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那股子生肉的膻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断断续续的奶腥气,熏得人脑仁疼。
我侧躺在床上,剖腹产的刀口像一条烧红的铁丝勒在肚皮上,稍微动一下就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
床头柜上搁着半碗放凉了的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厚皮,筷子戳上去能立住。
客厅里传来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响声,紧跟着是小姑子刘婷婷那副特有的尖嗓子:“哥,这羊腿真不错,后腿肉紧实,我婆婆就爱包羊肉饺子。 ”
我老公刘志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种讨好式的笑我能想象出来,嘴角往上提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冰箱门被打开了。
冷气从卧室门缝底下钻进来,扑在我脚面上,凉得我脚趾头蜷了蜷。
然后是重物拖拽的声音,一层一层往冷冻室里码。
刘婷婷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哒哒哒地响,来回跑了好几趟。
我数着,一趟,两趟,三趟,四趟,五趟。
一百斤羊肉,我婆婆托人从内蒙老家杀好了托运过来的,说是给我坐月子补身子。
我妈打电话问羊肉到了没,我说到了。
我妈又问,给你留了多少。
我说,都留给我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那就好,你婆婆这事儿办得还算明白。
我妈不知道,她闺女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肚皮上豁着七层口子,听着自己的羊肉一趟一趟往小姑子后备箱里搬。
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刘志强起来做早饭。
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必须开冰箱看一眼,哪怕就剩一根葱,他也要拉开冷冻室的门检查检查。
这是他妈从小教他的,说男人得知道家里有啥没啥,不能当甩手掌柜。
冰箱门拉开,他整个人定在那儿。
冷冻室三层,全空了。
连个肉渣都没剩。
塑料袋底下洇出来的血水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贴在玻璃隔板上,像案发现场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那儿,后脖子上的肉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慢慢又泛青。
手扶着冰箱门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羊肉呢。 ”他问我。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我没抬头,正给孩子换尿布。
湿巾擦过闺女的小屁股,她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问你话呢,羊肉呢。 ”
我把脏尿布卷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闺女的背,才慢慢抬起眼看他。
“这话该我问你。 昨天你妹妹搬了一下午,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
刘志强的脸涨成猪肝色。
“婷婷家条件不好,她婆婆又住院了,想吃口羊肉饺子。 咱家日子比她好过,匀点给她怎么了。 ”
“匀点?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一百斤全匀走了,连根骨头都没给我留。 刘志强,我肚子里剖出来的是你闺女,我刀口还没长好,奶水不够,你妈托人从内蒙拉来的羊肉是给我下奶的。 你倒好,全给你妹了。 ”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妹家条件不好,她婆婆住院,关我什么事。 我坐月子谁管过我。 你妈来了三天就走了,说家里鸡没人喂。 我妈高血压犯了,来不了。 你上班一天三顿给我点外卖,我吃出肠胃炎去医院挂水,你妹来看了我一眼,拎走一箱牛奶。 这事儿你忘了? ”
刘志强把冰箱门砰地关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至于吗! 不就是点羊肉吗! 我再给你买! ”
“你买? ”我把孩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昨天的转账记录,屏幕对着他。
“你妹昨天走的时候给你转了二百块钱,说哥这羊肉我不能白拿。 二百块钱,一百斤内蒙草原羊肉,刘志强,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
他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红。
“钱呢。 ”我问。
“什么钱。 ”
“你妹那二百块钱。 你收了没有。 ”
刘志强不吭声。
“行。 ”我点点头,“你不说话我替你说。 你没收。 你不但没收,你还把家里那张存着孩子满月酒钱的卡给了她。 你当我不知道? 那张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支出三万二。 刘婷婷买了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 ”
刘志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
碗里的筷子滚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
“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打断他,把孩子抱起来,闺女的小脸贴在我胸口,哼哧哼哧找奶吃。
我解开衣襟喂她,眼睛盯着刘志强,一字一句地说,“你妹买房差三万二首付,你妈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以为我没听见。 你不好意思跟我开口,就趁我刀口疼得动不了的时候,把羊肉给了她,把卡也给了她。 你想的是等我发现了再说,反正孩子还小,我总不能抱着孩子去离婚。 ”
刘志强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我没想瞒你……”
“你瞒没瞒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着闺女的小脸,她用力吸奶的样子像只小兽,那么小,那么软。
