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差,舅舅撺掇我妈变卖我的房子给他儿子成亲,我拨了电话后,爸连夜赶回,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出另一本购房合同:“这套才是你的。”
01. 起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正在问我晚饭吃没吃。
她说:倩倩,你那套房子,最近有人出价。
我握着锅铲,盯着锅里快要糊掉的鸡蛋。
什么有人?
就是你舅舅介绍的那家人。小宇要结婚,女方家里要在城南买套房。你那套位置好,卖掉以后,钱先放你舅舅那里,等以后再给你补一套。
我关了火,锅铲放在灶台边。
我为什么要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说:那是你爸妈给你的房子,家里人先用一下,怎么就不能用了。
用一下是多久?
你别抬杠。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已经替我把问题定性了。
只要我继续问,就是不懂事。
那套房子在临江小区,八十多平方米,两年前我搬进去时,家里人都来过。
舅舅看完厨房,摸着台面说,装修得太素,女孩子住应该弄点颜色。
我当时笑着说:以后我自己慢慢添。
后来他儿子小宇谈了对象,舅妈几次在饭桌上说,女方家里嫌他们没房。
舅舅没接话,只低头夹菜。
那天我爸坐在旁边,把一块鱼肚子夹到我碗里,没说什么。
我以为那只是长辈之间的客气。
现在想起来,那块鱼已经凉了。
房产证呢?我问。
我妈说:在我这儿。
为什么在你那儿?
你爸出差前交代的。你舅舅明天带人去看房,你回来一趟,签个字。
我笑了一下。
妈,我不签。
她声音顿时低了:倩倩,你舅舅那边都说好了。
说好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我妈每次紧张,就会把家里那些超市袋子重新叠一遍,叠得很小,塞进厨房抽屉里。
她说:你舅舅说了,小宇结婚是大事。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孩子,先让给他怎么了。
我看着客厅里那张折叠沙发。
我一个人住,不代表那套房子是空的。
里面有我攒了三年的工资,有我熬夜时买的面包,有我换过四次的窗帘,也有我不愿意回父母家时,给自己留的一扇门。
妈,房子是我的。
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像一只用旧的碗,谁都知道边沿磕过,还是反复端出来用。
我给我爸拨了电话。
他在外地出差,响了很久才接。
爸,临江小区那套房子,你要卖给小宇吗?
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
我妈。
你先别签字。
所以真的要卖?
他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他像往常一样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稳:房子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
后天。
后天来不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倩倩,别跟你舅舅吵。
我握紧手机。
他说的是别吵,不是别卖。
我妈在旁边问:你爸怎么说?
我把电话挂了,重新打开燃气。
锅里的鸡蛋已经焦了。
我用铲子刮了几下,没刮下来,索性把锅放进水池。
晚上十点半,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说:你舅舅明天就带人来,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回了一个字。
不。
一家人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把别人的东西先拿去用。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它又亮了。
是舅舅发来的消息。
倩倩,明天见面聊,别让你妈夹在中间。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把临江小区的房产证照片翻出来,放大,又缩小。
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过。
证件上的名字,是我。
02. 承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我妈家。
舅舅已经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一杯凉茶。
舅妈没来,小宇坐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穿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袖口还没拆掉线头。
我换鞋的时候,他抬头叫了我一声:姐。
我应了。
我妈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过来,苹果表面已经开始发黄。
吃点。
我不饿。
舅舅笑着说:一家人谈事,别一进门就摆脸色。
我把包放在腿上。
谁摆脸色了?
你看你,房子卖给小宇,又不是卖给外人。
小宇低头看手机,手指停了一下。
我问:预算多少?
舅舅愣了愣。
什么预算?
买我的房子,准备给多少钱?
市场价啊。
市场价是多少?
这不是还没评估吗。再说了,小宇是你弟弟,家里人还要算那么清楚。
我妈插话:你舅舅也不是白要。
那就更应该先说价格。
我把包里的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舅舅伸手去拿,我按住了那几页纸。
原件不在我这里,签字也要我本人去。
舅舅的手悬在那里。
小宇忽然说:姐,我和小洁已经定了日子。
我看向他。
恭喜。
女方家里要看房产证。我们也不是非要你的房子,主要是临江小区离她上班近。
你们可以自己买。
我们哪买得起?
