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朋友老周的孩子,上个月离婚了。

消息是小区门口超市老板娘传出来的,她说老周儿媳妇小雅搬走那天,叫了辆货拉拉,拉走两个大箱子一个小冰箱,连阳台上那盆绿萝都没落下。

老周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老板娘说老周一句话没说,倒是他老伴儿张姐,追到车跟前塞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六个冻在冰箱里的粽子。

小雅没接,车开走了。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儿子周明结婚才三年,当初婚宴摆在城南那家老牌酒店,二十八桌,光茅台就开了十二瓶。

这才多久。

隔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周,他蹲在鱼摊前挑鲫鱼,手指头戳着鱼肚子,一条一条翻。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没接,说戒了,儿媳妇闻不得烟味。

说完自己愣住,把挑好的鱼往秤上一扔,说:“离了。 ”
我说我听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付了鱼钱,塑料袋往车筐里一挂,推着自行车跟我往家走。

走到小区健身器材那片,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是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

他说你自个儿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财产分割那栏写得清楚:房子归男方,女方分走存款七万三,还有那只猫。

猫是周明花两千八买的布偶,小雅走的时候非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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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猫粮都是他老伴儿一袋一袋往家扛,二十斤装,一百六一袋,一个月得两袋。

“养个祖宗。 ”老周把协议书抽回去,折好塞回兜里,“不离婚难道要赡养一辈子? ”
他说这话时,旁边健身器材上有个老太太正压腿,收音机里放着评剧,咿咿呀呀的。

老周看了那老太太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这三年小雅上过几天班?

我摇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最长的一份工作干了二十二天,说公司空调吹得她头疼。 ”
我说年轻人换工作也正常。

老周冷笑一声,从自行车筐里拿出鱼,指着鱼鳃说:“这鱼新鲜不新鲜,看鳃。 人勤快不勤快,看手。 小雅那双手,结婚三年连碗都没洗过几回。 不是不让她洗,是她洗不干净。 洗洁精冲三遍还滑腻腻的,碗底永远留着一圈油。 我老伴儿跟在后头重洗,她看见了,转头跟周明说妈嫌弃她。 ”
自行车棚那边有只野猫蹿出来,老周看了一眼,接着说。

“这些都不算事。 真正要命的是去年冬天。 周明在厂里加班,夜里十一点多回来,小雅点了份麻辣烫,六十八块钱,外卖单子扔在桌上。 周明说给我也煮碗面吧。 小雅说你自己不会煮? 周明就自己去厨房煮。 面刚下锅,小雅在客厅喊,说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 周明说等会儿,面熟了再晾。 小雅不干,说衣服闷在里头会馊。 周明说那你晾一下。 小雅说凭什么我晾,我白天在家擦了一天地。 ”
老周说到这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咳了两声。

“周明关了火去晾衣服。 晾完回来,面坨了。 小雅那碗麻辣烫还剩半碗,红油凝在碗沿上。 周明把那半碗倒进垃圾桶,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老伴儿去给他们送包子,看见厨房水池里泡着那口煮面的锅,锅底糊了一层,洗都洗不掉。 ”
我说这些事周明怎么不早说。

老周把鱼挂回车把上,推着车继续走。

路过垃圾分类站,他把手里的烟盒纸壳扔进可回收桶,说:“说了。 每回说,小雅就哭。 一哭周明就软。 软完了小雅就提要求。 去年秋天说要考个什么证,培训班交了一万二,书买了三本,翻到第十七页就再没动过。 书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压着纸壳子。 ”
我说那离婚是谁提的。

“周明提的。 ”老周停下脚步,看着我,“上个月初八,周明夜班回来,小雅不在家。 电话打不通。 周明等到凌晨两点,小雅回来了,说是跟闺蜜唱歌去了。 周明问哪个闺蜜,小雅说你不认识。 周明就没再问。 第二天周明翻她手机,发现她把聊天记录全删了。 周明没吵没闹,去单位请了假,找律师写了协议。 ”
我问他小雅就这么同意了?

