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假装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着,扣在胸口,书页翻到一半搭在脸上。我调整了一个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均匀、绵长,像一潭死水那样毫无波澜。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溜进来,细得像一根针,扎在墙角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她穿着那双棉拖鞋,毛绒底的,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可走路的节奏我太熟悉了。她在这个家走了六年,从玄关走到厨房,从卧室走到客厅,从热烈走到沉默,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她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
“他睡了。”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确定吗?”
那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是周也——她的男闺蜜。认识她比我还早两年,据说是高中同学,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从来没过问太多,因为我觉得“男闺蜜”这三个字本身就像一道防线,划清了某种界限,又预留了某种模糊地带。我大度,我不狭隘,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可此刻,凌晨两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客厅?
脚步声移到了沙发附近,有杯子碰到茶几的声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别这样,他还没睡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撒娇的推诿。像一个偷吃糖果的小孩,明明嘴角还沾着糖霜,却对着大人说“我没有”。
我翻了一个身,让自己面朝门缝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条缝。
客厅的灯光暖黄,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睡裙——米白色,真丝的,过生日那天我挑了好久。周也坐在沙发正中间,身体前倾,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拉向自己。
她没有躲。
“他真的睡了吗?”周也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切。
“嗯,他看书看到很晚,说累了,直接睡书房了。”她说,“他最近都这样,回来就往书房钻,说什么要学习,要考证,要升职。其实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我心里一紧。
她说得对,也不对。我是想学习,想考证,想升职,但我躲着她也确实是事实。结婚六年,日子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重复,早上的豆浆机声,傍晚的油烟味,晚上的电视声和各自手机的光亮。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因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你为什么总是加班?你为什么越来越沉默?
可这些事,她为什么要跟周也说?
“你们又怎么了?”周也问。
“没怎么,就是没话了。”她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像一座冰山,他是冰,我是水,我们明明在一起,却永远融不到一块去。”
周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了她后背,轻轻拍了拍,那种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无数次。
“你值得更好的。”他说。
我攥紧了拳头。
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某个剧本里的标准台词。当一个男人对别人的妻子说“你值得更好的”,他表达的潜台词通常只有一种——而我就是那个“不够好”的。
她没接话。
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别这样,周也。”她说。
“哪样?”
“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周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固执,“我只知道你每次跟我说你过得不开心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是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但语气里没有真正要中断的坚决。
“为什么不能说?”周也站了起来,我能看见他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然后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六年了,你们结婚六年,我看了六年。我知道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没有光,我知道你每一次沉默背后是什么。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可以走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血液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周也的声音就在这种嗡嗡声里变得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水。
“你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开玩笑。”周也的声音发沉,带着一种我听他说话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坚定,“房子,车子,工作,这些都可以重新来。我就是不想看你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边一天天枯萎下去。你以前多好看啊,你笑起来像月亮一样,你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周也……”
“跟我走。”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逼自己不要冲出去。我不能,我需要知道她的答案。六年的婚姻,一千多个日夜的同床共枕,我想知道她此刻的回答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见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也,也背对着我的方向。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细碎的颤抖,“他以前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会突然买两张电影票说今晚我们去看电影。他以前会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会笑着叫我宝贝。”
“那是以前。”周也说。
“是啊。”她的肩膀垂了下去,“是以前。”
“所以你决定了?”
她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她的脸。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光,嘴唇咬得发白。她的手攥着睡裙的边角,攥得指节泛青。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多久?”
“我不知道。”
周也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近到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他的手抬起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男人在做的事情。
“你每次都说给你时间。”他说,“你已经说了两年了。”
“这次是真的。”
“那你今晚就告诉他。”周也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告诉他你要走,告诉他你受够了,告诉他你——你爱上别人了。”
“我……”
“说啊。”
“我……”
我闭上了眼睛。
手心的汗已经把手机屏幕弄得潮湿了,我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是闹钟,两点的闹钟。我每天早上都会设这个闹钟,提醒自己吃药,抗抑郁的药,已经吃了大半年了。
我一直没告诉她这件事。
就像她一直没告诉我她和周也的事一样。
这个家,原来藏了这么多秘密。
闹钟响了一秒就被我按掉了,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我确定客厅的两个人听到了。
客厅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脚步声,朝着书房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
“老公?”
我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呼吸均匀,脸上的书还搭着,像一个睡得死沉的人。
她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个天平在称量。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门又合上了。
“还在睡。”她低声说。
“那我们……”周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走,去楼下说。”
然后我听见了玄关的钥匙声,门锁咔嚓一声弹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从门外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客厅空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开始出现,物业说过会来修,但一直没来。就跟我和她的婚姻一样,大家都看见了裂缝,但没有人真正动手去修补它。
我慢慢坐起来,把书从脸上拿开,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三分。
屏幕上是我的药盒提醒,一排白色的小药丸图标,下面写着:请按时服药。
我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就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吞了下去。
药很苦,水很凉。
我拉开书房窗帘,看见楼下的路灯旁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引擎的声音在深夜里很小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坐在副驾驶上,周也在驾驶位。他们都没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我会等他们回来。
我会等天亮。
我会等她开口,或者等我开口。
楼下,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车灯移了移,重新对准了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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