他问得很直白,白衬衫袖口那根线头翘在那里,一直没有剪掉。
舅舅拍了拍桌子:你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帮一下,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提醒,也有请求。
她不想让我把话说得太绝。
她已经答应了舅舅,或者至少在舅舅面前点过头。
她怕现在收回去丢脸。
我说:别人怎么看我,不影响我住哪儿。
舅舅的脸沉下来。
你现在有房有工作,日子过得挺体面,别忘了你小时候是谁帮过你。
谁?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忽然没了声音。
我妈去拿苹果盘,手碰到桌角,盘子晃了一下。
舅舅说:你爸妈那几年做生意,是我借钱给你们周转。后来你上大学,也是我帮着交过几次学费。
我知道。
知道就该有点良心。
我盯着茶几上的苹果。
小时候我爸确实向舅舅借过钱。
那时候我家住在旧小区,我妈在菜市场卖熟食,舅舅经常来吃饭,却从不付钱。
我爸后来把钱还给他了,连本带利。
这些话我没说。
我妈忽然轻声说:倩倩,你舅舅也是为了小宇。
我看向小宇。
他把手机按灭了,放在膝盖上。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跳出来,备注是小洁爸爸。
我没看清内容,只看到最后几个字:房子确定了吗。
小宇很快把手机扣住。
他没有看我。
这让我的声音软了一点。
你们缺钱,可以借。可以谈抵押。房子不能直接拿走。
舅舅冷笑:你说得轻巧。你一个月挣多少,敢在这里教我们做事?
我没接话。
我妈说:你爸每个月给你那么多生活费,你还要什么?
我抬头:他给我多少?
她没说。
舅舅说:一个月两万吧,你一个人用得完吗?
那是我爸给我的。
都是一家人。
我把复印件收回包里。
你们先把评估价发给我。
舅舅往后一靠:你真要算这么清楚?
我说:房子写我的名字,已经够清楚了。
小宇突然开口:姐,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
我逼你什么了?
我结婚不是为了抢你的房子。
他眼圈有点红,手指不停抠着手机壳。
这个动作和小时候一样。
他小时候来我家写作业,算不出题就抠橡皮边,直到橡皮裂开。
我把声音放低。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
舅舅替他回答:他想有个家。
这句话落下来,没人再动桌上的苹果。
我拿起包,准备走。
我妈在背后叫我:倩倩。
我没回头。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也不会高兴。
我停在门边。
他们拿亲情来问我要东西,是因为他们知道,拿道理未必拿得走。
我妈没说话。
我打开门,听见舅舅在屋里嘀咕:女孩子住个房子,住出脾气来了。
走到楼下,我给我爸发了消息。
我不会签。你如果同意卖,亲自告诉我。
他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对方说:您好,请问是临江小区那套房子的业主吗?我们想约时间看房。
我站在商圈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洗衣液。
我说:谁给你的号码?
对方报出了舅舅的名字。
我把电话挂了。
洗衣液的瓶盖没拧紧,漏了一点在袋子里,甜腻的味道沾在手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03. 转
我没有去公司。
请了一天假,理由写的是家事。
人事经理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让我别忘了把年假申请补上。
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着流程,我看着那句话,竟然有点羡慕。
流程至少不会突然问你有没有良心。
下午四点,舅舅把评估报告发给我。
报告上的房价比附近成交价低了二十多万。
我问他:这是哪家评估公司?
他说:熟人做的,能快点。
熟人可以把房子评估便宜吗?
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房子卖便宜。
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冷冰冰的,谁都不认。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我爸说话确实冷。
他不爱解释,遇到家里的争执,总是先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再出来,仿佛只要大家不再提,事情就算过去了。
小时候我以为那是成熟。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只是怕承担选择的后果。
晚上我去了家政门店,想把临江小区的保洁停掉。
那套房子一直没完全搬进去,平时有个阿姨每周去擦一次窗户。
门店老板娘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介绍钟点工。
看见我,她说:你那套房子还做不做?上周不是刚续了半年吗?
