抖,“出发点好就能不尊重人?陈浩,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你让你爸妈把居住权撤了,我们换房子好好过日子;要么……”
“要么怎么样?”陈浩看着她。
李晓芸咬了咬牙:“要么这孩子我就不要了。”
“你胡说什么呢!”陈浩也急了,“这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李晓芸哭着说,“房子换不了,以后孩子生下来,我们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跟着我们挤在小房子里。我更不想,以后你爸妈拿这个居住权拿捏我,好像我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一样。”
陈浩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晓芸,心里又疼又乱。他知道李晓芸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可母亲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一边是怀着他孩子的妻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先别哭了。”陈浩走过去,想抱抱她,“对孩子不好。”
李晓芸推开他:“你别碰我。陈浩,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能不能让你爸妈把居住权撤了?”
陈浩沉默了。他不敢答应,因为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可他也不想让李晓芸伤心。
见他不说话,李晓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浩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隐隐的哭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能不能再劝劝母亲,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另一边,陈建国回到家,看见周秀兰还坐在餐桌边,擀面杖拿在手里,饺子皮却一个都没擀。
“别擀了,今天不包了。”陈建国走过去,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拿下来,“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浩浩了,跟他聊了聊。”
周秀兰抬起头:“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我把你妹妹的事跟他说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跟他说这个干嘛。”
“总得让他知道,你为什么办这个居住权吧。”陈建国说,“不然他总觉得你是在防着他,防着晓芸。”
“我就是防着怎么了?”周秀兰的语气又硬了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妹妹就是前车之鉴,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走她的老路。”
“可你总不能防一辈子吧。”陈建国说,“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这么一弄,反而生分了。”
“生分就生分。”周秀兰别过脸,“总比以后他哭着来找我强。”
陈建国看着老伴倔强的侧脸,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嘴硬。你心里要是真不疼他,刚才他摔门走的时候,你哭什么?”
周秀兰没说话,眼眶却又红了。
“对了,”陈建国突然想起什么,“浩浩今天说,换房是为了以后有孩子方便。我看晓芸好像也挺着急的,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
周秀兰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晓芸怀孕了。”
“什么?”陈建国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天去医院拿药,碰见她了。”周秀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跟她闺蜜一起去的,我听见她们说,怀孕快两个月了,还没告诉浩浩,想等换完房子再说。”
陈建国愣住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周秀兰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要是说了,他们不就更有理由卖房子了?我总不能拿着孩子来逼他们吧?”
“那你也不能瞒着啊。”陈建国急得直跺脚,“这可是我们陈家的孙子!”
“我知道是孙子。”周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我更知道,要是房子没了,我儿子以后连个退路都没有。建国,我不是心狠,我是真的怕啊。你看我妹妹,当年不也是以为找了个好男人,结果呢?人财两空!我不能让浩浩重蹈覆辙!”
陈建国看着老伴哭得像个孩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周秀兰这些年,表面上看着强势,其实心里比谁都软。她做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儿子。
“那现在怎么办?”陈建国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吧?晓芸怀着孕,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
周秀兰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僵着就僵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想让我撤居住权,门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陈建国赶紧问。
周秀兰咬了咬牙:“除非他们把当年借的十五万还给我。”
陈建国愣了一下:“十五万?当年借亲戚的那十五万?不是早就还清了吗?”
“是还清了。”周秀兰说,“可那是我们俩省吃俭用,还了三年才还清的。这钱,本来就是为了给他们买房借的,凭什么要我们俩还?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换房子,就先把这十五万还给我。”
陈建国看着老伴,半天没说话。他知道,周秀兰不是真的想要这十五万,她就是想找个借口,拖着不撤居住权。
“你啊。”陈建国叹了口气,“真是个倔脾气。”
周秀兰没说话,又拿起了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只是这一次,她擀得很慢,很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的灯亮着,照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第二天一早,陈浩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睁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才想起昨晚是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身上盖着李晓芸扔过来的薄毯子,茶几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凉水。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中介问他房子的事怎么处理,另一条是他妈周秀兰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中午回来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陈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卧室门轻轻开了一道缝,李晓芸探出头来,眼睛还有点肿:“谁发的消息?”
“我妈,让中午回去吃饭。”陈浩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说有话跟我说。”
李晓芸抿了抿嘴,走到沙发边坐下:“那你去吗?”
