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从厂里退下来正好满三个月。
存折上打进来第一笔退休金,六千五百块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有点抖。
老伴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把存折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应了一声。
饭桌上她问我多少,我说六千五。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隔壁老周才拿三千二。
我没接话,闷头扒饭。
这六千五怎么来的,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三十八年工龄,中间有十二年是自己按灵活就业人员最高档交的,每年光养老保险就掏出去一万多。
那时候儿子还在念书,家里紧得连排骨都不敢常买。
饭吃到一半,儿子打来电话。
他问退休金下来没有,我说下来了。
他问多少,我说六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爸,那以后每个月你跟我妈留两千,剩下的五千转给我还房贷。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老伴在旁边把碗重重一放,汤溅出来烫了手背。
我说你房贷一个月多少,他说八千多。
我说你媳妇呢,他说她工资管孩子花销。
我说那我们俩留两千够干什么,他说你们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菜自己种点,水电能用多少。
老伴把筷子拍在桌上,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流水,发现老伴前天取了两万。
我问她钱呢,她支吾半天,说借给她侄子了。
她侄子开饭馆赔了本,债主堵门,她姐哭着打电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问她知不知道这两万是我俩三个月的退休金。
她说知道,但那是她亲姐,总不能看着侄子被人打。
我没再说话。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
六千五看着不少,可老伴高血压药一个月四百多,我膝盖半月板损伤做理疗一次一百二,物业费水电燃气加起来五百出头,人情份子平均每月至少八百。
上个月老同事闺女结婚随了六百,前楼老王孙子满月又去了四百。
这些账算下来,每个月能剩两千都算省着花。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月底那天。
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饭桌上提起换车的事。
他说看上一辆二十多万的,首付差五万,让我们帮衬点。
我说你房贷都还不过来还换什么车。
他说旧车开了六年没面子,同事都开好的。
老伴在旁边帮腔说孩子在外面要面子,能帮就帮点。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说面子值几个钱。
儿子脸沉下来,说爸你一个月六千五,攒着不花干什么。
我说我膝盖疼得蹲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你妈半夜血压飙到一百八的时候你在哪。
你房贷我还着,你孩子生日我哪次少于两千,你换车还要我掏,我欠你的?
儿子站起来说行,以后不找你要了。
摔门走的时候把我放在鞋柜上的老花镜碰掉了,镜片没碎,镜架歪了。
我蹲下去捡,膝盖咔咔响,蹲到一半蹲不下去,扶着鞋柜慢慢跪下去的。
那晚老伴一直在哭,说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说好好说有用吗,你借出去的两万要回来了吗。
她不哭了,翻身背对我。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周。
老周退休前是车间主任,退休金三千二,可他过得比我舒坦。
我问他秘诀,他说他把房子抵押了,贷了八十万给儿子付首付,现在儿子每月还贷顺带给他两千生活费。
我说那房子呢,他说房子早过户给儿子了,名字都不是他的了。
我回家路上经过社区活动中心,看见一群老头在下棋。
老赵头退休金两千八,每天乐呵呵的。
我问他够花吗,他说够了,老伴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一个月吃饭八百,药费三百,剩下全攒着旅游。
我说你儿子不找你要钱?
他说要啊,我不给,他就自己想办法。
我说那他不恨你?
老赵头把棋子一放,说恨就恨,我把他养大已经尽了义务,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我站在那看了他们下了三盘棋。
回家以后把存折从抽屉里翻出来,给儿子转了三千,备注写了“这个月房贷”,然后发了一条微信:以后每个月固定三千,多一分没有。
换车自己想办法。
儿子没回消息,但钱收了。
老伴问我怎么想通的,我说想通什么,我这是花钱买清净。
她说那亲戚那边呢,我说你姐那两万你让她打个欠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还以后就别来往了。
她说那是我亲姐,我说亲姐也不能拿咱们的养老钱去填无底洞。
她没再说话,但第二天我看见她给她姐发了微信。
真正让我彻底清醒的是上礼拜的事。
老周突发脑梗住院,他儿子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打电话让我先去医院照应一下。
我去了以后看见老周躺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裤子湿了一片,护工嫌脏不肯擦。
我给他儿子打电话说请个护工,他儿子说叔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我垫了三千押金,护工一天两百八。
老周醒过来以后拉着我的手哭,说老李我后悔啊,房子没了,钱没了,儿子连回来都不肯。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养好。
他说养什么养,我卡里就剩八百块钱,下个月药都买不起。
我回家路上拐进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六万八。
这是我退休时一次性提取的企业年金加上这几个月攒的。
我把卡揣好,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老伴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买了。
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说这个月房贷晚几天行不行,公司工资推迟发。
我说行,但下个月开始三千改成两千五,你妈药费涨了。
他没说什么,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副歪了的老花镜,找了根细铁丝把镜架绑紧。
还能用,换一副要两百多,没必要。
老伴在厨房收拾鱼,水声哗哗的。
窗外社区活动中心的音乐响起来,那群老太太又在跳广场舞。
我戴上修好的老花镜,翻开昨天的晚报,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累了就抬头看看对面楼亮着的灯,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有的暗有的明。
我这辈子没发过财,也没饿过肚子,临老了才明白一件事——
钱在自己手里,日子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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