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绩效奖金到账162万,公婆强行逼迫我转给小姑子158万,扬言不照做就逼我们离婚,丈夫直接放话果断成全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银行短信,白底黑字:入账1,620,000.00元。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没错。
“年终奖到了。”我说。
周寻的筷子停在半空,大概两秒钟,然后落下去,稳稳当当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嚼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点了点头。
“挺好的。”
“就这?”我笑了一下。
“那还能怎么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干净,站起来往厨房走,“你想要我敲锣打鼓啊。”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响。他背对着我,在水池边把碗放下,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颈那块翘起来一小撮。
当时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平板,屏幕上在放装修视频——那套老破小我们看了半年,首付还差一截。
“晚晚啊,最近忙不忙?”婆婆的声音有点高,比平时高半个调。
“还行,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周末回来吃饭吧,我炖个猪蹄汤,你上回说爱喝的那个。”她顿了顿,“你爸这两天也念叨你们。”
我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公公念叨我们?结婚六年,公公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行,我们回去。”
挂了电话,我往卧室喊了一声:“周寻,你妈让周末回去吃饭。”
卫生间里剃须刀嗡嗡响,他应了一声,听不太清。
那几天,我注意到他有点不一样。晚饭后不再出去散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挺投入。我凑过去看一眼,他就锁屏,说没什么,就看看新闻。我当他工作压力大,没往深处想。
周六下午,我们到了公婆家。
门一开,炖汤的香味先扑出来。婆婆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笑眯眯的,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寻一眼。
“来了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抬头冲我们点了下头,又看回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草莓,红得发亮。
然后我看见周莉。
她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杯水,没喝。人瘦了一圈,脸颊往里凹,眼下青得发暗。
我换鞋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打招呼,最后只是把头低下了。
她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结婚那会儿婆婆给她买的。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也没换。
我在餐桌边坐下。周莉往旁边挪了挪。
“小妹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声音有点哑。
婆婆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能怎么样,她那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周寻。他坐在沙发那头,跟他爸看球赛回放。屏幕上球员在跑,他手里剥着橘子,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婆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我吃了半碗米饭就饱了。周莉从头到尾没动几筷子,碗里的饭还是满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下都没拿起来过。
收拾完桌子,公公泡了一壶茶。周寻说下楼买包烟,往阳台那边去了。
我正要起身帮忙洗碗,婆婆坐到我旁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
“晚晚,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这个语气一出来,我后背就绷了一下。
“您说。”
“还是你小妹的事。”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放下,“她跟人合伙做买卖,被人坑了,欠了一百五十多万的债。人家催债的都堵到家里来了,孩子吓得不敢去幼儿园。”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莉自己怎么看?”我把茶杯放下,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她。
“嫂子,我……我是真没办法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不敢跟我哥说,我妈非让我来。”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妈非让我来”——这句话我当时没太听懂,只觉得哪里别扭。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那个年终奖不是刚下来吗?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先给垫一下。”
她说得像在跟我借两百块钱买菜。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我放下了。
“妈,一百五十八万,不是小数。我跟周寻那套房子的首付……”
“房子不急。”婆婆打断我,“人要紧。你小妹要是被那帮人逼出个好歹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哭,眼睛亮得有点不太像商量。
“妈,这个钱,我不能转。”
客厅里安静了。
公公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婆婆把手收回去,坐直了,腰板比刚才直。
“晚晚,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她的声音变了,跟刚才那个拉家常的调子完全不是一个人,“这个忙你要是不帮,那周寻这个媳妇,我们周家也留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扭头去看阳台。
周寻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手插在口袋里。玻璃门里映出他的影子,看不清脸。
“周寻。”我叫他。
他回过头。
我冲他招了招手。
他推开门进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回过神来,又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他站在茶几和沙发中间,低头看着地板。三秒钟。
然后他说:“那就离吧。”
我端在手里的茶杯还在半空,忘了放下。
客厅里就剩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在走。厨房的冰箱嗡嗡响着,比平时都清楚,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婆婆先急了,站起来:“寻寻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让你们离了!”
周寻抬起头,看着他妈,声音很平:“妈,你说的,不照做就离。我听你的。”
婆婆愣在那儿,嘴张着,手抬在半空。
周莉也站了起来,眼泪往下掉:“哥,你别这样,我没让你们……”
“那你想要什么?”周寻问她,“你说,你想让我们怎么办?”