“去。”陈浩点点头,“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晓芸,我想过了,这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我爸妈卖房。”
李晓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拿孩子逼你。”
陈浩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他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膀,李晓芸却轻轻躲开了。
“先去吃饭吧。”李晓芸站起身,“看看你妈到底想说什么。要是她还是那个态度……”
她没把话说完,但陈浩明白她的意思。
周秀兰今天没去跳广场舞,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陈浩最爱吃的排骨,还有李晓芸喜欢的清蒸鲈鱼。陈建国跟在她身后,拎着菜篮子,一路都在念叨:“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昨天还硬得像块石头,今天又主动叫他们回来。”
“我硬怎么了?”周秀兰挑着鱼,头也不回,“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是是是,都是为了家。”陈建国叹了口气,“那你叫他们回来,是打算松口了?”
周秀兰的手顿了顿,把挑好的鱼递给摊主:“松不松口,得看他们的态度。我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好欺负。”
陈建国看着老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周秀兰了,嘴硬心软,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回到家,周秀兰一头扎进厨房,忙前忙后。陈建国想打下手,被她赶了出来:“你去客厅等着,别在这儿添乱。”
陈建国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却时不时往厨房瞟。他看见周秀兰一边炒菜,一边偷偷抹眼泪,心里也跟着难受。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陈建国赶紧去开门,是陈浩一个人来了。
“晓芸呢?”陈建国往他身后看了看。
“她有点不舒服,就没来。”陈浩换了鞋,低着头走进来,“我妈呢?”
“在厨房呢。”陈建国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妈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一会儿说话注意点,别跟她顶嘴。”
陈浩点点头,走到厨房门口:“妈。”
周秀兰正在盛汤,听见他的声音,手顿了一下,没回头:“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嗯。”陈浩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端着汤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皱了皱眉:“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我请你啊?”
陈浩这才去洗手。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陈浩爱吃的。周秀兰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陈浩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扒了两口饭,抬起头:“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和我爸,偷偷把房子挂出去卖。”
周秀兰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我知道你生气。”陈浩继续说,“可我也是没办法。晓芸怀孕了,以后孩子生下来,爸妈要是过来帮忙带,现在的房子确实太小了。我想换个大点的,也是为了这个家。”
周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为了这个家?浩浩,你摸着良心说,你换房子,真的只是为了孩子?”
陈浩愣了一下:“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那套新房子,写谁的名字?”周秀兰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是不是要写你和晓芸两个人的名字?”
陈浩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周秀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浩浩,不是妈不通情理。你想想,这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和你爸掏的,贷款虽然是你在还,可那也是用你的工资还的。现在你把它卖了,换成婚后的房子,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万一以后……”
“妈!”陈浩打断她,“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我和晓芸感情好着呢,什么万一不一的。”
“感情好?”周秀兰冷笑一声,“你小姨当年和你小姨夫感情不好吗?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果呢?你小姨夫外面有人了,要离婚,你小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我们接济她,她早就流落街头了!”
陈浩低下头,不说话了。小姨的事,他是知道的。当年小姨离婚,确实闹得很难看。
“浩浩,妈不是咒你。”周秀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妈是怕啊。妈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你走你小姨的老路。这房子,是你的退路,也是我和你爸的退路。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我们至少还有个地方住。”
“妈,”陈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偷偷在房子上办居住权,晓芸心里怎么想?她会觉得,你们防着她,不把她当一家人。”
“我防着她?”周秀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为什么防着她?还不是因为她一进门就想着换房子?浩浩,你自己算算,这套房子买了才五年,贷款还没还清呢,就想着换大的。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钱?换了大房子,贷款要还多少?以后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们扛得住吗?”
陈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和李晓芸算过,换了大房子,每个月的贷款要多还三千多。加上孩子的开销,确实有点紧张。可他总觉得,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还有,”周秀兰继续说,“当年买这套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和你爸拿出了全部积蓄四十五万,又跟亲戚借了十五万。那十五万,是我们俩省吃俭用,打了三年零工才还清的。这钱,本来就是为了给你买房借的,凭什么要我们俩还?”
