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推开城北那家民办养老院302的房门,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扑过来。大姨正坐在窗边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用一把小剪刀剪指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跟七十多岁的人不太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啊。那语气像是知道我一定会来,又像是我来不来都行。
我上一次来看她是去年十一月中旬,隔了整整九个多月。
她是我妈的亲姐姐,今年七十三。一辈子没结婚,年轻时候在城南一家做纺织品的老厂上班,后来厂子散了,她就在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帮人看了几年铺子,再后来就不干了。她没有儿女,我妈这边就我一个外甥女,我上面还有个表哥,是她弟弟家的儿子。按理说,大姨晚年就指望我们俩了。可实际上,这大半年,我俩谁也没来。
我问她,住得惯不惯。
她说,惯。
我问她,饭吃得怎么样。
她说,能咽下去就行。
我又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
她说,人老了觉少,醒了就看看窗户外面。
三句话问完,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也不主动说。屋里就剩下那个挂钟滴答滴答走。床腿底下压着四个深印子,地板革都凹进去了,一看就是床挪过好几回。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盒,有降压的,有软化血管的,还有一瓶没拆封的钙片,生产日期是前年冬天。
我坐到床沿上,问她,我表哥来过没有。
她说,来过一回,正月里,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们都有你们的事。
这话我接不住。我确实有事。我儿子去年秋天上了高中,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陪读,我跟我老公两头跑。我表哥那边也不清闲,他媳妇前年做了个手术,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丈人。谁家都有谁家的难,这话说出来好像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可坐在大姨跟前,一句都说不出口。
大姨忽然笑了一下。她说,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我一个人清净,总比伺候一大家子强。
我愣是没接上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是养老院的后院,一排矮矮的冬青,再远点是围墙,墙外面能看到几栋居民楼的阳台,有人晾着被子,有人挂着腊肉。她就那么看着,好像那几栋楼里住着她认识的什么人似的。
我后来去问了护工刘姐。刘姐在这家养老院干了六年,说话直。她说,你大姨刚来那两个月,天天坐在门口那个长椅上,从下午两点坐到快五点。门口一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她就抬头。后来天冷了,才不坐了。
刘姐说,你大姨不是没人来看,是来了她也不让多待。有一回她弟弟,就是你姥爷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大老远坐了四十公里车过来,拎了一兜子橘子,她硬是让人家把橘子放下就走。人家不走,她就自己回屋把门关上了。
我问刘姐,她这是跟谁赌气呢。
刘姐说,她谁也不赌。她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大姨每次来我家,都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乱,口袋里总有几颗水果糖。她那时候在厂里是小组长,说话办事利索,我妈说她年轻时候有人给介绍过对象,是个跑运输的,人挺老实。大姨见了一面就没再见。我妈问她为啥,她说,那人吃饭吧唧嘴。
就这个理由。
后来也有人再提,她都不搭茬。四十岁以后就没人提了。我妈说她这辈子就是太挑。可我现在想起来,未必全是挑。大姨那个人,什么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地方,毛巾要叠三折,碗要扣着放,连剪下来的指甲都要收进一张纸里再扔。她过不了别人掺和进来的日子。
大概就是这么个人。
我表哥正月里来那一趟,其实也不是光站了二十分钟。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大姨把老房子过户给了养老院,签的是以房养老的协议,一个月抵三千八,剩下的从她退休金里补。表哥说,这事她也没跟我们商量,是办完了才说的。
表哥说,她这是防着咱们呢。
我说,她有什么好防的,那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表哥说,话是这么说,可外人看着,好像我们图她那点东西似的。
我没接话。我其实明白表哥的意思,他不是图房子,他是觉得大姨这么做,等于把亲情算成了一笔账,清清爽爽,谁也不欠谁。他受不了这个。
可大姨受得了。
我那天下午在养老院待到快五点。临走的时候,大姨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边角都磨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我妈跟她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厂门口,我妈那时候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大姨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我。
她说,拿回去吧。你妈走得早,我留着也没用。
我没接。我说,你留着吧,下回我来再看。
她就把照片又放回去了,盖上盒子,塞回床头柜。动作很慢,但一点都不抖。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回那把木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薄薄的,像一片晒干了的树叶。她没回头。我也没再说再见。
出了养老院大门,天已经暗了。门口那家药房的灯箱亮着,红字绿字,一闪一闪。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一个人清净,总比伺候一大家子强。
这话到底是她真心这么想,还是说给我听的,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她一辈子没伺候过谁,也没让谁伺候过她。临了临了,把自己安顿进这么个地方,一个月见不着一个亲人,她还说清净。我不知道这是硬气,还是认命。
我后来在网上查过一些说法,说人到了某个年纪,会自己把圈子收小,像关灯一样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剩一盏,照着自己就行。这说法不知道对不对,也没有哪个医生给过准话。我就是觉得,大姨那盏灯,可能早就只剩她自个儿了。
上个礼拜我又去了一趟,带了一保温桶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下回别熬了,食堂有。我走的时候把粥倒进了洗手池,冲干净,保温桶拎回来。桶底还粘着一层米皮,怎么冲都冲不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她当着我说的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如果算数,那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是不是就该顺着她的意,少去打扰她。如果不算数,那她坐在门口长椅上等车灯的那些下午,又算什么。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嘴上说不用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真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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