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站在卫生间那面边缘泛黄的镜子前,正用一支快见底的眉笔给自己描眉。门外传来女儿李婷带着起床气的声音:“妈,去趟早市买两根排骨,你至于穿这身吗?”我放下眉笔,把鬓角一缕碎发抿到耳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至于。”
我换上一件藏青色的盘扣外套,这衣裳是我自己去布料市场扯的料子,料子硬挺,穿在身上不软塌,有形。下边配一条垂坠感好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半新的黑皮鞋,出门前我用一块软布把鞋面的浮灰擦得锃亮。
李婷趿拉着拖鞋,穿着起球的粉色睡衣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不解和烦躁:“菜市场地上全是泥水鱼鳞,你这一身去,回来还得我给你洗。再说了,谁看你啊?”
我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张因为熬夜和焦虑而蜡黄的脸,还有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我心里有些发沉:“衣服脏了能洗,人要是垮了,洗不干净。”我拿起布袋子,径直走出门。
我年轻的时候,在城南的老菜市场摆了二十年摊,卖水产。那是整个市场里最脏最累的活儿。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天亮开始卖。
水产区的地永远是湿漉漉的,水泥坑洼里积着发黑的脏水,鱼鳞片贴在鞋底,走一步滑两步。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鱼腥味,像是要顺着毛孔钻进肉里,把人腌透。那地方像个泥沼,能把人的精气神一点点泡烂。
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人很容易就变成泥巴糊出来的。隔壁摊位的王秀芝,比我小两岁,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干了半年,就成了个不修边幅的邋遢女人。
早上没洗脸就去上货,头发乱得像鸡窝,随便用个黑皮筋一扎,穿着她老公淘汰下来的破毛衣,上面还沾着前一天的血渍。她总说:“累都累死了,谁有空收拾。”
我看着她,心里发紧。我明白,女人一旦放弃了打理自己,就是从心里承认自己被生活打败了。所以再忙再累,我每天早上必定五点起床,烧一壶热水,把脸洗净,擦上蜂花护脸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黑色的发卡别得稳稳当当。去市场路上我穿得干干净净,到了摊位,换上我自己缝制的白布围裙。
那围裙我一共做了三件,轮换着穿。每天收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用碱水把围裙搓洗一遍。哪怕那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也要把衣服洗出来晾上才睡。
我前夫那时候是个跑运输的,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看我在镜子前描眉,就冷嘲热讽:“大半夜去进货,描眉给鱼看啊?”我不理他。
我把眉笔放好,换上衣服出门。我不是给鱼看,也不是给他看,我是给自己看。天还没亮,菜市场外头黑灯瞎火,但只要我自己穿得利落,走在泥水路上,我心里就是亮的。
在泥水里讨生活,精神更不能垮,不然人就真成了烂泥。
现在年纪上来了,五十多岁,腰椎间盘突出,干不动了,退了下来。不用凌晨起床,但我依然保持那个点醒。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成了我的信仰。
但这两年,女儿李婷的态度让我有些难受。李婷三十岁,前两年结了婚,日子过得不顺心。两口子开了个小店,赶上行情不好,赔了钱。
两人天天吵架,女婿染上了抽烟喝酒的毛病,李婷也跟着熬。她来我这住的那半个月,就没穿过一件正经衣服。每天套着那件起球的粉色睡衣,头发油得打结,脸上连个底妆都不打,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外卖盒子在茶几上堆得摇摇欲坠,汤汁洒在地板上,踩上去黏糊糊的。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说:“婷婷,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妈带你去商场转转。”
她瘫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头都没抬:“去什么商场啊,没看我烦着吗?都多大岁数了还臭美,你能不能别老在外面装。”
“装”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没有发火,我只是走过去,把她面前的外卖盒收进垃圾桶,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我不跟她吵。
人在丧的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我只是做好我自己。每天早起,做饭,穿戴整齐出门买菜。我想让她看看,日子再难,人也能活得体面。
有次家里来亲戚,我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纹丝不乱。亲戚走后,李婷忍不住发火:“妈,你多大岁数了,家里又不是没条件,你天天这样打扮,不累吗?别人看着都觉得你装模作样。”
我没说话,只是把旗袍上的拉链拉好,回了自己屋。我不是要装给谁看。我是怕自己松了那口气。这口气一旦松了,就像我那些老姐妹一样,腰弯下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那天是周末,天有点阴。我照例早起,洗漱,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盘扣外套。李婷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说想跟我去早市。她连脸都没洗,套了件长羽绒服,趿拉着棉拖鞋就跟出来了。
早市人挤人,空气里一股混杂着生肉和蔬菜的腥气。我走到常去的肉摊前,挑了两根肋排。正付钱的时候,旁边一个推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没控制住,车轮子一歪,车把蹭到了我的外套袖子上。一道黑灰色的泥印子,特别显眼。
老头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破车……”
李婷在旁边看着,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你怎么推车的啊?没长眼吗?这衣服我妈刚换上的!”
我拉住李婷,对老头摆摆手:“没事,您走您的。”我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两张,在那块泥印上用力擦了擦。泥太厚,没擦掉,反而晕开了一些。李婷皱着眉:“擦不掉的,回家洗吧。我说了别穿这身,你非要穿。”
我没说话,把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里的环保袋换了个手,用袋子正好挡住那块泥印。我站直身子,把排骨装好,继续往前走。李婷跟在后面,还在嘟囔:“图什么啊,大清早惹一肚子气。”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我图什么?我图我自己高兴。衣服脏了能洗,如果我因为这点泥印子就垮着脸,一天的好心情全毁了,那才是真赔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以前市场里的老熟人王秀芝。王姐现在帮儿子带孙子,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发黑,头发花白稀疏。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哎呀,林妹子,你咋还这么年轻呢?看着比我小十岁。”
我笑了笑:“王姐,你也挺好的。”王秀芝摆摆手,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
我提着排骨往回走,李婷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问:“妈,你年轻时候那么苦,现在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你打扮得这么好,到底想给谁看啊?”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给谁看,是不敷衍自己。你外婆以前跟我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但我活到这把岁数才明白,我打扮不是为了让别人敬我,是为了让我自己看得起我自己。青春会走,精神不能垮;容貌会变,体面不能丢。你连自己都不爱惜,怎么可能指望日子对你温柔?”
李婷愣住了。风从早市口吹过来,她下意识裹紧了那件起球的羽绒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棉拖鞋,没再说话。
回到家,李婷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瘫在沙发上。她站在玄关,看着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开始动手收拾。她把垃圾全扔了,把地板拖了一遍。接着,我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
过了半个多小时,李婷走出来了。她洗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白毛衣。虽然脸上没有化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走到厨房,接过我手里的排骨:“妈,今天我来炖。”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气终于顺了。我不需要她赚大钱,也不需要她多成功,我只希望她别被生活打败,别变成一滩烂泥。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照在干净的茶几上。我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那块泥印,笑了笑。晚上我用点洗洁精搓一搓,明天还是一件好衣服。只要精神不垮,日子就总能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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