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县长去省里要钱那天,我专门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

这件衣服还是三年前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打完折一百八,袖口磨得发白,但没破。

县长张德贵坐在我旁边,一路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要钱的报告,嘴里念叨着“这次可得给咱批了”。

省财政厅在市中心那栋灰白色大楼里,门口保安查了三遍证件才放行。

上楼时张德贵腿有点软,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

我走在前面,听见他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节奏全乱了。

厅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我们进去时,周厅长正背对着我们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声音不大:“行行行,晚上我回去吃饭,你让妈别做太多菜。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就没了。

张德贵赶紧上前递烟,手伸到一半,周厅长摆摆手:“不抽。 ”张德贵那根烟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最后夹在耳朵上,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周厅长坐回那张黑色皮椅子里,拿起我们那份报告翻了两页。

“啪”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叮”一响。

张德贵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张德贵,你们县去年要的专项款花哪儿去了? 水利工程修了半截就停,当省里钱是大风刮来的? ”周厅长嗓门提上来,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着。

张德贵嘴唇发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裤缝线,指节都发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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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去年冬天那笔钱——县里截了一半去填开发区那个烂尾的坑,这事儿我知道。

周厅长继续骂:“你们这些基层干部,就知道伸手要钱,钱到手就乱花,一点规矩都不懂! ”
张德贵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掏手帕,手伸进口袋半天没摸出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往前迈了一步。

周厅长抬眼看我:“你是哪个? ”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一巴掌拍在他那张红木办公桌上。

茶杯盖跳起来转了两圈,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那份报告。

张德贵在后面“嘶”地吸了口气,整个人僵住了。

“兄弟,你再跟老爸告状看看? ”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

周厅长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目光挪到我左手腕上那块旧表——梅花牌,表带换了三回,表盘上有道裂痕。

那是我爸的遗物。

周厅长嘴唇哆嗦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你……你是小军? ”
“周建军,咱俩一个爷爷,你爸是我二叔。 我爸走那年你在省城念大学,家里没通知你。 ”我把手收回来,指尖有点麻。

张德贵站在旁边,眼珠子在我和周厅长之间转来转去,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县里档案局那个天天穿旧夹克、骑电动车上下班的普通科员,怎么就成了省财政厅厅长的堂弟。

周厅长身子往后一靠,皮椅发出“吱呀”一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沉下来:“小军,你进体制怎么不说一声。 ”
“说了好让你照顾? 我爸咽气前交代过,不许打你旗号。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周厅长看着我抽烟,嘴动了动没吭声。

当年我爸生病住院,找二叔家借五千块,二婶隔着门说“手头紧”。

那会儿周建军刚考上大学,家里摆了三桌酒席。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电动车刹车的尖叫声。

周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跟揉碎的报纸一样。

张德贵接过去,手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他看看报告上的签字,又看看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条搁浅的鱼。

我把烟掐灭在周厅长的茶杯里,“嗤”一声响。

周厅长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张县长,走吧。 ”我拿起那份报告,转身往外走。

张德贵跟在后面,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变了,不再是“嗒、嗒”的乱响,而是踩得又稳又重。

走到楼梯口时他凑过来低声问:“小……老李,你真是……”
“回去把开发区那笔账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那三百万去哪了。 ”我打断他。

张德贵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刚下去的汗又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我把报告拍在他胸口:“钱要来了,活儿也得干好。 水利工程下个月再不动工,我就把开发区那摞发票寄到省纪委。 ”
楼下保安这次没查证件,还冲我们点了点头。

出了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张德贵站在台阶上掏出手帕擦汗,手帕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我骑上电动车,张德贵在后面喊:“老李,晚上我安排……”
“回家给闺女做饭。 ”我头也没回。

电动车拐出大院时,手机响了。

周厅长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你爸坟在哪儿,我去磕个头。 ”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风灌进夹克衫领口,袖口磨白的边蹭着手腕。

路过菜市场时我停下来,五花肉十三块八一斤,我买了二斤。

闺女昨天说想吃红烧肉。

摊主找零时多找了五块,我退回去了。

这日子,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骑到小区门口,看见张德贵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喊:“老李,那三百万我明天就让人退回国库,你看……”
“你该跟县里一百二十万老百姓交代,不是跟我。 ”我把电动车停好,拎着肉往楼道里走。

张德贵在后面追了两步:“老李,以后省里那边……”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那张圆脸上,汗还没干透。

“张德贵,你当县长这些年,修过几条路,建过几所学校,老百姓心里有本账。 要钱的事我帮你办了,干活的事你自己掂量。 ”我顿了顿,“我爸教我的,做人要实诚。 这四个字你琢磨琢磨。 ”
他站在楼道口没再跟上来。

我上楼时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接着是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进屋后我把肉泡上,挽起袖子开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稳得很。

闺女跑过来扒着厨房门:“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
“去省里办了点事。 ”
“办成了吗? ”
我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香味漫了一屋子。

“成了。 ”
“那你怎么不高兴? ”
我扭头看了看闺女,她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笑,拿锅铲翻了翻肉:“高兴。 去,把作业写了,一会儿吃饭。 ”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炖着,我靠在灶台边,想起我爸临终前说的话。

他说小军,咱家不攀高枝,不欠人情,你靠自己本事吃饭,腰杆子硬。

那天他喘气已经费劲了,还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手机又响了。

周厅长发来第二条短信:“坟在哪儿? ”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债得自己还。

锅里的红烧肉收着汁,酱油的咸香混着冰糖的甜味飘出来。

窗外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子就这样,油盐酱醋,家长里短,该算清的账算清,该炖的肉炖烂。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只是这烟火里,不能有歪门邪道,不能有昧心钱。

你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才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