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闹钟定的七点,没用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照在身份证上。昨晚我把身份证、医保卡、离婚证复印件摆在床头柜上,摆成一排,像要去办什么大事。
摘环这件事,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三个月。三月八号那天写的,就一句话,去把环摘了。写完没动。四月又翻出来看了一眼,没动。五月离婚手续办完,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件事。
为什么是这件事。为什么不是房子,不是存款卡,不是那口人怎么分。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个东西,是那十几年婚姻留下的,得拿出来。医生问的那句话我提前预演过,他要是问我为什么摘,我怎么说。我准备的说法是环到期了。这个说法最干净,不用解释任何事。
真正到了诊室门口,我准备的说法塌了。
挂的是周三上午的号。妇产科诊室在二楼东头,走廊里坐了一排人,全是孕妇,就我一个不揣肚子的。叫到号我进去,是个男大夫,五十岁上下,白头发,戴着眼镜看我一眼,低头看单子。
他就问了一句,摘环是打算再要孩子,还是节育环出了毛病。
这一句话。这一句话我预演了三个月,预演的全是怎么解释,没预演过他一开口就把两个选项摆我面前,让我挑。
再要孩子。我四十岁了,刚离婚,工作是个合同岗,再要孩子这三个字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节育环出了毛病。也没出毛病,我上个月刚做过检查,位置正常。
两个选项我都答不上。两个都不是。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了句,都不算,就是想摘了。
矛盾就在这一天早上。挂号窗口排到我的时候,我可以选周三,也可以选周五,周五下午人少,我妹妹劝我周五去,说周三她要上班陪不了我。我偏选了周三,一个人去的。我妹妹后来说我犟,离婚后我干什么都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搬家一个人,签协议那天也是一个人。她说你是不是在证明什么。
我没在证明什么。我只是发现一件事,这十几年里我所有的身体决定,没有一个是单独做的。上环那个决定,就不是我做的。
上环是2012年。那年我二十九岁,女儿刚过完周岁生日。婆婆在饭桌上说,你们年轻,不能大意,出了事受罪的是你自己。我丈夫在旁边扒饭,没接话。没接话就是同意。
社区医院给约的日子是个周二上午。我丈夫说他单位走不开,是我婆婆陪我去的。上环过程不细说了,疼,疼完在观察室躺了半个钟头,我婆婆在门口跟人聊天,聊谁家儿媳妇二胎了。
回来我给我丈夫说了句疼。他说,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这句话我记得十一年。十一年里每一次月经量变多、每一次腰酸,我把这句话翻出来看一遍。都这样。都这样是什么意思,是所有女的都这样,还是所有女的事都这样被一句都这样打发了。
我在诊室里跟大夫说,都不算,就是想摘了。他没追问,敲了几下键盘,说先去做个检查,结果出来约手术。
就这么简单。我预演三个月的那场对话,三十秒结束了。
出诊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检查单在手里,下午两点出结果。我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楼下停车场,看了很久。
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2015年,我女儿三岁那年,我在一个镇上的卫生院待过三个钟头。
那年五一,我带女儿回我妈老家,我妈老家在邻省一个县里。到的那天下午我就开始出血,不是月经,月经刚走十来天。血是一阵一阵的,蹲下起来眼前发黑。我姑带我去镇卫生院,路上她说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这就是环不服,我们这儿的媳妇十个有六个这样。
镇卫生院的大夫是个女的,姓周,四十多岁。她给我做了检查,说环没移位,是有点炎症,先消炎。然后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这个环上了几年了。我说三年。她说,三年就这样,往后还有十几年呢,要不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换个环,或者干脆让你男人去做那个手术。
我愣住了。问她,什么手术。
她说,结扎啊。男的做,比女的痛快,门诊就能做,歇两天就没事了。她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没停,在给我开单子,笔在纸上划,头都没抬。
那三个钟头我坐在卫生院的走廊里打点滴,我姑去给我买水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疼的是我,商量换环的也得是我,连提出让我男人去结扎这个方案的,都是个外人,我家里没一个人往这个方向想过。
我在走廊里给我丈夫打电话,提了一嘴周大夫的建议。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大概四秒钟,然后说,谁家男人做那个,传出去像话吗。
四个字,谁家男人。传出去。
我把这事跟我姑说了。我姑说,男人哪有做这个的,你姑父也没做,你婶子她们都是自己上环。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像在说天冷要加衣服。
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国家卫计委有过一个统计,做绝育手术的人里,女的占七成还多,男的不到三成。这个比例从九十年代就是这个格局,二十多年没什么大变化。而放置宫内节育器的女性,全国加起来以千万计。也就是说,周大夫那句十个有六个,不是我姑一个村的经验,是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基数。