先停。
怎么了?要卖?
我没回答。
她低头翻记录:你爸上个月还特意来问过,说保洁别停。你们不是要搬过去吗?
我爸什么时候去的?
就你生日那天前后吧。他还说阳台上的花盆别挪,怕你回去找不到。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串碰了一下。
那套房子阳台上有一盆薄荷,是我大学时养的,后来搬家时嫌麻烦没带走。
它一直半死不活,去年我爸突然说,已经换了大盆,让我别拔。
我没有多问。
老板娘继续说:你爸那个人挺细。他每次来都要看一眼水表,怕漏水。上次还把厨房那个坏抽屉修了。
我说:他给你钱了吗?
给了啊。
谁的名字?
老板娘低头看单子。
李倩。
我没有再说话。
她以为我在犹豫,又说:你们家是不是闹矛盾了?上次你妈来,说那套房以后给小宇住,让我把你卧室里的东西先别动。
我问:我妈什么时候来的?
前几天吧。她还拿了一个纸箱,说要装你的书。
我从家政门店出来,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怎么还没回家?
你去过临江小区?
去看看怎么了?
你要把我的东西搬走?
房子卖了,东西当然要收。
谁让你收的?
她没回答。
我听见电视里放着熟悉的相声,舅舅大概还在家。
她的声音压低了:倩倩,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舅舅已经找好人了,定金都收了。
谁收的?
就是小洁家里给的。
你收的?
她沉默。
我坐在路边花坛旁,手指反复抠着洗衣液留下的那点黏腻。
妈,把钱退回去。
退不了。
为什么?
你舅舅说,那钱已经拿去交婚宴订金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是你们已经替我把房子卖了。
没有签字就不算数。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舅舅难做。
这句话我听懂了。
她怕的不是房子卖不掉,是舅舅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至于我住在哪里,可以往后放。
我问:如果我不签,定金怎么办?
她说:你爸会补。
他为什么补?
他是你爸。
我看着街边一个老人从塑料袋里拿出半个馒头,掰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不要,老人就把馒头塞回袋子里,继续走。
我妈又说:你爸挣钱就是给家里用的,不是让你拿来和亲戚算账的。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我爸回电话。
你妈说了什么?
你准备替他们还定金?
先别管定金。
那你管什么?
他没答。
我说: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卖房?
我知道你舅舅想要。
他不是想要,他已经在卖了。
那边有车辆经过的声音,父亲似乎走到了外面。
倩倩,这套房子本来就不是给小宇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
晚上七点,舅舅给我发来一张宴席预订单。
你表弟的日子不能耽误。明天回来签了吧,别让大家都难看。
我回复:把你收的定金退回去。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妈坐在桌边的样子,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她低着头,正在签字。
我问:这是什么?
舅舅说:房屋委托手续。你妈代你签的。
我拨回去,舅舅没接。
我又拨给我妈。
她接了,却不说话。
我问:妈,你签了什么?
她说:你舅舅说只是授权看房。
你看清楚了吗?
我不识字吗?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委托期限写了三年?
她那边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很久,她说:倩倩,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再问。
有些人说不要逼我,意思是她已经站在别人那边,只是还想让你替她保留体面。
04. 再转
第二天晚上,我回了我妈家。
舅舅、小宇、舅妈都在。
桌上放着一只红色文件袋,旁边是茶杯、瓜子壳,还有一盘没人动的卤味。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为了证明屋里没有太安静。
我妈看见我,先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
没吃。
她转身去厨房。
我说:不用忙。
她停住。
舅舅把文件袋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回来就好。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小宇起身给我倒水。
姐,你坐。
我没接。
委托书给我。
舅舅说:先别急着看,定金的事你爸已经答应补了。只要你签字,房子过完户,钱马上到你账上。
我没答应卖。
你妈说你答应了。
我看向我妈。
她从厨房门边走回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过让你们卖吗?