“刘志强,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给了八万八彩礼,我妈陪嫁了十万。 那十万块钱,你拿去买车,我说什么了。 你妈生病住院,我挺着七个月肚子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妹去旅游了。 你妹结婚,你背着我给了她一万块钱红包,我也没吭声。 我寻思一家人过日子,计较这些没意思。 ”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这一百斤羊肉,是你妈专门给我下的奶。 我妈听说羊肉到了,高兴得给我打了半个钟头电话,说她闺女这回有口福了。 你妹搬走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她嫂子正躺在床上,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哭。 ”
闺女吃饱了,松开嘴,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把她竖起来拍嗝。
“刘志强,我不发火。 我刀口疼,没力气发火。 我就问你一句。 ”
我看着他。
“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
他站在餐桌旁边,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了半边的树,外表还立着,芯子已经焦了。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呵斥了两句,哭声又憋回去了。
“我这就给婷婷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没戳对地方。
手在抖。
“不用打。 ”我说,“卡里的钱我不要了,羊肉我也不要了。 你告诉你妹,就说嫂子说的,这钱和肉,算是我给外甥的满月礼。 从今往后,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你愿意当这个好哥哥,你接着当。 但你别拿我的东西去当。 ”
刘志强的手机掉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通讯录里“婷婷”两个字停在拨号界面。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刀口一阵撕扯,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走到冰箱旁边,拉开冷冻室的门。
三层空格子,白惨惨的灯照着,冷气扑出来,扑了我满脸。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玻璃隔板上那些暗红色的冰碴子已经化了一点,指尖沾上黏糊糊的血水。
我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回头看着刘志强。
“冰箱我一会儿清干净。 你要还想吃羊肉,自己买。 你要还想给你妹送东西,自己挣。 我的陪嫁卡我明天去挂失,你手里那张副卡,作废了。 ”
刘志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你早知道了。 ”
“你妹发朋友圈了,昨天半夜,晒了一张冰箱塞满羊肉的照片,配文是‘哥哥最疼我’。 你妈第一个点的赞。 ”
我把孩子放到床上,拿起床头柜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锅碗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刘志强,我跟你过了三年,你家的事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你妈偏心你妹,我忍了。 你妹占便宜没够,我也忍了。 但你踩着我坐月子的身子去填你妹的窟窿,这事儿我忍不了。 ”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 月子里哭坏了眼睛,不值当。 但这事儿我记下了。 你往后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
水声停了。
厨房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麻雀在啄果子,笃笃笃,笃笃笃。
刘志强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那双我怀孕时给他买的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冰箱。
过了很长时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错了。 ”
我没接话。
对错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有寒了心的女人。
我回到床边,给闺女掖了掖被角,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羊肉挺好的,我冻起来了。
过两天你来看看我和孩子。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刀口还在疼,奶水还是不够,冰箱空着,心里的窟窿也空着。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有一杆秤,砣在我手里攥着。
刘志强在客厅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听见他穿鞋出门的声音。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拎着一袋子排骨,一袋子鲫鱼,还有两盒通草。
他把东西放在厨房,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去把卡要回来。 ”
我没睁眼。
他又说:“婷婷那边,我说了。 她说下午把钱转回来。 ”
我还是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到账短信,三万二。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转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照着千家万户的饭桌。
刘志强端着一碗鲫鱼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碗边搁着一把勺子。
汤是白的,飘着几粒葱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但我没掉泪。
这日子,能过就过。
不能过,我也有能过的底气。
月子里这碗羊肉的账,我记一辈子,但我不会让它毁了我后半辈子的胃口。
女人这辈子最不该委屈的,就是自己那张吃饭的嘴和那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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