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上亿,我销冠只拿1800,办完离职后,女总裁追来:听我解释

一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杭州城飘着冷雨。

滨江区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瑞晟资本的年会刚散场。我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年终奖发放单,拇指把纸角捏出了褶子。

单子上印着:方知远,年度销售冠军,实发金额1800元。

旁边茶水间的电视还开着,回放着刚才年会上大屏幕的颁奖画面——公司全年净利润突破四十亿,CEO林晚辞举着香槟致辞,说今年要给大家发"史上最厚红包"。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一千八。

连我一个月房租的一半都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不急不慢,像踩在谁的心跳上。

林晚辞从电梯口走过来,身上还是年会那套黑色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的妆精致得像没出过汗。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袋,走到我面前站定。

"方知远。"

"林总。"

"年终奖的事,财务那边算错了。"

我看着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补发的。你的年终是——"

"不用了。"

我把那张1800的单子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方知远,你听我说。"

"林总,我听着呢。"

她顿了一下。走廊的感应灯暗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绿光照着,表情我看不太清。

"数字你先看看。"她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我没接。

"我明天不来了。"我说。

"什么?"

"离职申请我上周就交了,你签过字。明天是最后一天,我把东西收拾完就走。"

她手停在半空,文件袋的封口被她捏得变形。

"你——"

"林总,年终奖多还是少,其实不是最让我难受的。"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滨江的夜景,车流像一条一条的光带,"让我难受的是,我拿销冠,你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1800块,是你在告诉我,我这个人,就值这个价。"

"不是——"

"是或者不是,不重要了。"

我站直身体,拿起旁边椅背上的大衣。

"方知远!"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弹回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里,高跟鞋踩在磨砂地板上,一只手还举着那个文件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年后再说。"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年后再见,林总。"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门合上的时候,我看到她还站在走廊尽头,绿光把她整个人切成两半。

电梯往下走,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备注写着"妈"。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又退了出来。

算了,年后再说吧。

二

我到瑞晟资本三年零四个月。

进公司的时候,瑞晟还是一家做中小微企业债权融资的小机构,办公室在城西一间商住两用楼的十二层,前台是兼职的大学生,饮水机常年只有温水。

林晚辞比我早来半年,那时候她还不是CEO,是投资部的一个VP,每天背着一个磨了边的皮包跑工厂,高跟鞋换成了运动鞋,脸上晒得发红。

我进公司做销售,说好听点是客户经理,说难听点就是拉业务的。每天打两百个cold call,被挂断一百八十个,剩下二十个里能约到一个见面就算开张。

第一年,我拿了新人王。

第二年,团队第二。

第三年,销冠。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肯跑。浙江的县城我跑遍了,从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到慈溪的家电工厂,从永康的五金作坊到柯桥的印染厂。有一回在台州,为了见一个做水泵的老板,我在他厂门口蹲了三天,最后他老婆看我可怜,给我煮了一碗面,我一边吃一边把方案讲完了,面汤洒在PPT上,我用纸巾擦了擦,接着讲。

那个单子后来成了瑞晟当年最大的债权项目,金额两亿七千万。

林晚辞在庆功宴上给我敬酒,说:"方知远,你是瑞晟的宝贝。"

我那时候信了。

信了整整一年。

直到今年年会,大屏幕上滚动着各部门的年终数据,销售部的总业绩比去年翻了一倍,我一个人贡献了全部门百分之四十三的业绩。财务总监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辞站起来,亲自给我颁奖,奖杯是一个水晶的"销冠"两个字,沉甸甸的。

然后大屏幕切到年终奖发放页面。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1800元。

台下的掌声停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脸上笑着,手心里全是汗。

林晚辞站在旁边,面不改色,说:"方知远今年表现优异,公司决定——"

她顿了一下。

"决定给他一个特别的奖励,下周一由我亲自宣布。"

台下又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

我捧着那个水晶奖杯,觉得它比砖头还沉。

三

年会结束后第三天,我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HR小周把离职清单打印出来,一项一项勾。工牌、门禁卡、电脑、报销单据、客户交接表。

"知远哥,真的要走啊?"小周把电脑收回去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嗯。"

"那1800块的事,林总后来找了财务,说要重新算。你再等等呗。"

"不用了。"

"可是——"

"小周,你在这行干了几年了?"