她低头看手指。
舅舅把委托书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这是授权,不是买卖。你先签,后面的手续我们再商量。
委托期限三年。
写长一点方便办事。
委托范围包括出售、收款、过户。
格式都是这样。
我拿起文件看了两眼,放下。
我不签。
舅舅的脸彻底沉了。
你非要把小宇的婚事搅黄?
你的儿子结婚,为什么要拿我的房子做条件?
舅妈忽然开口:女方家里已经把彩礼退了一半回来,说没有房子就不结。小宇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
小宇立刻说:妈,你别说了。
舅妈擦了擦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多。
我也不想逼她。可我们家就这个条件。
我看着小宇。
你喜欢那个女孩吗?
他愣住。
喜欢。
那就告诉她,房子不是你的。
她家里不会同意。
那你问过她吗?
她没办法。
你也没办法?
小宇张了张嘴。
舅舅把茶杯重重放下。
够了。你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你有房子,有工作,当然可以讲道理。小宇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
我说:我也只有这一套房子。
你爸妈以后还能给你买。
我转头看我妈。
是吗?
我妈没有回答。
舅舅盯着我:你别以为自己挣了几年钱,就真的能脱离这个家。你爸在外面做生意,那些年是谁帮他撑过来的?你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谁出的?
我说:我爸。
你爸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我说:那你们把他的合同拿出来。
舅舅一下不说话了。
这个停顿很短,却足够长。
小宇低声说:姐,首付确实是姑父出的。舅舅当时只是帮忙找了房子。
舅舅扭头看他:你闭嘴。
小宇抿住嘴。
我妈忽然哭了起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不断揉眼睛。
揉了几下,手背上粘了一点眼影,她又低头去找纸巾。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我妈说:倩倩,我不是要你的房子。我就是想着,小宇要成家,你们两个是姐弟,能帮就帮一下。你舅舅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不能让一步?
我说:我让了,你们会停吗?
没人回答。
我又问:卖掉以后,你们会给我买一套吗?
舅舅说:当然会。等小宇稳定下来,等你爸那边周转开。
什么时候?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
因为你们现在拿我的房子给小宇交定金。
舅妈突然站起来,扯过那只红色文件袋。
她不签就算了。小宇,婚不结了,省得一家人为了你成仇。
小宇急忙拦她。
妈,你别这样。
舅妈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我能怎么办?女方家里天天问房子,我去哪里变出来一套?
她说完,坐回沙发上,低头抠指甲。
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洗菜时的白色泡沫。
我忽然没那么想骂她了。
人被逼到没有办法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往往也不体面。
可不体面不能成为拿走别人东西的理由。
舅舅站起来:你不签,我就去找你爸。你爸总不会看着亲弟弟的儿子结不了婚。
我说:你去找。
你以为你爸会护着你?
他刚才说,房子本来就不是给小宇的。
舅舅的脸变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妈抬起头。
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外套上还带着长途车站的灰,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箱子轮子坏了一只,他拖进来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没回答。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舅舅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走到桌边,纸袋放在那只红色文件袋旁边。
谁说她没有房子?
舅舅说:大哥,这事是孩子们之间……
我爸打断他:小宇结婚,缺房子,可以借,可以租,可以我出钱。你们拿倩倩的房子做什么?
舅舅嘴唇动了动。
我妈说:你不是说过,那套房子以后也可以给小宇吗?
我爸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以前……
我没说过。
屋里没人再动。
我爸拆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直接扔在我面前。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我的手边。
封面上有一行字。
购买人:李倩。
地址:城北小区,三号楼。
我没拿起来。
我爸说:这套才是你的。
05. 合
我盯着那份合同,先看见的是右下角那枚蓝色印章。
再往下,是我的名字。
李倩。
字没有错,身份证号码也没有错。
什么时候买的?