从镇卫生院回来之后我得出的判断,现在说出来可能有点偏,但我就是这么判断的。我认为上环这件事,在大部分家庭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医疗决定,它是一个家庭权力结构里最诚实的那个刻度。谁疼,谁承担,谁的风险被一句都这样消化掉,这个环一放上去,就把答案刻在那儿了,比任何一份协议都诚实。
协议可以签完撕了,身体不会。
这个判断听起来偏激,但可以验证。任何一个女的,去问问自己上环那天,是谁提出来的,谁拍板的,谁陪着去的,疼的时候谁说了句什么。大部分答案凑在一起,就能看出这个刻度在哪儿。
我妹妹就是个反着来的例子。她比我小六岁,2020年生的二胎,生完她自己挂了号要去上环,我妹夫知道了,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在候诊区坐着等了两个钟头。出来我妹妹说了句,就这,也不算个事。我妹妹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值得说的付出。可她提这事提了不下三遍,每回家庭聚会说到生育的话题她都要讲一遍。一件不算事的事,讲三遍,这本身就说明她心里给它记了账。
而我上环那天,我丈夫在上班。
这话我十一年没说出来过。不是没机会,是每次说到一半就被岔开,或者自己觉得说出来矫情,说出来显得我在算旧账。
离婚以后很多人问过我,因为什么离。我都说性格不合。性格不合是个筐,什么都能装。
下午两点,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拿着单子上二楼,还是那个男大夫的号,加的。
他看单子,看了有两分钟,比我预想的久。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不是关于环的。他问,这个环戴了十一年了,你知道十一年是建议更换的期限吗。
我说知道,知道有五六年了。
他说,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来换。
我说,没觉得碍事,就没来。
他说了一句让我在这家医院第二次愣住的话。他说,门诊里像你这样的很多,环到期了三五年不换的,一问,都说没碍事。再问一句,十个里有七八个说,当年上环家里人就说了,上一次管一辈子,谁知道还要换。
他把单子放下,看着我,说,你们这代人上环的时候,很多信息是不给到本人的。期限、副作用、可逆性,很多女的到摘环这天才知道自己戴的什么型号。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他说的是十一年前的事,但站在我面前的,是十一年里第一个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讲给我听的大夫。还是个男的。
这一下把我上午在走廊里立着的那个判断,顶开了一道缝。
我上午的判断是,上环这件事是家庭权力结构的刻度,疼痛分配在谁身上,谁就是被支配的那个。这个判断在我自己家、在我姑她们村、在那七比三的绝育数据里,全都成立。我以为它是个铁的规律。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家里的谁。他没有任何义务替我讨公道,他按流程看病,问诊、开单、读片、解释,每一步都把信息给到我本人手里。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站在我这边,是因为这是他每天的活儿。
那么问题就不在结构里了。或者说,结构是一层,结构下面还有一层。
我坐在诊室里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2015年镇卫生院那次,周大夫建议让我男人去结扎,我打了电话,被四个字顶回来,这事就死了。死了不是因为电话那头多强势,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接住。我当时心里其实松了口气,要是他真同意去结扎,我心里那点委屈反倒没地方放了,我甚至隐约希望他拒绝,拒绝了我就可以继续疼,继续占据那个理。
这个念头很脏,我从来没承认过。今天坐在诊室里,看着单子上环的型号代码,我认了。
疼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存货。攒着,不花,等一个合适的场合一次清仓。我的存货攒了十一年,今年清仓了,清仓的方式是离婚。
这么一想,上午那个判断得改。刻度是有的,但指针不是别人拨的,指针有我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压着。
约的手术在下周一上午。医生说这种手术门诊就能做,整个过程几分钟,做完观察半个钟头就能走。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给我妹妹打电话,说下周一你有空吗。她说干什么,我说做手术。她那边炸了,什么手术,严重吗。我说摘环。
她沉默了3秒钟,然后说,就摘个环,你也说得跟做手术似的。
我说,本来就是手术啊。她说,那不一样,摘环不算病,不算手术。
你看,连我妹妹都这么觉得。一个要在宫颈上操作、要打麻药、要有术前检查的医学操作,在平常人的嘴里不算手术。因为它太普遍了,普遍到女性的疼痛被规模摊薄,摊到每个人头上只剩下一句,就摘个环,至于吗。
挂了电话我坐公交回家。车上有两个女的在聊天,五十来岁,坐我前排。一个说,我那个环摘了之后,腰立刻不酸了,早知道早摘了。另一个说,我这都戴了二十年,医生让摘我还没去,去了往哪儿挂号啊,又得查这个查那个。
我在后面听着。她们说这话的口气,跟说今天菜价一个样。
摘环手术那天是周一,我妹妹还是请了假来陪我。她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刷手机,我进去之前她说了句,紧张不。我说不紧张。
麻药起效之前,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整个过程真的就几分钟。大夫的手法很轻,中途说了一句,放轻松,马上好。出来的时候我自己走出来的,护士扶了一下我没让扶。
观察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我妹妹买了杯热的递给我。她坐我旁边,突然说,姐,我那个环上个月刚换的新的。
我说是吗。
她说,我换的时候想,一换又是十年,到时候我都五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那杯奶茶的吸管纸,剥得很慢。