"三年。"

"你觉得年终奖发1800,是算错了,还是有人想发1800?"

小周不说话了。

她低头在清单上勾最后一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客户交接表我填好了,你核对一下。"我把表格推过去。

她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停住了。

"你把所有客户都交接给王锐?"

"对。"

"王锐是——"

"新来的那个,去年十月入职的。"

小周抬头看我:"你把所有资源都给了他?你手上那些老客户,随便维护维护一年都能出几百万业绩。"

"他年轻,需要机会。"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合上。

"知远哥,你其实可以跟林总好好谈一次。她那天晚上在办公室站了很久,我加班走的时候看到她还在走廊里。"

"谈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

小周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我觉得,那1800块,可能不是林总一个人定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听财务的李姐说,年终奖方案是董事会定的,林总在会上争过,但没争过。"

"她争过?"

"李姐说争过两次。"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走得这么——"她找了半天词,"这么像被赶走的。"

我笑了笑。

"小周,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不是争不争的问题。是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东西你控制不了。"

"可你——"

"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小周把离职清单递给我签字。我签完,她盖章,撕下员工联递给我。

"知远哥,保重。"

"保重。"

我拎着那个装了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晚辞。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下面有青色。

"方知远。"

"林总。"

电梯里还有别人,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

林晚辞看了保洁阿姨一眼,保洁阿姨识趣地退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

"你真走?"

"手续办完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箱,纸箱里只有一个马克杯、一本客户通讯录、一盒没拆的润喉糖和一件备用外套。

"就这些东西?"

"够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我没动。

"方知远,你听我解释。"

"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现在。给我一点时间。"

"林总,我不需要时间。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为什么我拿了销冠,年终奖是1800?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就不走。"

她看着我。

电梯门又合上了,往上走。

"董事会有人提了意见,说销售部的提成制度太激进,要改。"她终于开口,"你的业绩好,但你的客户结构——"

"我的客户结构怎么了?"

"中小制造企业占比太高,利润薄,风险大。董事会认为,瑞晟要往大客户转型,你的业绩模型不符合公司未来的方向。"

"所以销冠是1800?"

"年终奖方案是固定工资乘以系数,你的底薪是——"

"六千。"

"对。系数是0.3。"

"所以1800。"

"是。"

电梯停在了十五楼,门开了,没人进来,又关上了。

"林晚辞,"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1800,是你同意的,还是你被迫的?"

她没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替她说了,"如果是你被迫的,说明你保不住我。如果是你同意的,说明你不值得我留下。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

"方知远!"

她从电梯里追出来,高跟鞋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我停下来,没回头。

"年后,等我。"

"不用等了,林总。"

我推开写字楼的大门,冷雨扑面而来。

四

我妈在绍兴嵊州的一个小镇上开早餐店。

我爸走得早,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我妈把早餐店从路边摊升级成了门面房,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熬粥、炸油条,供我读完了四年。

我毕业后去了杭州,在瑞晟一干就是三年多。每个月给家里转五千块,过年回去带两瓶好酒、一件羊绒衫。我妈每次都骂我乱花钱,转头又跟邻居炫耀她儿子在杭州做大生意。

大年三十那天,我坐高铁回嵊州。

出站的时候,我妈站在广场上等我,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妈。"

"回来了。"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掂了掂,"怎么这么轻?"

"就几件衣服。"

"工作的事怎么样了?年终奖拿了没?"

"拿了。"

"多少?"

