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我把手机充电线拔了又插上,插上又拔了。

屏幕上还是没动静。

她说是十点半到酒店,按说该来个消息。

我拨过去,嘟了两声被摁掉。

过了半分钟,微信弹回来仨字:在忙,先睡。

客厅灯关了,就剩电视柜底下那圈蓝幽幽的感应灯带。

我躺在主卧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这房子隔音不好,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都能听见。

平时嫌吵,今晚倒盼着有点动静。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门响了。

不是敲,是拍。

三下,又急又重,跟催命似的。

我爬起来,脚在地上划拉半天没找着拖鞋。

光脚走到门口,猫眼往外一瞅,楼道灯亮着,外头站着隔壁那女的。

姓周,叫周瑶,搬来小半年,平时碰见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

她穿着件米色真丝睡裙,外头裹了件针织开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道黑印子,睫毛膏花了。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哥,对不住,实在没辙了。 ”她声音发虚,手撑着门框,“我家水管爆了,总阀关不上,水都漫到客厅了。 物业电话打不通,我打着手电找了半天阀门,手划破了都没拧动。 ”
我犹豫了。

大半夜的,老婆不在家,隔壁年轻女的站门口。

这要让人看见,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往后退了一步,举起两只手:“你看,我真没骗你。 ”手背上确实有道口子,血珠子凝成一小条。

睡裙下摆湿了一大截,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我回屋套了件外套,拿上手机和钥匙,跟她进了隔壁。

门一推开,水已经漫过脚面,鞋柜边的纸箱子泡得软塌塌的。

厨房方向哗哗响。

我蹚水进去,弯腰在洗菜盆底下摸到角阀,锈死了,用抹布垫着拧了半天才关上。

水停了。

周瑶靠在厨房门框上,拿纸巾按着手背。

我直起身,衣服前襟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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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找个水工换阀门,整个都得换。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没接话,眼睛盯着客厅地板。

我顺着看过去,沙发边上有个快递纸箱,泡烂了,里面露出来一摞文件。

封面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被水洇得晕开,底下签名栏里“周瑶”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弯腰去捡,纸一碰就碎了。

她捏着那团纸浆,手开始抖。

“哥,你家里有胶带吗? ”她声音闷闷的,“我想把这些粘起来。 明天还得寄给他。 ”
我说有,回去拿。

出门的时候瞥见她家餐桌上摆着个蛋糕,巴掌大,塑料盒装着,标签上写着“幸福西饼”。

蜡烛没拆。

今天是几号来着?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11月17号。

回屋找胶带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婆发来一张酒店房间照片,床头柜上放着杯奶茶,旁边有半包烟。

她从来不抽烟。

我盯着那半包烟看了五秒,锁屏。

胶带递过去,周瑶蹲在地上,把碎纸片一片片拼。

拼到“财产分割”那页,她停住了。

“他昨天回来拿东西,”她没抬头,“看见我买的蛋糕,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是我生日。 他哦了一声,拎着箱子就走了。 箱子里装着给那个女的买的包,我看见了,小票还在夹层里。 一万八。 ”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别人家的事。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脚底下还汪着水。

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剧,隐隐约约的台词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周瑶把胶带撕得哧啦响,一圈一圈缠在那叠碎纸上。

“哥,你说人怎么就能这么狠? ”她把缠好的纸坨往地上一搁,仰头看我,“我跟他从租地下室开始,冬天没暖气,两个人裹一床被子。 现在房子有了,车有了,他跟我说没感情了。 ”
我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老婆发来第二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给我留门。

周瑶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

我擦了擦头发,她站在那儿,睡裙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

“你早点休息。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往门口走。

“哥。 ”她在背后叫住我,“你老婆是不是也出差了? ”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说,“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说,这楼里晚上挺静的,有点动静都听得见。 ”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隔壁我家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地垫上落着张物业费催缴单,11月15号贴的。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回屋躺下,翻到手机相册。

上个月一家三口去动物园,儿子骑在我脖子上,老婆在旁边举着棉花糖笑。

照片是路人帮忙拍的,背景里有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侧影,当时没注意。

现在放大一看,那件风衣,上周我在老婆衣柜里见过,吊牌还没剪,三千八。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隔壁传来拖把杵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

第二天早上出门,在楼道碰见周瑶。

她换了身黑西装,头发盘得溜光,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那个缠满胶带的纸坨也在里面。

