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来年,东北三省合计流失的人口大约在1100万到1200万之间。更值得注意的是,东北人口外流和很多中西部地区不太一样。
不少中西部年轻人去沿海城市工作,家还留在老家,父母孩子可能也在那里,春节、国庆还能回去住上一阵。东北很多人的选择更彻底,房子卖了,户口迁了,夫妻带着孩子一起走,直接在南方城市长期生活。
这种人口流动,对一个地区的影响自然更大。
人走了不少,新生儿还越来越少。
黑龙江出生率已经只有3.35‰,也就是说,平均1000个人一年只出生3个多孩子,这个水平明显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年轻人口持续减少,出生人口又不足,人口年龄结构自然越来越老。辽宁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达到21.9%,已经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看到这些数据,很多人的想法很直接:东北的问题就是人口少了,只要想办法把年轻人吸引回来,经济自然也会好起来。
可人口外流更多是经济变化产生的结果,并不是最早出现的那个原因。
一个年轻人决定去哪里工作,通常考虑的东西并不复杂。哪里岗位多,哪里工资高,哪里发展空间大,自然就更愿意往哪里去。
很多东北年轻人离开家乡,也不是简单一句“不愿意留在东北”就能解释。他们真正面对的问题是,本地有没有足够多的工作岗位,收入能不能达到预期,学到的专业有没有合适的企业可以选择。
如果这些条件长期不足,年轻人口向外流动几乎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种情况也不是东北独有,工业化发展过程中,人口从传统资源型地区流向新产业更集中的地区,在很多国家都发生过。
美国五大湖地区的“铁锈地带”、德国鲁尔工业区、英国北部传统工业区,都经历过制造业调整、就业岗位减少和人口流出的阶段。
所以光问“年轻人怎么都走了”意义不大,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当地能提供的就业机会越来越难满足年轻人的需求?
这里可以借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在空间经济学里提出的“核心与边缘”模型。
这个理论讨论的是,为什么一个国家内部的产业、资本和人口,往往会不断向少数地区集中。
背后主要有三种机制。
1.产业关联。一家制造企业不可能什么零部件都自己生产。如果上下游企业距离很近,原材料采购、零部件运输、人员沟通和供应链协调的成本都会下降。企业数量越多,配套越完整,其他企业也越愿意过来。
拿手机生产来说,屏幕、电池、芯片封装、结构件和组装企业如果集中在同一片区域,运输和协调成本都会更低,生产效率也会更高。
2.劳动力市场。企业愿意到人口多、技术人员集中的地区设厂,因为更容易招到合适的人。劳动者也愿意到企业集中的地方工作,因为选择更多,一家公司待遇不合适,还可以换另一家公司。
企业和劳动者互相影响,时间一长,产业就更容易集中。
3.知识和技术的传播。同行企业、高校、科研机构、供应商集中以后,技术人员交流频率更高,人才流动也更方便,新技术、新工艺推广起来更快。
把这几种机制放到东北的发展历史里看,很多问题就容易理解了。
计划经济时期,东北是全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之一。当时中国经济循环以国内为主,而且和苏联联系密切。东北靠近苏联,又拥有煤炭、钢铁、石油等资源,发展重工业有很强的现实条件。
国家把大量资金、人才和重点工业项目放在东北,钢铁、能源、机械、装备制造等产业迅速建立起来,“共和国长子”这个称呼也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形成的。
但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经济运行的条件发生了变化。
中国和全球市场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对欧美贸易不断增加。出口制造业对港口、航运和国际贸易便利程度的要求越来越高,沿海地区的优势也越来越明显。
长三角、珠三角拥有港口和靠近国际航线的条件,同时当时劳动力成本较低,大量外向型制造业开始集中。
工厂增加以后,就业岗位跟着增加;人口增加以后,消费市场和劳动力供给又扩大;上下游企业继续进入,当地的产业链也越来越完整。
东北原来的优势主要集中在重工业,轻工业和面向消费市场的制造业基础相对较弱,民营经济和市场化发展的速度也没有东南沿海那么快。
这种差距一旦拉开,后面再调整就会越来越困难。
经济学里还有一个概念叫“路径依赖”。一个地区已经形成完整产业体系以后,企业没有特殊原因,通常不会轻易搬走。因为供应商、客户、技术人员、金融服务、物流渠道都已经集中在当地。
新企业做选址时,也会优先考虑这些产业已经成熟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长三角、珠三角形成制造业集群以后,还会继续吸引企业、资本和人才,而东北想重新争夺这些资源,成本会非常高。
所以东北经济出现压力,不能简单归结成“东北人不够努力”,也不能只盯着人口下降。
更重要的变化,是中国经济从过去以重工业、资源工业为重要支撑,逐渐转向出口制造业、民营经济、消费产业和新兴产业以后,各地区原来的比较优势发生了变化。
东北过去依赖的产业结构,需要重新调整。
不过人口减少,也不意味着一个地区一定会越来越差。
挪威全国人口大约550万,瑞典人口约为1060万,而且都位于纬度较高、气候寒冷的地区,但居民收入和社会福利水平依然处于全球较高水平。
中国当然不能直接照搬北欧模式,东北和这些国家的经济规模、产业结构、人口条件也完全不同。
但至少可以说明一件事:人口数量并不是判断一个地区生活质量的唯一标准。
如果人口下降的同时,产业效率提高,公共服务能够维持,人均收入继续增加,人均资源占有量提高,人口减少本身未必是灾难。
东北现在也并不是没有继续发展的条件,北极航道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
过去中国和欧洲之间的海运,主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和苏伊士运河。如果从大连、营口出发,经北极航道前往欧洲,航程可以比传统航线缩短三分之一。
如果未来北极航道的通航条件、基础设施和商业运营逐渐成熟,东北港口在东北亚和欧洲之间的航运体系中,就可能获得新的发展机会。
寒冷气候本身也可以形成产业价值。东北一年有接近5个月的雪季,这种自然条件并不是所有地区都有。
哈尔滨冰雪旅游近年的市场表现已经说明,只要产品和服务做得好,低温和冰雪完全可以形成稳定的消费需求。
冰雪旅游、冰雪运动、相关装备制造,以及适合当地条件的清洁能源,都有继续扩展的空间。
更不能忽视的是,东北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教育、科研、农业和工业基础依然存在。
哈工大、吉林大学、大连理工等高校,在科研和工程技术领域仍然具有很强的积累。
三江平原的黑土地仍然承担着重要的粮食生产任务,东北也是中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
装备制造、航空航天、汽车、石化、机械等领域长期积累下来的技术人员、工业体系和生产经验,也没有因为人口减少就自动消失。
真正困难的地方,是怎样把这些原有基础和新的市场需求接起来。
过去东北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依靠资源、重工业、大型国有企业和国家投资。今天继续发展,已经不能完全依靠过去的模式。
未来能不能重新获得增长,看的也不会只是人口数量,而是产业能不能更新,企业能不能增加,年轻人能不能找到值得留下来的工作。
这才是东北经济问题真正需要解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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