"还行。"

我妈没再追问。她知道我从小报喜不报忧,我也知道她从来不信。

回到家,早餐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息七天"的红纸。我妈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几个茶叶蛋和一袋年糕。

"饿了吧,先吃。"

我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咬了一口茶叶蛋。还是那个味道,茶叶放得多,卤得入味。

"妈,今年生意怎么样?"

"凑合。"她坐在对面,手里剥着橘子,"镇上又开了两家早餐店,抢了一些生意。不过老客还是认我这个摊子。"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装修一下?换个门头,弄个外卖。"

"不用。小本生意,折腾不起。"

她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你那个女朋友呢?去年过年带来的那个。"

"分了。"

"为什么?"

"不合适。"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知道"不合适"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去年过年带回家那个姑娘,杭州本地人,在银行做理财经理,说话轻声细语,吃饭的时候给我妈夹菜,看起来挺好。走的时候在高铁站跟我说,她妈觉得我工作不稳定,家庭条件一般,让我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然后说:"那就别考虑了。"

分手的时候很平静,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你也不小了。"我妈把橘子皮叠好放在桌上,"三十了,该定下来了。"

"嗯。"

"工作的事,真的还行?"

"还行。"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热菜。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日历翻到十二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那是她每天凌晨起来干活的时间。三点、三点、三点。

我掏出手机,翻到招聘软件,刷新了一下。杭州的金融销售岗位不少,但好一点的都要求"有高净值客户资源"。

我的客户资源?

中小制造企业的老板们,他们需要的不是高净值理财,是能活下去的贷款。

我关掉招聘软件,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有一个群,叫"瑞晟销售部"。最后一条消息是年二十九发的,王锐在群里发了一个拜年红包,大家抢着,说新年快乐。

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五

正月初五,我妈的早餐店开门了。

凌晨三点,我跟着她一起起来。

面和好了,粥熬上了,油锅热了。我站在炸油条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把面拉长、扭一下、下锅。

"油温太高了,要中火。"我妈在旁边提醒。

"知道了。"

第一根油条炸糊了。

第二根好一点。

第三根,像样了。

"还行。"我妈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我听出来她满意。

早上六点,客人陆续来了。镇上的老面孔,有赶早班车的、有去菜场卖菜的、有上早自习的学生。

"小方回来啦?"一个卖菜的阿姨认出了我。

"嗯,过年回来住几天。"

"在杭州混得不错吧?"

"还行。"

"还行就好,还行就好。"

她笑着接过我妈递来的豆浆,扫码付了钱。

一早上下来,我炸了六十多根油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我妈在收银台收钱、打包、招呼客人,动作利索得像流水线上的人。

"妈,你每天都这么忙?"

"习惯了。"

"你腰还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去年你跟我说过一次。"

"早好了。"

她转过身去擦桌子,不让我看她的脸。

我站在油锅前面,热气蒸着我的脸。我想起去年年底,我妈在电话里说腰疼,我给她转了两千块让她去看医生。她说看了,没事。后来我才知道,她没去看,那两千块存进了我的银行卡里,备注写着"给远儿的"。

我银行卡里有一笔定期,是我这几年攒的,加上年终奖——如果那1800也算的话——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块。

二十三万七千块。

在杭州,不够买一个厕所。

在嵊州,够付一套两居室的首付。

我想起林晚辞说的那句话:"你的客户结构不符合公司未来的方向。"

我突然觉得可笑。

我的客户是那些开工厂的、做批发的、起早贪黑的小老板。他们穿几十块钱的T恤,开十几万的车,手上有茧,说话带口音。他们不是高净值人群,他们是需要被帮助的人。

而瑞晟要转型,要去做大客户的生意,要赚快钱、赚大钱。

我成了那个"不符合方向"的人。

可我爸当年也是开小厂的,做塑料配件的,厂子不大,二十几个工人,一年赚个二三十万,养活了一家人。后来环保查得严,订单又少,撑了两年,关门了。我爸把最后的积蓄拿出来还了供应商的欠款,一根烟没抽,一句话没说。