老周把自行车支在单元门口,从兜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葫芦,是周明小时候的玩具。

他说:“哪能啊。 先是要房子,说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得算钱。 周明把还款记录一笔一笔打出来,首付是我跟他妈出的,贷款一直是周明工资在还。 小雅的工资卡,三年了,余额从来没超过三千。 后来又说要青春损失费。 周明说你要算青春,我三十三了,你三十一,谁的青春不是青春。 ”
“最后怎么定的? ”我问。

“七万三。 ”老周说,“家里存款一共十四万六,对半分。 猫归她。 冰箱归她,洗衣机归她。 其他家具家电都是我跟他妈当年买的,她一样没要。 走那天倒是干脆,两个箱子一装,剩下的全扔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我老伴儿从自己家分株给她养的,她也带走了。 ”
老周开了单元门,没急着进去。

楼道里有股炝锅的味儿,是二楼在炒辣椒,呛得他揉了揉鼻子。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到底图什么。 ”老周声音低下去,“我跟他妈那会儿,结婚就一间平房,一个煤球炉子,两床被子。 张姐怀周明那年,想吃个苹果都得等到发工资那天。 现在呢,房子现成的,车子现成的,冰箱里塞满了还嫌没吃的。 小雅上个月光奶茶就点了二十三杯,外卖单子我攒了一摞,一杯十五到二十二不等。 周明在厂里拧螺丝,一颗螺丝挣八分钱。 ”
我说那离了也好。

老周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离了是好。 可周明这几天在家,一句话不说。 昨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 我问他不睡? 他说爸,你说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 他说那怎么就这样了。 我没答上来。 ”
楼道声控灯灭了,老周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小雅搬走第三天,给我老伴儿发了条微信,说谢谢妈这三年的照顾。 你猜张姐怎么回的? 张姐回了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在手机上亮了一整夜,张姐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不通好好一个家怎么就散了。 ”
我说小雅现在住哪儿。

老周推开门,把自行车推进楼道。

他说:“回娘家了。 她娘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昨天我路过那边,看见她拎着两袋猫砂往上爬,爬两层歇一层。 那只布偶猫养得倒是好,毛色油亮,蹲在窗台上往下看。 ”
老周锁了车,拎着鱼准备上楼。

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写东西的,你说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婚姻,是两个人都不坏,可搁一块儿就是过不下去。 周明不赌不嫖,工资全交。 小雅也不是坏心眼,就是不会过日子。 两个好人,凑一块儿成了冤家。 ”
他上楼了。

塑料袋里的鲫鱼偶尔扑腾一下,尾巴打在台阶上,啪啪响。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厨房灯亮起来。

老周的身影在窗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大概是开始收拾鱼了。

楼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混着不知道哪家的电视新闻声,主持人正在播报猪肉价格,比上个月涨了两块三。

小区门口有对年轻夫妻经过,女的怀里抱着快递盒,男的低头看手机,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脚步倒是一样快,转眼就走远了。

健身器材那边的评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那只野猫蹲在长椅上,舔着爪子。

我摸出手机,翻到周明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七天前发的,一张图,碗里卧着两个水煮蛋,配了四个字:自己动手。

底下一条评论都没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

路过超市门口,老板娘正往货架上码鸡蛋,价签写着:会员价三块五毛八。

她看见我,叹了口气说,老周家那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了。

她说可惜了,周明那孩子多老实。

我说是啊。

她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谁离了谁活不了呢。

我没接话。

路灯亮了,黄蒙蒙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后座绑着菜和书包。

有个小孩在路边哭,大人蹲着给他擦眼泪,说别哭了别哭了,回家给你煮方便面,加两个荷包蛋。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碗坨了的面。

周明煮的那碗面,坨在锅里,糊在锅底。

张姐洗那口锅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手机响了一声,是今日头条推送的新闻:去年全国离婚登记数公布,比前年下降了多少个百分点。

我划掉推送,推开门。

屋里飘着米饭的香气,媳妇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汤。

我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媳妇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起老周家的事。

她说你别瞎操心,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过。

我说知道。

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脆生生的,醋放得刚好。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

对面楼三楼亮着灯,能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在客厅来回走,手里举着手机,大概在打电话。

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件小孩子的校服,白底蓝边,在风里轻轻晃。

我把衣服收进来,叠好。

媳妇在客厅喊,说周末去我妈那儿,别忘了买两斤排骨。

我说好。

她又喊,排骨现在多少钱一斤。

我说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关了阳台门,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老周那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想起小雅带走的那盆绿萝,想起周明碗里那两个水煮蛋。

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传上来,喇叭里录好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收废品,收旧书旧报纸旧家电。

那声音在小区里转了三圈,慢慢远了。

这日子啊,就像周明煮的那碗面,火候过了,就坨了。

你想再加水重新煮,煮出来的也不是那个味了。

可你要是不煮,饿的还是自己。

谁也别怨谁,锅是自己的,面也是自己的,吃不吃,怎么吃,最后都得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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