她说,换之前我问了医生四个问题,型号、期限、副作用、以后想摘随时能不能摘。我妹夫说我跟审犯人似的。
我说,问得好。
她低头吸了一口,没接话。
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姓田,比我大两岁,四十二。她的事是我去年知道的,不是她跟我说的,是另一个同事吃饭的时候带出来的。田姐的丈夫2019年查出重病,治病治了两年,2021年人没了。治病那两年花了家里大半积蓄,田姐一边上班一边陪护,期间她还怀过一次孕,高龄,意外怀上的,环的位置移位了没起作用。她没要,做了手术,一个人去的,没跟单位任何人说,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
丈夫走后第二年,她去把环摘了。她跟我说过一句原话,她说,这个环是他妈催我上的,人没了,这个环跟着算谁的。
她摘完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在食堂打了份麻辣香锅,吃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以为她挺过来了。
去年她体检查出子宫肌瘤,不大,观察就行。她拿到报告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我,把报告折起来塞包里,说,这身体从头到尾就没消停过,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
这两个月我留意了一下,单位里四十岁上下的女同事,一共7个,加上我8个。8个人里,上过环的6个,摘了的只有2个,我和田姐。剩下4个,环还在身体里,其中1个早该换了,拖了三年,理由是没碍事,另外3个说等绝经了一起弄。
8个人里6个上环,这个比例放在全国能对上号。相关统计里,我国已婚育龄女性曾经使用宫内节育器的比例长期在百分之四十以上,某些年龄段的统计里接近一半。一半。也就是说你在任何一个办公室、任何一个家庭聚会桌上扫一眼,四十岁往上的女性,两个里有一个身体里有这个环。
而这一半里的多数人,跟我一样,上环那天不是自己拍板的,摘环那天也未必是自己拍板的。有人等丈夫点头,有人等孩子大了,有人干脆等绝经,等身体自己把它处理掉。
我以前觉得等绝经一起弄这种想法是懒,或者是怕去医院。现在我觉得不全是。那是一种把身体的事无限往后排的惯性,排在孩子、排在老人、排在一份合同工作后面,排到最后,等生理期自己关了门,就不用做决定了。
不做决定,也是一种决定。而且是最省事的一种。
上环是一个决定,摘环是另一个决定。两个决定中间隔着的那些年,身体天天都在那儿待命,可决定权一直处于挂起状态。
我摘环到今天两个月零几天。身体上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腰确实不像以前那么常酸了,这个是真的。别的,说不上来,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前几天我妹妹又给我打电话,聊着聊着她问,姐,你摘了之后,后悔不。
我说不后悔。
她说,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感觉,我那个新的环还有八年多才到期,我现在就有点盼着到期的。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多。大夫当初问我那句话,摘环是打算再要孩子,还是节育环出了毛病。我当场答的是都不算。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到底该怎么答。
再要孩子。我四十岁,离了婚,说不动心是假的,偶尔刷到别人家两三岁的孩子,心里会软一下。可软一下和真的再生一个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钱,精力,一个人的后半夜。这个选项我碰不起。
环出了毛病。也确实没出。
那句话真正问的,也许根本不是这两个选项。它问的是,你摘这个环,是为了往前走一步,还是为了把过去清出去。
往前的说法好听。清出去的说法难听但实在。我是为了清出去。身体里有个东西是那个家放上来的,那个人走了,那个家散了,那个东西凭什么还留在里面。这是我的答案,说出去不太体面,可它是真的。
但这个答案也没能站多久。
因为上周三,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忙什么。我说没事。她说没事就好,又说,你一个人,往后那方面的事,自己要当心,别出岔子。
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她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摘了环,我又成了那个需要防止出事的人。在她那儿,环摘没摘不重要,女的得有一个东西替她把着关,这个认知才是重要的。
我跟我妈解释不清楚。跟她解释摘环不等于开放,跟她解释我清出去一个旧东西不等于我马上要装进新东西,这种话说出口,母女俩都会很难堪。
我就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明白一件事。那个环摘没摘掉,在有些地方、有些人的脑子里,是另一码事。我花了一次手术把身体里的清出去了,可外头那道环,我妈心里那道,我前夫家里那道,那道谁家有谁家没有的无形的环,它套着的时候不觉得,摘的时候才发现,手术刀够不着它。
再要孩子还是环出了毛病。两个都不选行不行。大夫当时没为难我,可日子往后长着呢,往后还会有第二个大夫、第三个人、第七个亲戚,换着法儿把这道选择题摆到我面前,一道一道答。
田姐上个月约我去爬山,山不高,爬到一半她坐在台阶上喝水,说,我最近认识一个人,处着呢,比我小3岁。她说完看着我。我说挺好啊。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下山的时候她走前面,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她那个摘了的环,和她新认识的这个人,中间隔着多少道题,她还得一道一道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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