我问。
我爸拉开椅子坐下,像是坐了很久的车,腿有些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皮箱上的灰拍了拍。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合同。
舅舅说: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说:意思是,临江小区那套房子是我和你嫂子的。钱也是我们出的。倩倩只是住在那里。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那套房子是我的?
我说过以后给你住,没说过已经过户给你。
我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空着。
难怪房产证一直在我妈那里。
难怪她说房子是爸妈给我的,却从来没把原件交给我。
我问: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那是我的?
舅舅冷笑:你看,大哥自己都承认了。既然不是你的,卖不卖还不是家里的事。
我爸看着他:那套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既然不是倩倩的,家里急用就该拿出来。
因为那套房子是给倩倩暂住的,卖了,她住哪里?
舅舅说:她可以住新房。
我爸把另一份文件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到合同下面。
不用住你们安排的新房。
舅舅伸手要拿,我爸用手压住。
这是产权登记申请表,明天拿证。全款,名字是倩倩。
我妈抬起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去年你不是说钱都压在项目里吗?
项目没压住,钱拿回来了。
她看着那份合同,声音很轻: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爸低头,摸了一下纸袋边缘。
我说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我妈愣住。
我也愣住。
我爸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我问你,城北那套房子怎么样。你说,倩倩不喜欢太远的地方。后来我就没再问。
我记得那段时间。
我妈曾经在饭桌上说过一句,城北小区是不是离公司太远了。
我当时正在回邮件,随口说,远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安静。
她后来没再提。
我以为那只是闲聊。
我爸把购房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
城北这套小一点,六十多平方米,离你公司地铁四站。楼层不高,没有电梯。阳台也小。
我问:为什么买两套?
临江那套早就买了,想着你以后结婚可以住。你说不想结婚,也不想回家住。你妈又觉得那套房子太大,怕你一个人住空。
我妈低声说:我只是说过一句。
我知道。
我没说要卖。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舅舅忽然笑了:大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现在小宇要结婚,你有房子,倩倩也有房子,匀一套出来怎么了?
我爸说:你想要哪套?
舅舅怔住。
临江那套。
你拿什么换?
都是亲戚,谈什么换不换。
你不是说一家人吗?
我爸把那句原样还了回去。
舅舅的脸红了。
小宇站起来:爸,别说了。
舅舅回头:你也来教训我?
不是。小宇低着头,房子我不要了。
舅妈猛地看他。
你不要,婚怎么办?
我跟小洁说。
她家里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算了。
舅舅抬手指着他:你说得轻巧。
小宇的手垂在身侧,衬衫袖口那根线还翘着。
那你们拿姐的房子,我以后住进去,每天见到她,我也会觉得难受。
没人接这句话。
我妈坐了下来,伸手去碰那份合同。
她没有拿,只是把纸边压平。
她说:倩倩,你爸买这套房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我爸说:告诉她,她就会觉得欠我们的。
我看着他。
我现在也觉得欠。
你欠我的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放在合同旁边。
是家政门店的收据。
上面写着清洁服务,客户姓名:李倩。
服务地址:城北小区三号楼。
日期是我生日那天。
我拿起收据,看见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阳台薄荷别丢,厨房抽屉不好拉,已经修好。
那不是家政阿姨的字。
是我爸的。
我爸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他总是把该说的话写在废纸背面、购物小票上,写完又夹进抽屉,好像没人看见就算没有说过。
我想起家政店老板娘说,他来问过水表,问过花盆,问过抽屉。
我那天却只问了他,临江小区是不是要卖。
我爸说:那套房子你先住着。你什么时候想搬,自己决定。
我问:城北那套呢?
也给你。
为什么给两套?
不是两套都给你。临江那套以后怎么处理,你自己选。城北这套登记在你名下,是怕你哪天不想住在那里了,又不好意思说。
舅舅低声嘀咕:大哥,你这就偏心了。
我爸看着他。
我自己的钱,偏心谁都可以。
这句话说得平静。
我妈忽然问:那小宇怎么办?