半年后,他查出了肺癌。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当年能贷到一笔钱,撑过那阵子,也许厂子还能活。也许他不会那么快垮掉,不会那么快生病,不会走得那么早。

所以我在瑞晟做销售,专挑那些中小制造企业跑。因为我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金融产品,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帮他们找到出路的人。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

这就是我的来处。

六

正月初八,我回了杭州。

在拱墅区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小区,月租三千六。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人挺好,说可以押一付一。

我开始投简历。

投了二十多份,回复的只有三四个。面试了一家做私募的公司,对方看了我的履历,说:"你的客户资源偏下沉,我们这边主要做五百万以上的高客单,你可能需要一个适应期。"

我说:"我理解。"

他说:"这样,你先跟我们的团队长跑一个月,看看情况。"

我去了。

团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赵,化着全妆,背着一个LV,说话语速很快。她带我去见了一个客户,做房地产的,身家过亿,住在之江的一栋别墅里。

赵姐在车上跟我说:"方哥,等会儿你少说话,我来谈。这个客户比较挑人,他喜欢有气场的。"

"好。"

到了别墅,客户姓周,五十多岁,肚子微微隆起,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赵姐上去寒暄,递名片,说我们是哪家哪家机构的,有什么什么资源。

周总不冷不热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方先生是——"他看向我。

"方知远,我们团队的资深客户经理。"赵姐介绍。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方先生以前做什么?"

"债权融资,主要服务中小制造企业。"

周总笑了笑:"哦,做实体的。现在还做吗?"

"刚换方向。"

"为什么换?"

"原来的平台不太适合了。"

"平台不合适,还是方向不合适?"

我看了他一眼。

"都有。"

周总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的会面没有结果。走的时候,周总送我们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先生,你做实体的时候,有没有帮一个做水泵的老板融过两亿七?"

我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个老板是我老乡。他跟我提过你,说你蹲了他厂门口三天,吃了一碗他老婆煮的面,把方案讲完了。"

我没想到。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实在的金融人。"

周总笑了笑,转身回了别墅。

车上,赵姐说:"方哥,你认识周总?"

"不算认识,他认识我服务过的客户。"

"那挺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多接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我想起那个水泵老板,姓陈,台州人,五十多岁,手上全是机油和老茧。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车间里调试机器,满头大汗,我站在旁边等了两个小时。他出来看到我,说:"你谁啊?"我说我是瑞晟的,想跟他聊个融资方案。他说:"我没空。"转身就走。

我在厂门口蹲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老婆端着一碗面出来,说:"小伙子,吃碗面吧,天冷。"

我接过面,蹲在路边吃。陈老板从车间出来,看到我在吃面,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进来吧。"他说。

那碗面,是青菜鸡蛋面,放了酱油和猪油,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后来陈老板跟我说,他见过很多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来跟他谈融资,都是坐着豪车来的,说话文绉绉的,满嘴术语。只有我,蹲在路边吃一碗面,把方案讲得他听得懂。

"方先生,"周总的话把我拉回来,"你做实体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实体"。

我只是换了个位置看它。

七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杭州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在西湖边的断桥上,白了一层。

我一个人去西湖走了走。湖边人不多,有几个拍照的游客,还有一对对情侣。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方知远吗?"

"我是。"

"我是林晚辞。"

我停下来。

"有事吗,林总?"

"你在哪?"

"西湖。"

"我也在。断桥这边。"

我抬头,往断桥方向看。

远处,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桥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看到了。"我说。

"过来吗?"

我走过去。

她比我上次见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色更深了。

"元宵节快乐。"她说。

"元宵节快乐。"

我们站在桥边,看着湖面。雪落在湖里,化掉了。

"你换工作了?"她问。

"嗯。"

"去哪了?"