周莉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砖上。
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个屋子陌生得很。这屋子我来了六年,进门换哪双拖鞋、哪个杯子是我的、杯子放在第几个格子里,我闭着眼都摸得到。可现在坐在这儿,像坐在别人家。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寻还站在客厅中间。周莉拉着他的胳膊,他在往外抽。婆婆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急。
我换好鞋,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那截台阶上,等它再亮。空气里有一股炖萝卜的味道,从哪家门缝里钻出来的,很浓。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我下了楼。
打车回到家快九点。
我把包扔在玄关,鞋都没换,直接坐到沙发上。屋里黑着,我没开灯。楼下路灯的光隔着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淡淡的黄。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
“嫂子,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光。
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莉。
“钱不是我要的。”
这一条我看了两遍。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屏幕的光落在沙发垫上,是一小圈白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件事。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我起来倒水。走到客厅,听见周寻在阳台打电话。他压着嗓子,大概以为我还没醒。我以为是工作上那点事——他最近跟他们组长不对付——就没听。
我站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温的。
现在那半句话,从耳朵深处冒出来了。
“妈,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阳台的推拉门当时关着。他背对着我,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我端着那杯水,当时是温的。隔了三天,现在指尖还是凉的。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响了一下。
然后我坐着没动。
手机没有再震。周寻也没有打电话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周寻也没回来。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倒水,顺手把玄关那盏小灯留着。客厅里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落在茶几上,照着我那杯没喝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那杯水一直没动,我盯着它看,看杯壁上一点水痕慢慢往下滑,汇成一小股,落进杯垫里,洇开一个深色的圈。
早上七点,门锁响了。
周寻进来的时候鞋上带着露水,裤脚湿了一圈。他大概在楼下车里坐了一夜,眼睛底下有一层青。
“怎么不回我微信。”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没看我。
“我在等你回来跟我说。”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进厨房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夹着他鼻子出气的声音,很重。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在我对面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一着急嘴上没把门的。”
“她说了两遍。”我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自己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重了。”他垂着眼,“可当时那情况,我要是不接那一句,她能跟你耗一宿。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所以你接了。”
“我接了又怎么了,我又没真去。你非得揪着这一句话是不是。”
我没说话。他把视线挪到茶几上,落在那个杯子上。杯壁上有他昨晚剥橘子留下的指印。
“我问你件事。”我说,“三天前晚上,你在阳台打电话,跟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
“我妈。”
“你说钱的事你来想办法。你想的什么办法?”
他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没办法的笑,“先稳住她,回头慢慢说。”
“慢慢说,说的是不是我那笔钱。”
他没答。
我心里那点东西沉沉往下坠了一截,还没到底。
“周莉欠的是谁的钱?”我换了个问法,“做什么买卖亏的?”
“加工厂那边,让人骗了。”他答得很快,像背过的。
“一百五十八万,你连是哪家厂都没问?”
他这回没接话,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再出来时他换了身衣服,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我。
“钱的事我们再商量。”
门关上了。
卧室的衣柜门还开着一条缝。我走过去关上,手搭在门把上,闻见他留在衣服上那股烟草味,很淡。
我坐到九点多,手机响了。
是我妈。
“晚晚,你跟周寻是不是闹矛盾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
“谁跟你说的?”
“他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商量你们俩的事。”我妈顿了一下,“她说你要是不帮忙,他们就把周寻领回去。晚晚,那话里的意思,是你们要离?”
