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乐年间,顺天府地面,有一位致仕归家的倪太守。他为官数十载,积攒下偌大一份家业,高门大院,良田千亩,仓中谷米堆积,库房金银充盈。太守年届七旬,鬓发尽白,原配夫人早已过世,府中只剩长子倪善继掌理家事。

倪善继年过三十,生得面阔体肥,平日里穿戴绫罗绸缎,待人面上客气,心底却贪得无厌,一心想着父亲百年之后,这份偌大家产完完全全落入自己手中。没过多久,倪太守纳了年轻温婉的梅氏为妾,竟老来得子,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倪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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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子降生的消息传到倪善继耳中,他心中妒火翻腾。自此之后,他处处冷眼相待,明里暗里排挤梅氏母子。倪太守阅人半生,怎会看不透长子心肠。他心中日夜忧惧:自己年事已高,一旦闭眼,无依无靠的梅氏与尚在襁褓的幼子,必定要受倪善继百般欺辱。

可此事十分为难。倘若正大光明写下分家文书,倪善继性情蛮横,待自己一死,大可将遗嘱撕得粉碎,梅氏孤儿寡母,无权无势,告状都拿不出凭据。几番辗转思虑,倪太守终于想出一条万全之计。

他请来裱画匠人,给自己画了一幅半身官像,峨冠博带,神态肃穆。归家之后,太守避开所有人耳目,关上书房门,就着烛火,亲手写下一纸遗笺。纸上清清楚楚写明:大宅厅堂、大半良田归长子倪善继继承;另划出三百亩肥田,一处小院,外加数百两银子,留给梅氏母子度日安身。写罢,取厚油纸层层包裹严实,悄悄塞进画像背后裱糊的夹层缝隙之中,再命匠人重新装裱,外表看不出半分破绽。

夜深之时,他悄悄唤来梅氏,把画像交付到她手上,低声叮嘱:“我在世尚可护你们周全,待我身死,善继必然加害。若被赶出门,万般不要硬争,只携这幅画像前去官府告状,切记,非到大堂之上,万万不可向旁人泄露画中秘密。”梅氏含泪,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光阴流转,不过两年光景,倪太守偶染风寒,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倪善继守在床前,表面涕泪悲泣,一双眼睛,却不住扫视库房钥匙。太守心知天命已尽,只是望着梅氏母子,连连叹息,不多时便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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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刚刚料理完毕,灵堂香火尚未散尽,倪善继便露出狰狞面目。他夺过家中所有库房、田契,锁上银库,把一应财帛尽数收拢。梅氏抱着七岁的倪善述,上前讨要些许度日的产业,却被倪善继厉声呵斥。没过三日,便唤来家仆,将母子二人简单几件衣衫行李扔出门外,硬生生赶出朱门大宅。

母子二人无家可归,只得寄居在城郊一处破败的土屋。梅氏牵着懵懂的幼子,四处向邻里哭诉委屈。消息很快传遍街坊。怪事也随之而起,每到夜半三更,万籁俱寂,那座繁华的倪家旧宅之内,便传出一声声沉沉的叹息,间或有女子低低啜泣,顺着高高的院墙飘到街外。

夜里行路之人,远远经过倪府墙外,每每听得真切。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倪太守的阴魂,放不下受了委屈的小妾幼子,夜夜回到老宅悲恸。人人摇头感叹,骨肉家务,最难断清,就算告到官府,恐怕也难还母子一个公道。

走投无路之下,梅氏记起亡夫临终嘱托,小心翼翼裹好那幅古画像,牵着倪善述,一步一跪,来到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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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上任的滕大尹,是个足智多谋的官员,最擅长处理这类理不清的家务讼事。他接过状纸,看过梅氏泪眼,心中已知七八分。接连两回升堂审问,倪善继一身光鲜,立于公堂之下,口引礼法,振振有词,咬定长子承继祖业天经地义,拒不分出半分田产银两。滕大尹几番诘问,倪善继巧言狡辩,没有半分退让。

滕大尹心中明白,倪善继利欲熏心,寻常审讯,很难让他屈服。他细细打量梅氏带来的古旧画像,想起妇人反复叮嘱,这幅画是亡夫遗物,不可轻易拆开,心中顿时生出一条妙计。

隔一日,滕大尹传令升堂。公堂之上,早早设起一座灵位,供上倪太守的牌位,大红香烛高烧,素白幡带垂落地面。衙役分列两侧,围观百姓蜂拥而至,把公堂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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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大尹头戴乌纱,整肃官袍,对着灵位深深一拜,焚香祝祷,口中高声说道:“倪太守,你的妻儿蒙受冤屈,今日本官恭请尊魂登堂,当堂断明家中骨肉家产。”

话音落下,满堂鸦雀无声。滕大尹片刻之后,忽然改换苍老沙哑的声调,对着堂下倪善继声声质问,句句都戳中他霸占家产、驱逐弟妹的实情。

倪善继本就心中有鬼,做下亏心事,此刻香烛摇曳,灵位赫然摆在眼前,听着这般如同亡父口吻的诘问,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浸透衣衫,双腿止不住发抖,双膝几乎站立不稳,当真以为是父亲阴魂真的来到公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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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倪善继心神惶乱、魂魄几乎要飞散之时,滕大尹抬手示意,差人取来那幅倪太守的官像。当着满堂百姓、衙役的面,拆开画像外层裱糊,一层一层拨开,取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太守亲笔遗笺。

滕大尹手持遗笺,高声当众诵读。字字句句,都是倪太守生前亲笔,将家产分配交代得明明白白。

读到此处,满堂百姓方才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鬼魂登堂审案,这一切,原是滕大尹巧设的计谋。假借亡魂之说,击破倪善继的侥幸之心。

倪善继望着那熟悉的父亲笔迹,面如死灰,再也无从抵赖。只得遵从遗笺所载,分出三百亩良田与一座小院,还有数百两白银,交付梅氏母子。

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家产奇案,就此尘埃落定。梅氏带着幼子倪善述,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处,不必再流离受苦。

世间从无鬼魂断案,所谓阴魂显灵,不过是智者借人心敬畏,惩治贪恶。倪太守未雨绸缪,为弱小的母子留下后路;滕大尹不拘审讯常法,巧破家务奇冤。贪婪之人纵使抢占一时好处,终究难逃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