"一家私募,做高客单。"

她转过头看我。

"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她喝了口热饮,是奶茶,没加糖的那种。

"你走之后,王锐接了你的客户。"她说,"第一个月,丢了三个。"

"为什么?"

"他不懂那些客户。他只会讲PPT,不会蹲在厂门口吃面。"

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1800的年终奖,我补上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补发的差额,加上我个人的补偿。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多少?"

"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嗯。"

我把信封还给她。

"不用了。"

"方知远——"

"林晚辞,你听我说。"我看着湖面,"你补给我二十八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问题不是钱,是你和你的董事会,你们根本不知道瑞晟是谁撑起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去年瑞晟的债权业务增长了百分之六十?因为那些中小制造企业的老板们信我。他们不是信瑞晟这个牌子,是信我这个人。我走了,他们不会认王锐,不会认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保不住你。"

她终于说了这句话。

"董事会要转型,要砍掉中小客户业务线。你的提成制度太贵了,你一个人吃掉全公司销售提成的百分之四十。他们要改制度,要降你的提成比例,我没争过。"

"所以1800。"

"是。"

她把信封放在桥栏上。

"方知远,我承认,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没有在董事会面前强硬地保你。因为我——"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瑞晟到底该往哪走。"

雪落在她的羽绒服上,白色的,她没有拍掉。

"我接手这家公司三年了,从VP到CEO,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董事会那帮人,一半是投资人,一半是元老,他们要的是利润、是增长、是故事。我得给他们讲故事,得让他们相信瑞晟能值更多钱。"

"所以你拿我开刀。"

"不是拿你开刀。是——"

"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湖面上的游船慢慢划过去,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

"方知远,回来吧。"她终于说,"条件你开。"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是愧疚?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辞,你回去吧。雪大了。"

"你还没回答我。"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过那种,每天拼命干活,到头来年终奖只有1800的生活。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我蹲在厂门口吃面的时候,我觉得我有尊严。但拿到那张1800的单子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有了。"

她低下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CEO该做的选择。"

"可我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湖面上。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失去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雪,是因为别的。

"方知远,我——"

"林总。"

我退了一步。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喝多了。"

我转身往桥下走。

"方知远!"

她的声音在风雪里飘过来。

我没回头。

八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入职日期。

我看着那张卡,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

入职日期。

三年零四个月前,我第一次走进瑞晟的办公室,填了一张入职表,日期是8月17日。

0817。

她记得。

我把卡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脑子里全是乱的。林晚辞站在桥边的样子,她说"我不想失去你"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点颤抖。

我关掉水,站在浴室里,雾气蒙住了镜子。

我拿毛巾擦了一块,看到自己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因为常年出差晒得偏黑,下巴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在温州见客户的时候,骑共享单车摔的。

一个普通人。

一个在杭州打拼了七年、存款不到三十万、女朋友分手、年终奖1800的普通人。

我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赵姐发的:"方哥,周总那边有消息了,他想见你,单独见。"

我回复:"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之江别墅。"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入职日期。

她记得。

可记得又怎样呢?

一个CEO记得一个销售的入职日期,可能是记忆力好,也可能是别的意思。但不管是什么意思,都改变不了那张1800的单子。

那张单子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之江别墅。

周总在花园里喝茶,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比上次随意多了。

"方先生,坐。"

我坐下。

"我那个老乡,陈老板,前两天跟我吃饭,说你走了。"

"嗯,换了工作。"

"可惜了。"周总给我倒了一杯茶,"他说你帮他融到钱之后,还帮他对接了一个德国的订单,虽然没成,但那个德国客户后来成了他长期的买家。他说你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帮他融完资还管他订单的人。"

"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不是谁都愿意做的。"

周总喝了口茶。

"方先生,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我手上有几个工厂,在嘉兴和湖州,做纺织和五金。这几年行情不好,我想把它们整合一下,看看有没有融资或者合作的可能。我找了几家机构,聊下来都不太满意。他们一上来就让我出报表、出流水,出完之后给个方案,模板化的,不接地气。"

"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不是以机构的身份,是以你个人的身份。你懂实体,懂这些老板们在想什么。你帮我做个诊断,看看这些厂子到底值不值得救,怎么救。"

"这个——"

"报酬你开。"

我想了想。

"周总,我刚换工作,时间上可能——"

"不耽误你上班。周末去就行。而且,"他笑了笑,"我听说你原来的公司对你不太厚道。你不妨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他这话里有话。

"您认识林晚辞?"