陈浩愣住了。他知道当年买房借了钱,可他一直以为,那钱早就还清了,是父母应该承担的。他从来没想过,那十五万,是父母打零工还的。
“妈,”陈浩的声音有些哽咽,“这钱,我应该还你们的。只是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等我……”
“我不要你现在还。”周秀兰打断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房子来得不容易。你别以为写了你的名字,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我和你爸,在这套房子上,也倾注了大半辈子的心血。”
陈浩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碗里。他一直觉得,父母为孩子买房是天经地义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房子背后,是父母省吃俭用的三年,是他们打零工熬出来的血汗钱。
“浩浩,”周秀兰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不少,“居住权的事,我不是不能商量。但你得给我个准话,这房子,你们到底还换不换?”
陈浩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妈,我想再和晓芸商量商量。”
周秀兰点点头:“行,你回去跟晓芸好好说。还有,你告诉她,孩子的事,我知道了。让她别担心,好好养胎。房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陈浩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晓芸怀孕了?”
“我前几天去医院拿药,碰见她了。”周秀兰说,“我没敢跟她打招呼,怕她多想。浩浩,你回去跟晓芸说,要是她不嫌弃,就让她搬回来住,我照顾她。总比你们俩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强。”
陈浩看着母亲,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母亲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还是疼他们的。
“妈,”陈浩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回去跟晓芸好好说。”
吃完饭,陈浩要走,周秀兰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菜,还有炖好的排骨:“拿回去给晓芸吃,让她多补补。”
陈浩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出了家门,陈浩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小区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给李晓芸打电话。
“喂,”电话那头李晓芸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怎么样?你妈怎么说?”
“晓芸,”陈浩的声音有点哑,“我们先不换房子了,好不好?”
李晓芸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为什么?你妈还是不肯撤居住权?”
“不是。”陈浩摇摇头,虽然李晓芸看不见,“是我自己不想换了。晓芸,你知道吗?当年买这套房子,我爸妈借了十五万,是他们打了三年零工才还清的。我以前一直以为,父母为孩子买房是应该的,可我今天才知道,这房子来得有多不容易。”
李晓芸没说话。
“还有,”陈浩继续说,“我妈说,她知道你怀孕了。她让你别担心,好好养胎。要是你愿意,就搬回去住,她照顾你。”
李晓芸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真这么说?”
“嗯。”陈浩点点头,“晓芸,我知道你想换个大房子,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可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确实有点紧张。不如,我们先把换房子的事放一放,等以后有钱了再说。孩子的事,我们也再等等,等我们条件好一点了,再要,好不好?”
李晓芸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浩以为她挂了电话。
“陈浩,”李晓芸终于开口了,“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换大房子不可。我就是觉得,你爸妈偷偷在房子上办居住权,是不相信我,不把我当一家人。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陈浩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瞒着我爸妈。晓芸,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李晓芸吸了吸鼻子,“居住权的事,你妈到底怎么说?”
“我妈说,只要我们把当年借的十五万还给她,她就考虑撤居住权。”陈浩说,“晓芸,我想好了,这十五万,我们应该还。这几年,我们也攒了二十万,本来是打算换房子用的。先拿出十五万还给我爸妈,剩下的五万,留着备用。你看行吗?”
李晓芸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要是把钱都还了,以后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孩子的事,先缓一缓。”陈浩说,“等我们再攒点钱,再要孩子,也不迟。晓芸,你说呢?”
李晓芸想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听你的。不过,这钱,我们得慢慢还,不能一下子都给出去。万一有个什么急事,手里没钱可不行。”
“好。”陈浩松了一口气,“都听你的。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回去,跟我爸妈好好说说?”
“再说吧。”李晓芸的声音还有点别扭,“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
陈浩笑了笑:“行,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们再回去。”
挂了电话,陈浩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但至少,有了转机。
而另一边,周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陈建国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样?我就说吧,浩浩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周秀兰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儿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过了很久,周秀兰才低声说,“他们小两口好好的,我非要插一脚,办什么居住权。现在闹成这样,晓芸心里肯定恨死我了。”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陈建国说,“当初要办居住权的是你,现在后悔的也是你。”
“我后悔什么?”周秀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后悔。我这都是为了浩浩好。”
“是是是,都是为了浩浩好。”陈建国笑着说,“那现在怎么办?居住权,你真打算撤啊?”
周秀兰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撤。等他们把十五万还清了再说。”
“你啊,”陈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十五万。”
“我不是惦记那十五万。”周秀兰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心。建国,你说,我们老了以后,真的能指望上他们吗?”
陈建国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才说:“能不能指望上,不是靠一套房子说了算的。秀兰,我觉得,我们是不是也该反思反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不能总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周秀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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