我走到阳台上。楼下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冲湿的路面很快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手里有笔钱,家里救人要紧,你一分不肯拿。晚晚,你真有那么多钱?你跟妈说实话。”
我攥着栏杆。铁栏杆在冬天里冰手,指腹贴上去,凉到骨头里。
婆婆这一手我没防住。我妈在县城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这通电话打过去,我这边就没了退路。我再往下顶,就是我在闹,我不孝,我不懂事。
“妈,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真没事。”我说,“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照在身上一点不暖。对面楼有人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晒,被角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中午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为了那笔奖金。那笔钱躺在我自己卡上,一分没动。
我是去查另一张卡。
结婚那年我们办了张共同账户,每月往里存点钱,说以后换房子用。卡放在家里书桌抽屉里,跟一堆旧单据压在一起,大半年没碰过。
我拉了三年的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我从头往下看。看到第三页,停住了。
一笔转账,二十万整,转出。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半年,他天天说房子太贵,劝我先把钱攒着。
收款人那一栏,周莉。
那阵子周寻跟我说,他听人推荐买了个理财,投进去二十万,两年封闭期。后来我问过一次,他说亏了,还把一张单子给我看过。一页纸,上面盖着个红章。我当时扫了一眼,没细看。
我把流水折起来放进包里。
回到家,我把书桌抽屉整个倒出来,一张张翻。翻了快一个钟头,把所有纸都过了一遍。
那张理财单子,不在。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周莉。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口攥得起了褶。她没往里进,就在门槛外站着。
“嫂子,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进来说。”
“不了。”她往楼道看了一眼,“我哥在不在?”
“不在。”
她这才挪进来,站在玄关,没换鞋。纸袋放在鞋柜上,她两只手交叠着搓。
“我妈那天说的话,你别信。”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她那是气话。”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要这笔钱吗?”
周莉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摇头,摇了很长一段。
“钱不是我要的。”她说,跟微信里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那是谁要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楼道里谁家的门响了一声,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嫂子,”她咬着嘴唇,“我哥前两天问我要过身份证。他说帮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
“他没细说。就说让我别跟别人提。”
“你给了?”
她点头。
“给了几次?”
“两次。”她声音更小了,“上个月一次,上周一次。”
我盯着她看。她这才二十七,在我们面前一直是那个被宠着的小妹,可今天站在我家玄关上,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你哥办的什么事,你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可她摇头的时候,眼睛往下瞟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那截东西,到底了。
她走后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
鞋柜上那个纸袋我没动。过了十几分钟我打开看,里面是两盒点心,老字号,用红绳捆着。点心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摊开。是一张借条。周莉写的,写给我,二十万整,三年前的日期。
她今天来,还的不是钱,是一句话。
我把那张纸跟银行流水一起放进我自己的抽屉,锁上。
傍晚六点多,门开了。
进来的是婆婆,后面跟着公公。
婆婆一进门就往客厅走,边走边说:“周寻呢,周寻在不在。”公公在后面换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还没回来。”
“晚晚,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婆婆在沙发上坐下,两手往膝盖上一放,“那笔钱你今天得给我一个准话。”
“妈,我的答复昨天就给了。”
“你那是答复吗?”她声音一下就起来了,“你那是拿话堵我!你想想你嫁进周家这几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房子首付我跟周寻一人一半。”我说,“妈,这话您说过了。”
婆婆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转头看公公。
公公咳了一声,坐直一点:“晚晚,我们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周莉那边现在真是急,你就当帮家里人一个忙,钱以后肯定还。”
“爸,一百五十八万,您拿什么还?”
公公脸涨红了,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婆婆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晚晚,我跟你讲明白。这个钱你不拿出来,周寻这个婚,我让他离。”
我看着她。
“您已经跟我妈打过电话了。”我说,“这话您跟我妈说过一遍,昨天跟我说过一遍,今天又来一遍?”
婆婆没料到我知道。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她眼神闪了闪,往旁边挪了半寸。就这半寸,我看见她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慌了。
他们坐到七点半。公公后来又说了几句,都是软的。婆婆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两条腿搭在一起,脚一直颠着。
门又响了。周寻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他爸妈,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完,才到客厅坐下。
“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媳妇不给话,我只能来。”婆婆说。
周寻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慢慢地拧。
“你倒是说话呀。”婆婆催他。
“我这儿正想着呢。”他声音很轻。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三口。客厅那盏顶灯照下来,公公花白的头发、婆婆绷紧的下颌、周寻低下去的侧脸。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坐在这盏灯下的一家人之一。
婆婆说:“周寻你今天必须表个态,你要是认这个媳妇,那就没我这个妈。”
周寻抬起头。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妈,你先回去。”
婆婆抓起包站起来。公公跟着。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整个屋子静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周寻的堂姐,周敏。
我们平时来往不多,一年也就吃两三次饭。她做会计,人直,嘴上不饶人,家里那些长辈都躲着她。
“晚晚,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坐坐。”她顿了顿,“有些话我搁心里三年了,实在搁不住了。”
我约她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她来得早,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自己那碗已经动过筷子。我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一把空椅子。
“你别客气,先吃。”她说。
我坐下,把筷子拿起来。面很烫,我搅了两下。
“周莉那笔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她开门见山。
“说是做生意让人骗了。”
周敏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做生意?”她笑了一下,“周莉这三年一共上过两个月班,哪儿来的生意。”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那笔钱是替她男人还的。”周敏说,“王建赌了三年,输光了房子,外面还欠一百多万。你公婆把老家那间铺面卖了填进去一部分,剩下这一百来万,一直想着让你这边出。”
面馆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响,有辆电动车按了下喇叭,很快开走了。
“周寻知道?”