“去民政局? ”我问。

她点头,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说:“哥,你昨天关阀门的时候,右手小指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 ”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把右手举到眼前。

小指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中午老婆回来,拎着两盒特产,说是酒店楼下买的。

我接过盒子放桌上,她弯腰换鞋的时候,领口里露出条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圆牌,上面刻着字母。

她以前从来不戴金饰,说显老气。

“好看吗? ”她直起身,把坠子翻过来给我看,“客户送的,说是今年新款。 ”
那个字母是“Z”。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杯子拿在手里,接满,倒掉,又接满。

水溢出来淌了一灶台。

下午请假没去上班,跑了趟银行。

柜员把流水打出来,指着一行数字说:“这笔转账是10月8号,五万整,收款方是……”我摆摆手说不用念了。

回家路上经过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我们小区的租售信息。

我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同户型,月租四千五。

我现在住的这套,每月房贷六千三。

晚上给儿子洗完澡,哄他睡了。

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阳台上,把物业费单子翻到背面,拿笔写了几个字。

周瑶那条短信是九点四十进来的:办完了。

谢谢你昨天的胶带,虽然没粘住。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那个烟,你看见了吧。

你老婆上个月在电梯里掉过一包,我捡着还她了。

牌子我认得,跟他抽的一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夜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来回晃,影子投在地砖上,像个人在点头。

十点一刻,老婆关了电视进卧室。

我听见她拉开衣柜,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我那件米色风衣呢? ”
“没见。 ”
“奇怪,明明挂这儿的。 ”她嘟囔着关了柜门。

我坐在阳台上没动。

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翻到和周瑶的聊天记录,停在她最后那条消息上。

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厨房烧水。

路过餐桌,看见老婆随手搁那儿的特产盒子,包装袋底下压着张小票。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购买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地点是本市万象城。

那家店,离民政局不到八百米。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我拧了火,把那张小票叠成四折,塞进围裙兜里。

围裙是老婆买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兜口磨得起毛边。

隔壁传来关门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端起水杯,热水汽扑在脸上,眼镜片白茫茫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周瑶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哥,那蛋糕我扔了。

蜡烛留着也没用。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翻面扣在灶台上。

水汽散开,镜片里的厨房又清晰起来。

料理台上摆着三副碗筷,昨晚摆的,没动过。

碗里的饭硬了,米粒一颗颗支棱着,像晒干的小石子。

我拿起儿子那副小碗,把剩饭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槽。

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指腹蹭着碗底的花纹——是一只小熊抱着蜂蜜罐。

水从指缝漏下去,带着饭粒和油花,在滤网里打着旋。

客厅钟响了,十一下。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回挂钩,兜里那张小票贴着大腿,纸边刮着皮肤,有点痒。

走到卧室门口,里面传来老婆刷短视频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儿子房间,坐在小床边上。

他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一只手伸在枕头外面。

我把他胳膊塞回去,手碰到他枕头底下有东西,硬邦邦的。

摸出来一看,是把钥匙。

我家门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个塑料小圆牌,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一串数字:2011。

我们家门牌号。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硌着掌心。

儿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

“睡吧。 ”我拍了拍他后背。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窗外路灯的光斜着打进来,照见床头贴的身高尺。

今年春天画的线,到现在没动过。

儿子长个儿慢了,上个月体检,医生说缺钙。

我把钥匙放回枕头底下,起身关了灯。

黑暗里摸回主卧,老婆已经放下手机,呼吸匀了。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

衣柜镜子映出个模糊的人影,肩膀塌着,手垂在膝盖上。

我想起周瑶昨晚问的那句话,人怎么就能这么狠。

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得去趟五金店,把家里所有门锁换一遍。

换完锁,去趟银行把联名账户销了。

销完户,接儿子放学。

路上经过那家幸福西饼,橱窗里还摆着巴掌大的小蛋糕,标签上印着价格:38元。

我把被子给老婆掖了掖。

她翻了个身,金链子滑出来,那个“Z”字朝着天花板,在路灯映照下亮了一下。

我躺下来,盯着那点亮,想起一件事。

昨天周瑶家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

可早上我去还毛巾的时候,她家厨房墙根底下摆着个塑料盆,盆里半下水,盆底沉着两片烟灰。

她家没人抽烟。

天快亮了,窗台上落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叫。

我摸过手机,给周瑶发了条消息:阀门我明天帮你换。

发完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窗台空了一块。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有些人走近了是取暖,走近了才知道,是各取各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