"瑞晟的投资人里,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我明白了。

"那1800的事,您也知道了。"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方先生,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公司和人。一家公司好不好,不看它赚了多少钱,看它怎么对待干活的人。瑞晟那帮人,不识货。"

"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站起来,"这样,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好,我考虑考虑。"

走出别墅的时候,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林晚辞。

我看着屏幕,响了三声,挂断了。

她又打。

我又挂。

第三条是短信:"方知远,那张卡你收好。不管你回不回来,那都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条:"钱我不要。但你的那个中小客户业务线,如果真要砍,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把客户安置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我想,也许我该为自己争一次。

不是为了瑞晟,不是为了林晚辞,是为了那些蹲在厂门口吃面的日子,为了那些信我的老板们。

他们不该被一纸通知砍掉。

九

林晚辞回了一条:"好。一个月。"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的。据小周后来跟我说的,那天董事会讨论砍业务线的时间表,林晚辞说:"给我一个月,我给这些客户一个交代。"董事们不同意,她把茶杯摔了,说:"这些客户是瑞晟的根,你们把根刨了,树还能活吗?"

没人敢接话。

最后董事长说:"给你三周。"

她拿了三周。

我回瑞晟的那天,工牌重新做了,还是原来的工位。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王锐走过来,有点尴尬。

"知远哥,你的客户我交接了一部分,还有几个没来得及——"

"没事,我自己来。"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陈老板、张总、李厂长、王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家厂,几十上百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

我花了一周时间,给每个客户打了电话。

有的说:"小方啊,听说你走了?"我说:"没走,回来处理点事。"他们说:"那就好,那就好。"

有的说:"小方,王锐那个小伙子不行,说话我们听不懂。"我说:"我知道,我来处理。"

有的说:"小方,你去年帮我融的那笔钱,厂子活过来了,今年订单多了三成。"我说:"那就好。"

每一个电话打完,我都觉得胸口那根刺松动了一点。

第二周,周总那边的事我也开始了。周末去了嘉兴的一个纺织厂,老板姓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厂子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他带我看了车间、仓库、账本,一五一十地讲。

"小方,你说实话,我这厂子还能救吗?"

我看了账本,又看了车间,想了想。

"吴叔,你的设备老化了,产能上不去。但你的客户资源还在,订单也稳定。你要是想救,两条路:一是找人合资,引入新设备;二是砍掉低端产品线,专注做高端定制。"

"哪条路好?"

"看你的资金。如果有渠道融到钱,走第一条。如果资金紧张,先走第二条,活下来再说。"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光。

"小方,你跟那些机构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了就看报表,走了就出方案。你来了,先看我的机器,再看我的产品,跟我聊了三个小时的天。你懂我这个厂子。"

我笑了。

"因为我爸也开过厂。"

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我把所有客户的交接方案做完了。每一个客户都匹配了合适的接手人,不是王锐,是那些愿意跑、愿意蹲、愿意在路边吃面的人。

我把方案发给了林晚辞。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

"好。"

晚上,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那种街边的炒菜店,塑料桌布,一次性筷子。

林晚辞来了,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素颜。

"这家店你以前带我来过。"她说。

"嗯,刚来瑞晟那年,加班晚了,你请我吃的。"

"我记得。你点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三碗米饭。"

"你记得还挺清楚。"

"我记得很多事。"

菜上来了,红烧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碗西红柿蛋汤。

我们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客户都安置好了?"她问。

"嗯。"

"他们怎么说?"