“你公婆第一次提这个事,是前年过年。”周敏把碗推开,抽张纸擦手,“那天周寻在我家坐了一晚上。他说他不忍心看他妈哭,说这钱早晚得有人出,晚晚手上有。”
我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我尝不出别的味。
“周敏,”我放下碗,“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了我一会儿。
“去年我男人做生意也缺钱,我婆婆动了同样的念头。我自己撑过来的。”她站起来扫了码,把手机放回兜里,“当时没人跟我说一声。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句吧。”
她走了。
我一个人把那碗面吃完了。凉了,坨了,我一口一口吃下去。
那天回家,我把所有东西摆在餐桌上。
一张二十万的银行流水。一张周莉写的借条。一个记事本。本子上我记了一串日期,最早那笔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二号。我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我还做了一桌子菜。
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微信,约第二天见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把奖金转进一个新开的账户。这张卡只留在我自己手里。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我一分没碰,拉了完整流水,打印两份。
下午见了律师。她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头问我:“你是想离,还是先看着?”
“先分清楚。”我说,“把钱分清楚,把话也分清楚。至于日子还过不过,我慢慢想。”
律师点点头,合上本子。
从她办公室出来快五点。天开始黑,路口那家早点铺子已经摆出晚上的炒粉摊,油烟味飘过来,暖乎乎的。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寻。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我买了条鱼。”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前面红灯变绿,一群人往前走。我也跟着往前走。
付费卡点
签协议是个周三上午,落了点碎雨,政务大厅门口的台阶是湿的。
我到的时候周寻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我,拿手背抹了下额头,又把手放下来。
“早。”
“早。”
他伸手想接我的包,手抬到半截又落回去。我们并排往里走,他走快半步,又慢下来等我。
填表,照相,按手印。旁边那对小年轻一直在笑,工作人员隔着玻璃喊号。窗口的女同志拿笔尖点着表格,一下一下:“这儿,这儿,还有最后一行。”
周寻签得比我快。他放下笔,站在旁边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点光。
“东西我下周搬,你看哪天方便。”
“周末吧,我在家。”
“行。”
台阶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一个女的正在往车上绑纸箱,绳子勒得紧,她拿膝盖顶着箱角。
“晚晚。”他叫我。
“嗯。”
“那二十万,协议上写清楚了。从我那份里扣。”
“我知道。”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了两秒,转身往停车场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
“我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接。”
“我不接。”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去开车了。
车倒出来,汇进车流,尾灯在路口一拐,没了。
他搬东西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搬家师傅,一个他同事。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出去,听见外面拖箱子、抬冰箱,一根水管在地上刮了很长一声。中午他们撤了,我才把门打开。
客厅空了一角。沙发还在,电视柜还在。茶几上留下一个水杯印,圆的,灰的。
阳台的晾衣绳上还剩一个夹子。我取下来,扔了。
后来的事大多是从周敏嘴里听来的。
她隔半个月来一次那家面馆,第三回端着碗坐到了我这桌。
“周寻现在住他妈那儿,原来那个储物间,一张单人床,转个身都难。”她把筷子搁下,“他还上班,上个月还升了一级。就是他妈现在不消停了。周莉那笔债没还完,天天在家念。周寻下班回屋躲着,他爸血压高,电视开到后半夜。”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前阵子他在我家楼下坐了一宿,喝了点酒。我去给他送了瓶水。”周敏说,“他就说了一句,说那天他不该接他妈那句话。”
“然后呢。”
“我说你后悔也晚了。”她把碗推开,“他就不吭声了。”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那天的面有点咸。
十月底,周莉离了婚。王建那摊子债她分了一小块。她给我打来第一笔钱是三千,备注栏写着“还款一期”。过了两分钟,微信跟过来一条。
“嫂子,我一个月能还三千,不知道得还到什么时候,但我每个月都还。”
“收到。”
她没再回。
十一月中旬,婆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我认得。
“晚晚啊,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你爸血压高,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她说着说着就绕回去了,“你说当初你们要是稍微让一步,这家里哪至于闹成这样。”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那排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卷着往墙根聚。