我爸说:婚宴定金,我补给你们。房子不能动。以后每个月我给小宇一笔钱,先租两年,能不能把日子过好,看他自己的本事。
舅舅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他毕竟还是舍不得儿子真的结不了婚。
我拿着合同,指腹擦过那枚印章。
爸,为什么一定要连夜赶回来?
他说:因为你说后天来不及。
你不是说别和舅舅吵吗?
我说错了。
我第一次听见他承认这句话。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到桌上。
车上买的包子。你妈说你没吃饭。
我打开饭盒,里面有三个包子,已经被压扁了。
一个是韭菜的,一个是肉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馅。
我拿起那个最扁的。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倩倩,临江那套房子,你还想住吗?
我咬了一口包子。
住。
她点点头。
那就住。
舅舅起身收文件,动作很慢。
小宇去帮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改去拿桌上的空杯子。
我爸把城北小区的钥匙放进我手里。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背面写着三个字:别忘带伞。
那是我小时候上学,他每次送我到楼下都会说的话。
我把钥匙攥住,没有问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个牌子。
06. 尾声
后来舅舅把定金退了一部分,剩下的由我爸补上。
小宇和小洁没有立刻结婚。
他们租了商圈附近的一套小房子,房东是个爱养鸟的中年女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收音机。
小宇第一次去签合同,问我能不能陪他。
我说:你自己去。
他站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想问问合同怎么看。
我告诉他看押金、租期、水电费,别只看房租。
他说:姐,你现在说话特别像中介。
那你要不要听?
要。
他真的听完了,还把合同拍给我看。
我在手机上圈出三处问题,发回去。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好字。
他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舅妈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有。
有一次她发错了,把本来要发给小宇的语音发给了我,里面是她在菜市场和摊主砍价的声音,砍了两块钱,最后还是买了。
她发现发错后,立刻撤回。
我回她:两块钱也该砍。
她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笑脸。
我妈把我放在她那里的几本旧书送了回来。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公交卡,已经过期了。
她说整理东西时找到的,问我要不要。
我说:留着吧。
她说:没用了。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叠塑料袋。
我回临江小区住了一个星期,发现厨房抽屉确实修好了。
原来总是卡住的那一格,拉出来时很顺。
阳台上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盆底压着一根旧牙签,大概是我爸插在那里给它支枝。
城北小区的钥匙,我一直放在包里。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包带断了。
我坐在地铁站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长椅上。
口红、充电线、两张发票、半包纸巾,还有那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
旁边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散开。
她妈妈站着催她快点,小女孩不说话,只低着头重新打结。
我把钥匙收回包里,给我爸发消息。
城北那套房子,周末去看看。
他很快回了。
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窗帘选浅色。
我回:知道。
他没再说话。
周六下午,我妈也来了。
她带了一个旧抹布,说新房子的厨房要先擦一遍。
她进门后先看卫生间,又看窗户,最后打开冰箱。
空的。
我说:还没买东西。
那你晚上吃什么?
点外卖。
她站在冰箱前想了想,转身去门口换鞋。
我回去给你包点饺子。
我说:不用太多。
知道。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问:要韭菜的吗?
我说:肉的。
你以前不是爱吃韭菜的吗?
现在不爱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把鞋尖上的灰擦掉。
我爸在阳台上装窗帘杆,螺丝掉了一颗。
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拧上去,站起来时扶了扶腰。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颗螺丝会掉?
他说:我带了备用的。
我笑了一下。
他看见了,没问我笑什么。
晚上回到临江小区,我把城北的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那只碟子是搬家时从旧厨房带来的,边缘缺了一角,平时用来放硬币。
我妈包的饺子送来了,肉馅里放了很多葱。
我爸说少吃点,晚上会口渴。
我说那就明天再吃。
他们走后,我把饺子分成两盒,放进冰箱。
门关上的时候,里面贴着一张便签。
是我爸的字。
浅色窗帘,别买太薄。
我拿手机拍下来,发给他。
他问: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留着。
他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一个定位。
城北小区。
我没点开,只把那把钥匙翻了个面,塑料牌上的三个字朝上。
别忘带伞。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拿水,顺手把那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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