"都挺好的。有个客户说,让我有空去他厂里吃面。"

她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只做一个销售。"

"那做什么?"

"做更多。"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方知远,三周到了。董事会明天要最终表决,中小客户业务线——"

"要砍。"

"嗯。"

"我知道。"

"你不遗憾?"

"遗憾。但这就是生意。"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如果我说,我有一个方案,可以不砍这条线,但需要一个带头人——"

"谁?"

"你。"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把中小客户业务线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子公司,你来做负责人。瑞晟控股,但独立运营,自负盈亏。你带你的团队,做你的事,不用看总部的脸色。"

"条件呢?"

"条件是,你要留下来。不是作为销售,是作为合伙人。"

我放下筷子。

"林晚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一个CEO,把一个销售提成百分之四十的人,变成合伙人?"

"一个CEO,把一个值得的人,变成合伙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年会上的那种光,是另一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说,"考虑考虑。"

我看着她。

塑料桌布上有一块油渍,是红烧肉的汤汁。窗外是杭州的夜,车来车往,霓虹闪烁。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运动鞋跑工厂,脸上晒得通红。想起她给我敬酒的时候说"你是瑞晟的宝贝"。想起她站在走廊尽头,绿光照着她的脸。想起她在断桥上,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想起那张1800的单子。

"林晚辞。"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拿销冠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挑客户。大客户我做,小客户我也做。有钱的老板我做,没钱的老板我也做。因为我知道,每一个来找我的人,都是真的需要帮助。"

"我知道。"

"你让我做合伙人,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中小客户业务线,不管赚不赚钱,至少三年不砍。这些客户,需要一个地方去。"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第二个条件。"

"你说。"

"年终奖,以后按制度来。不要特别奖励,也不要特别克扣。我拿多少,是我自己挣的。"

"好。"

"第三个条件。"

"你说。"

"你以后别叫我'方知远'了。"

她愣了一下。

"叫什么?"

"叫知远。或者方哥。"

她笑了。

"好。知远。"

十

后来的一切,没有那么顺利。

中小客户子公司成立的第一年,亏了。不是因为业务不好,是因为前期投入大,团队要重新搭建,系统要独立。董事会有人跳出来,说林晚辞乱花钱,说这个子公司就是个无底洞。

林晚辞在会上说:"再给一年。"

董事们不同意。

她又拍了桌子。

这次比上次更狠,茶杯没摔,但把方案书摔了。

"你们看报表只看利润,不看这些客户背后是什么。这些中小制造企业,是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瑞晟如果连毛细血管都不做,那它做的是什么?是空中楼阁。"

董事长最后说:"再给一年。但年底必须盈利。"

第一年亏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盈利。

第三年年底,中小客户子公司贡献了瑞晟集团全年利润的百分之十八,而且坏账率全集团最低。

我站在年会的舞台上,手里拿着新的奖杯——不是销冠,是"最佳创新业务奖"。

林晚辞在台下看着我,鼓掌。

我走下台,她迎上来。

"知远。"

"嗯。"

"年终奖算过了,今年你拿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自己猜。"

"别告诉我又是1800。"

她笑了。

"不是。是去年全集团最高的。"

"多少?"

"保密。"

"切。"

"晚上回家告诉你。"

"谁跟你回家。"

"我妈都催了三回了。"

"你妈催你,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

她挽住我的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我往外走。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晚辞,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

我跟着她走出去。

杭州的夜,还是那样,车来车往,霓虹闪烁。

但我好像,不那么冷了。

尾声

后来我妈问我:"那个女总裁,靠谱吗?"

我说:"靠谱。"

她说:"那什么时候带回来?"

我说:"等过年吧。"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早餐店的卷帘门还没开,天还没亮。

但灯亮了。

面在和,粥在熬,油锅在热。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