“妈,您还有别的事么。”
那头静了几秒。“没了。”
我挂了电话。
日子照过。
闹钟六点二十响。我起来烧水,洗脸,七点出门。地铁挤,站得住。晚上回来路过楼下面馆,有时候进去吃一碗,有时候回家自己做。
房贷一个月八千六,从卡里自动扣。以前是两张卡一起扣,现在就一张。
我把客厅重新摆了一遍,沙发挪到窗户底下。晚上坐那儿,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谁家的先开,谁家的后关,我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他那盆绿萝留下了,长得疯,叶子拖到地板上。我给它换了个大盆。
那天早上没喝完的那杯水,杯子我洗了,放回碗柜最里面那一格。
我妈打来电话。
“晚晚,你跟周寻的事,老家这边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我们俩过不到一块儿,分开了。”
“你姑姑前两天还问呢,我说等你回来再讲。”她顿了顿,“晚晚,是不是你在那边受委屈了?”
“没委屈。”我说,“妈,这是我自己的日子。”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妈知道了。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知道了。”
那通电话我是站在厨房里接的,窗外灰蒙蒙的,对面楼有人把晾出去的衣服一件件往里收。
十二月中旬,周寻发来一条微信。
“周末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就当把最后点事说清楚。不聊别的。”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行。”
他挑的地方在小区南门外,新开的一家馄饨铺。地方不大,白墙,四张桌子。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那桌,点好了两碗鲜肉馄饨,一碟醋泡萝卜。
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身上还是那件旧棉服,袖口磨了边。
“你瘦了。”他说。
“你也一样。”
“我妈做饭太咸。”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拿勺子舀了个馄饨,吹了吹。热汤的汽往上冒,糊了一下眼镜。
“晚晚。”他把手里的纸巾折了两折,又拆开,“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拖到现在才敢开口。”
“你说。”
“那天我在你家楼下坐过一晚上。”他盯着碗里的醋,“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当时脑子一抽,话就到嘴边了。我以为你先缓两天,我再私下跟你磨磨,这事就过去了。”
我放下勺子。
“我没想过你真会走。”他说,“直到你从那个屋里出去,我才觉得不对。后来我天天想,我那天要是多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肯拿,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现在问也不晚。”我说,“你问吧。”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碗里两个馄饨浮起来撞在一块儿。
“算了。”他说,“现在问也没用了。”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他给我碟里夹了片醋萝卜,夹到半路停住,把那片萝卜搁回自己碗里,没吭声。
“晚晚。”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低了半度,“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能不能……先当朋友处着。就是,你别急着答我。”
我把最后一口馄饨吃了,汤勺搁在碗沿上。
“周寻,晚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白印子。
“我知道。”过了几秒他才说。
我从包里夹层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往他那边推过去。是周莉借条的原件。
“这个你拿回去,给她。”我说,“她愿意还就还,我不催她。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个年都过不好。”
他捏着那张纸,捏了半天,收进口袋。
“行。”
“你爸妈那边,我以后就不上门了。”我说,“你跟他们递个话。”
他点头。
“那我先走了。”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他也站起来,跟到门口,帮我拉了门。风灌进来,夹着街对面油炸的味。
“晚晚。”他在背后喊了一声。
我回头。
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嘴张了一下,没说。过了两秒,手腕摇了摇。
“路上慢点。”
“你也是。”
我走出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见我回头,抬手挥了一下,转身进去。玻璃门上雾气蒙蒙的,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那半碗馄饨还在桌上冒热气。
我是走回去的。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的时候,玄关那盏小灯亮着——出门的时候忘关,它就一直亮着。
我站在门口换鞋,看那盏灯。黄色的,很小一盏,照着鞋柜上的钥匙。
脱了外套,进厨房烧上水。
水开了,我把火关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回房间经过玄关,我抬手把那盏小灯摁灭。
屋里暗下来。躺下的时候,外面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窗帘上滑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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